广子：礼物（20首）

　　礼物
　　（祭南岳忠烈祠）
　　
　　你说，忠烈祠是一个词吗
　　戴安澜是一个词吗？再大声点儿
　　你能说，野人山是一个词吗
　　同古是一个词吗？借给你一万吨梦话
　　你敢说，仁安羌是一个词吗
　　就算你糊涂，你就可以说
　　缅甸是一个词吗？山顶上的白雪
　　是一个词吗？比白雪更白的
　　骨头是一个词吗？就算翻书比翻山
　　更容易，你能坦然的说
　　历史是一个词吗？忠烈祠
　　真的是南岳的一个词吗
　　好吧，电视剧的确很好看
　　你坐在沙发上就能断定
　　远征军是一个词吗？敌人是一个
　　词吗？二十万是一个词吗
　　那么你已经在心里插满了蜡烛
　　就有权利悲壮的说，鲜血
　　是一个词吗？死亡是一个词吗
　　即使撤退到和平的语境里
　　枪是一个词，子弹是
　　一个词，刺刀是一个词
　　你能说出，屠杀是多残酷的
　　一个词，瘟疫是多恐怖的一个词
　　七十一年是多久的一个词
　　九百九十公里是多远的一个词
　　战争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词
　　祖国是何种颜色的一个词
　　如果你一定要逼着死人说话
　　烈士你说，死都死了
　　为什么骨头还要化成灰站起来
　　走那么久，那么多冤枉路——回来
　　你说，回来是一个词吗
　　
　　2013.7.3
　　
　　礼物
　　（给夏俊峰）
　　
　　好吧，不管你有多么不服
　　这一天的黑暗，不是唯一的黑暗
　　雷暴躲在乌云背后
　　审讯完春天，判决秋天
　　穿着短裤的夏天的确像个傻逼
　　
　　好吧，不管你有多么失望
　　这一天的呼喊，不是唯一的呼喊
　　但喊破了嗓子也没有用
　　喉咙不比枪膛，唾液淹不死
　　一颗飞翔的子弹。只看见
　　你的耳朵像两截刚削好的香肠
　　
　　好吧，好吧。我们原谅了你的恐惧
　　一小时之后，你就又可以回到
　　南乐郊路，支起熟悉的铁架
　　烤一串灵魂的肉串。有什么办法呢
　　就算你比活着还冷静，也不可能
　　烤熟一把生前愤怒的刀子
　　
　　好吧，不管你有多么遗恨
　　这一天的刑场，不是唯一的刑场
　　如果你安息，就请和死亡合一个影
　　如果你不能安息，也请和死亡合一个影
　　
　　2013.9.25
　　
　　礼物
　　（给你）
　　
　　春天抱着春夜，我抱着你
　　沙发上，孤单抱成一团
　　
　　有一点儿紧张，有一点儿颤抖
　　有一点儿冲动，有一点儿感伤
　　
　　也许是错觉。甜涩的光亮
　　在幽暗里一闪，又回到瞳孔
　　
　　你闭上眼睛，我就看不见你了
　　你闭上眼睛，我就找不到光亮了
　　
　　我试着来到你的嘴唇，我试着
　　合上你偷偷露出的小钳子
　　
　　沙发上，我抱着春夜和你
　　像一个迟到的春天
　　
　　2012.4.17
　　
　　礼物
　　（给自己或悲伤）
　　
　　我没请你来，悲伤
　　不要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
　　
　　不要一个人在窗前站得太久
　　不要垂下头，显得那么无助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听听音乐
　　或者掰一掰手腕如何
　　
　　只是我不能请你喝酒
　　那样只会纵容你的丑态
　　
　　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叫你的小名
　　别难过，我们一起来欣赏月光的裸舞
　　
　　夜晚不会太漫长，一觉醒来
　　我依然会亲吻你脸上那性感的皱褶
　　
　　我是说，悲伤一小会儿就行啦
　　即使在梦里，也会有光亮被泪水抓住
　　
　　看到你笑的样子，连孤单都乐了
　　转过身来吧，顺手把门关好
　　
　　既然来了，悲伤
　　那就请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2012.12.17
　　
　　礼物
　　（或有鹿的下午）
　　
　　此刻，玉的波纹里不会有烟升起
　　那午后打盹的栅栏
　　只能守着空荡荡的草地
　　你明白我说的栅栏，还关不住
　　一只刚睡醒的鹿。你也知道
　　春天的乳沟里有比栅栏深邃的激情
　　就像阳光躺在草地上
　　并不比躺在大海的波浪上
　　更性感。在下午放任的身体
　　到了夜晚也许会直奔寂寞
　　但这个下午不一样，我们不仅
　　虚构了一头胆小的鹿，一个不存在的
　　栅栏，一片懒惰的草地
　　我们还虚构了彼此。并为此
　　深感不安，而忽略了下午的兴致
　　忘记了我们只是受雇于春天的一次邀请
　　谁都看得出，那胆小的鹿
　　早已为草地宠爱，栅栏上升起的烟
　　不过是在模仿玉年轻时的身段
　　
　　2013.3.16
　　
　　礼物
　　（或会飞的夜晚）
　　
　　那一会儿，你说你在飞
　　我没看见你胸脯上长着翅膀
　　不。也不对，有一瞬间，你涨大的瞳孔里
　　的确有一束光在飞。没过多久
　　你说你想降落。还没等我抓住你的话
　　你已经像一只鸟，先于叫声掉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相信真有天使刚来过
　　光着身子，披着长发，手里擎着一盏灯
　　而这时，你却闭上了眼睛
　　嘴里喊着魔鬼的名字
　　那一会儿，我知道你又在飞
　　因为我发现我也在飞，手里抓着
　　两只翅膀，活像你眼里射出的那束光
　　
　　2013.11.11
　　
　　礼物
　　（或那喀索斯的镜子）
　　
　　想想看，如果世界不是一面镜子
　　你和你，你和我，我和我
　　我们通过什么来认识自己
　　而现实肯定不止有一面镜子
　　谁能保证，每一次照见的
　　就是真实的自己。也许你长着
　　一张湖水的脸，我也有一副
　　水仙的面具。但谁敢断定
　　我们的背后不会刷着水银
　　即使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
　　和我们长的一模一样的阿喀索斯
　　我们又靠什么来认识彼此
　　那么让我们来大胆假设一下
　　你用我的手打碎了我们的镜子
　　区别无非是：在镜子中度过一生
　　或在镜子的碎片中度过一生
　　世界变成了更多或更小的镜子
　　而现实的镜子无论怎么反光
　　也不会照见另一个你和我
　　我们身体里的阿喀索斯
　　不同的是，我们有无数面镜子
　　但阿喀索斯只有一潭湖水
　　所以结果只能是，他死于他的美
　　而我们活在各自的丑陋里
　　
　　2014.1.28
　　
　　礼物
　　（或阿喀琉斯之踵）
　　
　　每一次读到阿喀琉斯，我都在想
　　古希腊应该感谢一个脚后跟
　　神话是美好的，但一个没有破绽的
　　世界是多么可怕？就像我们去
　　打雪仗，一想到洁白的雪地上
　　要爆发一场更加雪白的战争
　　就觉得我是那个倒霉的阿喀琉斯
　　但雪地不是特洛伊，多么激烈
　　也是美好的：你每战胜一个雪人
　　我就要败给一个雪球。如果把欢乐
　　比作胜负，我们都赢在对方
　　甜蜜的漏洞：你跌倒在雪人怀里
　　我死于你抛出的雪球。幸福感
　　就是轻轻一滑，再多滑一次
　　就会变成雪白的神话。就好比
　　我是用雪堆出来的阿喀琉斯
　　而你总是能很准确的击中
　　他的脚后跟，但一点儿都不疼
　　我说什么来着，每一次读到
　　阿喀琉斯，我都要感谢古希腊
　　现实的雪仿佛下在古老的神话里
　　完美的白，可以用来打雪仗
　　我们在游戏中爱上彼此的破绽
　　
　　2014.2.9.初八
　　
　　礼物
　　（或新年诗篇）
　　
　　黑夜的犄角上，挂着红灯笼
　　旺火照亮了家乡的院子
　　
　　火红的春联，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红
　　上联通天，下联入地，横批穿越古今
　　
　　新年来了。初一到十五
　　餐桌旁的吵闹被爆竹炸到了半空
　　
　　而除夕的饺子埋着旧硬币
　　一面并非就是灰暗的旧日子
　　
　　另一面也未必都是闪光的新生活
　　但新年来了。除了一身新衣裳
　　
　　一句祝福的话，你还要准备
　　在新生活里过好旧日子
　　
　　2014.2.3.初三
　　
　　礼物
　　（或新年的雪之一）
　　
　　几乎没有过度，群山就地
　　降低了海拔，低到白雪的怀抱里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
　　仿佛世界还没有从高处醒悟
　　
　　又晕眩于一片白。相对火红的
　　新生活，这本该也是欢呼的时刻
　　
　　但迟到的雪，迫不及待
　　要与擦肩而过的乌云撇清关系
　　
　　让我感到无法适应的还不是
　　这新年的雪，下得有多么傲慢
　　
　　而是你惊喜于你得到的白
　　毫不顾及，我用光了我的等待
　　
　　2014.2.4.初五，立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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