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礼物
（或昆明的刀）
十几个屠夫，带着刀子
来到昆明，火车站变成屠宰场
所有的惊叫加起来，也不会加热
无辜的血。捅进去容易
拔出来也不难。但红刀子进去
不可能拔出白刀子。在肉里
刀子要变热，血只能变冷
昆明的夜晚比地狱还黑
太尼玛残忍了，即使魔鬼在场
也不敢围观。对于扎进肉里的刀子
死人只会疼一次。而扎在昆明身上的
十几把刀，只怕永远都拔不出来
2014.3.3
礼物
（悼加西亚·马尔克斯）
世界小得就像马孔多 但邮轮很大
此岸和彼岸 加勒比海这个巨型漏斗的两个提手
一直往南方走 会遇到从一场场战斗中 退役下来的
村庄和码头 自由他妈的比土耳其飞毯还传奇
付出一条胳膊或大腿 也不能和勇士划等号
将军需要一大群私生子 但共和国不会
同情一个女人 好吧 接下来该谈谈爱情
就像达萨的晚年注定要失身于初恋者
关键是如何做爱 两个老人在床上 显得滑稽可笑
而又神圣 “杀死了老虎 却不知道怎么处理老虎皮”
孤独再次成为一个漏洞 两个漏洞加在一起
也填不平一个孤独 世界大得就像马孔多
等待比吃屎都难 但文学胜利了
因为读者一眼就可以看穿 革命军输给了革命
你必将输给死亡 只有死亡才能战胜一个人的孤独
2014.4.18
礼物
（或闷热的夏夜）
如果我准备给闷热打一百分
就会给滚烫的你打五十分
夏夜里，热浪从一楼爬到七楼
而从公园的拐角来到沙发上
多希望你是一台便携式电风扇
吹我喜欢的风。我也愿意
像淋浴一样，变成你需要的阵雨
把清凉从阴凉中释放出去
把爱从做爱中蒸发出来
可闷热无处不在，我不能把
湿热的你带入更深的湿热
黑暗中，总有一滴汗水在闪光
我想给敞开的你打一百分
就必须先给赤裸的夏夜打五十分
2014.7.21
礼物
（或脖子的故事）
只要你再敢哼唧一声
我就会把你的性感从脖子上拧下来
——献给你无上光荣的脖子
对于亲吻，脖子本身不会更敏感
但对于敏感，脖子也许更接近亲吻本身
我说的是夏天的脖子，公园的脖子，一棵树的脖子
也可能是你的脖子，或者脚脖子
进入五月以来，世界就像一个脖子
有时候僵硬，有时候需要不停的扭动
僵硬的时候，像路边的咖啡馆和大排档
广场的水泥台阶。扭动的时候
仿佛餐厅的旋转门，沙发上的玩具熊
傍晚吵架的两只拖鞋，我嘴里的你的舌头
世界扭动的时候，我们就像彼此需要按摩的脖子
深一下，浅一下，都会牵动僵硬的神经
整个夏天，我们都在寻找对方的脖子
整个夜晚，脖子也在互相寻找脖子
手腕是手臂的脖子，乳房是胸部的脖子
舌尖的下方就是舌根的脖子
白天是夜晚的脖子，你是我的脖子
舌头的脖子由舌头的手去按摩
眼镜要由耳朵按摩，而眼睛只能靠眼泪按摩
乳房按摩心，爱按摩爱，我按摩你
世界就像一只僵硬或扭动的脖子
需要我们来按摩。比如在公园的长椅上
风是雨的脖子，风按摩雨，雨不一定要比风更敏感
尽管风总是多情的认为，它就是雨的脖子
亲爱的，你也不必一定要对我敏感
虽然你的脖子的确很敏感，但只要亲吻
我也是你的脖子，世界就是一只纠缠的脖子
2014.7.22 凌晨2时
礼物
（给梅玖）
落笔之前，我只想写一首完全不同的诗
多么不同呢？比如长江的腰和黄河的腰是不是一样粗
宁波的屁股与呼和浩特的脖子哪一个更性感
其实对你来说，大海的胸部才是最贴切的
拉开大连的纽扣，就会蹦出诗的乳房
像疼痛频繁暴露你的美，死去的父亲，孤零的母亲和女儿
以及切除了子宫和阴道的张玲、高慧芳与刘秀丽
你看，这么多性感的器官摆在面前，我们却得不到快感
而亲人们的姓名，有的挂着泪水，有的早已沾满露水
时光多么古怪，我们翻人生的山，渡命运的水
但山水从不肯眷顾我们的悲伤。你在疼痛中
拔青春的刺，拔母性的尖叫，拔诗歌的敏感部位
千里之外，让我感到晕眩的还不止是这些
比如，我们不妨试着把呼和浩特的脖子安到宁波身上
给大海装上大连的拉链或乳房，世界的胸部
会不会更饱满一些。比如，我们把这些绝望的词汇
都看成诗的器官，生活的疾病可否减少一些
但你知道，从来没有一种假设是廉价的
需要多么昂贵的一颗心，才能容忍寒酸的躯壳
你看，上帝的腿有多粗，魔鬼的腰就有多粗
如果一定要我把这首诗写完，我将完全不认识你……
2014.8.8
礼物
（悼念谢默斯·希尼）
我写诗，是为了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音。
——希尼
谢默斯，今天的雨下在
呼和浩特，而不是半个世纪前
你带着鸭舌帽走过的爱尔兰
北部德里毛斯邦。你知道
柏油路上不会溅起泥土和马铃薯
沉默的小秘密：警察带不走
它们。枪也不会比你手中的笔
在挖掘的手指中躺的更舒适
世界太古老，还没有学会
恋爱的爱尔兰多么年轻
需要你用大把的田园和面包喂养
关上祖国的院门，那暴乱的
噪音远没有你在女王大学
课堂里念诵的英语那么纯正
但正如通往故乡的往事和奇迹一样
爱也需要不断升华，需要一只
比枪更坚硬的笔，不仅仅在纸上
而是像犁铧在掌心深处挖掘
直到挖出一个新的爱尔兰
谢默斯，我在雨中读你的诗
去年的今天，我不记得是否
也有一场雨，纠正过我的悲伤
也许只有死亡才具有永久的疗效
而你早已“给自己写好了讣告”
2014.8.30
注：2013年8月30日，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逝世，终年74岁。
礼物
（致孤独）
你终于承认：这就是孤独
转眼之间，夜晚好比黑社会
仿佛从来没有这么黑
从你黑到我。世界如同黑暗的马仔
这就是孤独吗，你不认识它
但你知道它是另一个你
或者另一个我。想要甩掉失眠的尾巴
就必须先揪住痛苦的小辫子
吊灯从屋顶吊下来，夜晚仍旧
黑得像旧社会。有那么一刻
你几乎起身拆开黑暗，把响声
从钟表里抠出来。但这就是孤独
如同十万匹马驮着夜晚在奔袭
漆黑的喧闹中，你在我身上
不停的按摩回忆的脊椎
最麻木的感觉都来自最敏感的神经
你发现，无论夜晚有多黑
也黑不过更黑的孤独。很快
你还将发现，你已经爱上了孤独
只是无法确认，当你爱上孤独
其实是爱上了灵魂的疤痕
问题在于，你的孤独不等于我的孤独
比方说，在孤独这部大片里
你稍加抵抗就赢得傲慢
而我早已输给了悲伤和欲望
2014.9.25-10.5
礼物
（或纪念）
一开始，你觉得今晚就像一座山
灯光却不是从前的那只刺猬
随时可以从眼前溜走
也不是你幻想过的狐狸
一不小心就露出性感的尾巴
多么光滑的地板啊，多么俏皮的阳台
但今晚不同了，连你一向信任的
孤独也背叛了你。光线的
神经如此反复无常，即使闭上眼睛
你都能看见，夜晚就像一座
翻不过去的大山。床头的书卷
墙上的钟，昏暗的灯光里
时光在打盹。哦，由于你的错觉
刺猬怀里跳出一只慌乱的狐狸
而灯光已决计从此不和夜晚交往
2014.10.9
礼物
（或哭吧夜晚）
夜晚的眼窝有多深，悲伤就有多深邃
泪水中有鲸鱼，露出嘹亮的脊背
此刻，即使你闭上眼，也藏不住大海的脸
悲伤有如飞溅的海鸥停在浪尖上
悲伤啊如此凶险，眼看着泪水打翻你这只沉船
哭吧夜晚，哭吧悲伤的海鸥
鲸鱼的眼泪有多咸，大海的眼窝就有多蓝
和今晚的悲伤相比，哭泣不值得掩饰
2014.10.10.凌晨3时
礼物
（再致孤独）
大海受尽了每一滴水的羞辱，但风暴是个瞎子
我说的还不是真正的风暴，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点儿风浪
你知道，航行把重要的版面都留给了凸起的事物
冰山，礁石，最不济也是乌龟的脊背
唯独把压抑的版图封到了汪洋名下
但大海早已习惯了单身，有多大的港湾
能经得起海岸抱呢？幸亏还有这头流浪的鲸鱼
当它浮出海面，不，只能说当它浮出了海浪的缝隙
2014.10.10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