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苏忠的《醉花僧》时,我注意到了诗集封底来自首都师范大学王光明教授的一行点评文字,他说“苏忠的这些诗,真是离尘脱俗,恍若隔世,好像梦中来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说来,我的感受也许要比王教授来得更为真切些,苏忠在文字里创建的并不是一座恍若隔世的桃花源,他笔下的那些镜像其实并未远离我们,陶渊明是孤独的,而苏忠有着乐享天成的一面,更准确地说,苏忠为我们复制了一个有着更高行为模式的世界,在那儿,他
时时给出指令,于无限处又得到了回声。
苏忠并未因此而独自喜悦,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委身自然并受其恩惠的诗人,一个透过事物的投影就能摸到其潜在归宿的诗人,一个在文字里突然死去又能顷刻复活的诗人,他是善意的,又是狠心的;他是纯粹的,又是芜杂的;他是少得可怜的,又是多得无以复加的。我这么说,其实并不是源于文本的暗示,而是透过字里行间,我读到了心性的通达。不论是《初雪》还是《赶路》,不论是《夜宿岭头》还是《一个人的平面图》,这本《醉花僧》里的很多作品让我看到了一个诗人所持有的深刻的洞察力,那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智慧,你可以视其为语言的某种觉醒,但在我看来,它是更高的一种悟。
僧者言“幽径长奇果,歧途生孽缘”。悟,从不分大小,小悟使人明理不至于犯错,大悟通灵,能净身能辟邪,接天地而不受世相侵扰。我不敢说,苏忠是那种大悟之人,他也同为肉身,长私欲,可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是平和的,他是豁达的,哪怕他有伤:
想来一切都是好了
一半阳光 一半幸存者
世界如此惺惺相怜
空旷的海平面啊 云层之下
吹过来吹过去的风都凉凉的
——《比如风》
哪怕他伸手触摸的那个世界依旧不紧不慢:
风景也将退去
日月只是一副镜片
大地微微躬起
麦浪披风
正在飞起 正要飞起
远方里没有什么可着急的
——《麦浪》
是啊,有什么可着急的呢?时间在流逝,凡人终将老去,麦浪一阵覆一阵,而肉身皆以磨损。可以肯定地说,作为诗人的苏忠,他骨子里并无恐惧,在他看来,能与世间万物互融且不被任何一个物件所占据,他是自由的,也是博大的。他的自由源于高悬的灵魂,而他的博大不限于一次终身的出席或表演,毕竟在未来的某一天,后世的人一旦读到他的作品,定然能够触摸到那颗曾经无数次避开过匕首的心。
诚然,很多读过《醉花僧》这本诗歌集子的人,都认为收入其中的作品就是禅诗。我个人认为,这种理解方式显得较为粗浅而宽泛,并不能一针见血地为我们指出苏忠的个人写作意向。就我读到的这些作品而言,虽然处处彰显佛心禅意,撇开语言所带来的蛊惑,我更深信它们隶属于另一种智慧的言说,好比清晨的广播里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又开始下雨了,然而人们还在看,在简单的事物中乐而忘返。
在结束这篇文章前,我想请大家读一读苏忠写下的一首题为《天涯》的诗:
这雨过的天空
是魂灵的最深处
那些挂不住的云朵
是心情的草木
就像山中此刻
我驾驭千峰
我虚掷旭日为号
雨后的山间万壑奔腾
我就是天涯
白桦闪闪是剑拔弩张
念我三千的人啊
盘亘的苍鹰是信使
钟声响时你就抓住翅膀
别在意风声如瀑
灵魂的最高处没有刺客
虚无的蓝里水都金盆洗手
这天空清洗过
这蓝色没有折叠过
并驾齐驱的马蹄声里
万物皆无尘
我不想有多余的话,人在江湖,天涯与天无关,浮尘并非尘。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