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短诗十六首

　　遗产
　　
　　妈妈的遗物不多
　　衣物，项链、玉
　　和银行卡等
　　
　　还有她认真写给孙子们的八个字
　　好好学习，好好做人
　　
　　谁会成为你的儿子，母亲
　　
　　我的眼睛
　　每天都要被衣冠庙刺痛
　　因为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例行在立交桥下卖水
　　
　　她，象一只寂寞的鱼鹰
　　每天守着一环路与洗面桥的交叉点的桥墩
　　如守着干涸的池塘里的魚
　　期待一扇车窗摇下来
　　拿出一些零钞和善心
　　
　　一环路和立交桥把汽车传送到那些匆忙的cbd 办公室 或者
　　情人约会的咖啡厅
　　没有人能够停下来关心
　　慌乱的身影会不会被车子碾碎
　　更多的人不会停下来问问
　　你有没有儿子
　　你有没有孙子
　　
　　她瘦削的手递上一瓶水或可乐
　　那是劳动的美感
　　和孤单的尊严
　　在衣冠庙桥下
　　沉重的水如一块烧红的烙铁
　　刺痛了我的眼
　　和我痛失母亲两年的心
　　
　　一个疼痛的词汇涌出
　　母亲
　　不可原谅的陈旧的伤口被揭开
　　那固执的双手就是你劳动的双手
　　花白的头发就是你累年的白发
　　微弱的声音就是每天我出门你叮嘱的声音
　　
　　啊，母亲 母亲
　　请原谅我在上班的途中停下来
　　我要问问你
　　如果她
　　没有儿子 孙子
　　我能不能把她接回家
　　能不能成为她的
　　儿子!
　　
　　思念是一场大雨
　　
　　从来没有觉得
　　今年的清明
　　离我如此近
　　
　　自我去年亲手
　　将你的骨殖放进小小木盒
　　我自责
　　是我拦不住疾病
　　将你赶出了家门
　　
　　母亲
　　今年清明的大雨和你的往事
　　在今天早上
　　淋湿了
　　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的眼睛
　　
　　今天早上，我讲起
　　那一年夏天　
　　我的血太热，差一点就被自己放了
　　姐姐来信说
　　乡亲们的种种传闻
　　让母亲大病一场
　　一夜白头
　　
　　在重庆一条小街终于看见你和姐姐
　　远远地，我不敢喊你
　　作为本是你骄傲的儿子
　　因为我，你憔悴得象一个影子
　　
　　我小心地拉一拉你的袖口
　　多么盼望你拿起桌上的木尺
　　将我暴打一顿
　　你拂去了我的眼泪
　　我清楚地感受到你失去生气的手的颤抖
　　你说
　　他们叫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说完就可以回家了
　　我，再给你找工作
　　
　　啊，工作！
　　这是一个多么让母亲安慰的词汇
　　是的
　　我想立即挣上天下所有的钱给母亲
　　让她高兴，让他骄傲的儿子
　　重新成为她的骄傲
　　成为她
　　生机勃勃的黑发
　　成为
　　那一个夏天
　　她以前所有的时间
　　
　　见我回答不出话来
　　她又说
　　如果，你不说，也可以
　　
　　呵
　　即或是我失去自由，生命，和诗
　　我都没哭过
　　而母亲的白发和瘦削的身子
　　让我迸住了几个月的泪水
　　决堤而出
　　在那一刻，我是变得多么的柔软
　　多想每天跟在她的身边
　　生火，做饭
　　在那一刻
　　我才是母亲永远的儿子
　　我只想永远成为缝在母亲身上的一个兜
　　
　　写这首诗的时候
　　我没有哭
　　只是今天早上儿子在我的臂湾里说
　　我知道什么是清明节了
　　下雨的清明节
　　就是我们想
　　婆婆的泪
　　
　　今天，我要做一个孩子
　　
　　在今天，我要把心底深处小小的恶放出来
　　我要成为一个少年
　　并隐形在夜晚的街道
　　观察人类
　　
　　我也要跟踪彗星的尾部
　　并要赶在它熄灭前
　　努力让自己平静
　　
　　如果它还未冷却
　　我一定要为这个夜晚留下热泪
　　并要那种热
　　代表我的感动
　　
　　在今天，我要发挥我的想像力
　　我只是一个孩子
　　我要任性
　　
　　我要拿起石子扔向天空
　　天空是一块巨大的玻璃
　　我只是想听听
　　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要从花坛偷摘几支玫瑰
　　并说服月亮必须照耀
　　那些真心相爱的人
　　
　　我要岷江之水恢复它雪的影子
　　并让水草感受洁白
　　洁白，是一条河的生命
　　
　　在今夜，我还要模仿校长发布
　　延长假期的消息
　　并试着给高年级女神写一封
　　不署名的信
　　
　　我想像女神
　　会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跳跃
　　跳跃，让我感到一种幸福
　　
　　在今天，唯一的一天
　　我要处在大人们盲点的位置
　　听他们谈论女人
　　
　　听到他们放肆的笑声
　　我心里吐出轻轻的一声“呸”来
　　也许他们不知道
　　我的态度是真正喜欢
　　
　　屈原
　　
　　五月，我要到你的祖国去
　　汩罗两岸的祖国
　　水晶一样的祖国
　　梦里长水草
　　诗歌结芦苇
　　
　　请用芦苇的叶子，把我裹起来
　　再摆上一对香烛
　　请允许成群的青鱼和我
　　一起游向你清矍的影子
　　我要向你的诗歌取暧
　　我要沉入江的底部
　　向你的祖国致敬
　　
　　请告诉你的国王
　　我将与我的亲人
　　用洁白的米和褚色的红豆
　　堆满你的王座，
　　请你登上悲悯的朝廷
　　放逐那些窃国的贵族
　　
　　我要你昂贵的血液回答
　　生是否肮脏
　　死是否可以洗尽愤怒
　　你洁癖的躯体装不下的社稷
　　死亡的云梯
　　能否送达你梦中的故国
　　
　　当你穿着绚烂的华服如一道霞光浸入河底
　　纷乱的朝纲羞愧
　　大地静寂
　　你遥远的祖国痛哭
　　此岸，正直的词章纷纷凋零
　　彼岸的桃花
　　升起朵朵祥云
　　
　　哦，屈子
　　你岸上的祖国是你唯一的爱人
　　你河底的桃园是你悲伤的祖国
　　要么爱，要么死
　　故国的五月绝对，残忍
　　故国的爱，脆弱，高贵
　　
　　今夜，又一个五月
　　你永恒的爱人在岸边呼唤
　　请转过远去的背影
　　看看今天的祖国
　　她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随身携带
　　
　　我要把两种东西随身携带
　　一种是热爱
　　一种是愤怒
　　
　　不管怎样
　　我要把热爱给我的祖国
　　愤怒
　　留给那些对祖国说三道四的人
　　
　　我要忠贞不渝
　　在我的血液里生长
　　我要让血很单纯
　　并尽量
　　让它保持干净
　　也许，在我的心里种上两种粮食就能让我满足
　　一种叫公平开花
　　一种叫正义结果
　　如果我的粮仓有更多的富余
　　我愿拿出来作种子
　　让它们
　　开遍祖国
　　
　　这样表达
　　已使我略感羞涩
　　也许别人，有不同的看法
　　但我也要向唯一的
　　汉语的祖国
　　表明
　　你是我随身携带的血
　　无论我走到哪里
　　我都不会把你丢失
　　
　　邻居

　　我和邻居
　　在电梯里彼此阅读
　　像久未碰面的
　　英文单词
　　熟悉
　　但总想不起读音
　　
　　外语
　　
　　有一户邻居被带走了
　　听说给某大官送金条
　　
　　报纸说那大官是只大老虎
　　邻居被定义为苍蝇
　　
　　这让我很困惑
　　
　　老虎属猫科动物
　　苍蝇是昆虫
　　他们怎么交流
　　
　　也许，唯一能解释的就是
　　他们都精通同一门外语
　　金条或者
　　现金
　　
　　感谢信
　　
　　多年前，一位朋友在包间
　　往信封里塞人民币
　　还有美金
　　
　　我问，你干嘛呢
　　他说，过节了
　　我要写封感谢信
　　
　　我说感谢信要写这么长吗
　　还要夹杂那么多英文
　　
　　他诡秘一笑
　　感谢信越长越好
　　英文最能显示作者品味
　　
　　给你
　　
　　1
　　
　　有的人
　　相识千年
　　却象素未谋面
　　有的人
　　缘悭一次
　　却己象相亲千年
　　爱是一个说不出的词汇
　　想念
　　从前世到今生的时间
　　
　　2
　　
　　一只妩媚的巧手
　　天空里蓝色的细胞
　　在太阳的照射下
　　象你透明的内心
　　
　　3
　　
　　红是一种格调
　　在你脸颊左侧盛开
　　此刻你一定很幸福　
　　温暖的阳光如你
　　清澈的小溪如你
　　美丽的小鹿如你
　　妹纸
　　请你此刻打开心窗
　　请接受向你飘来的一场春雨
　　还有一个人为你
　　种植紫罗兰的
　　心情
　　
　　4
　　
　　流芳如星的闪动
　　香气自夜的一处缝隙而来
　　那一定是浣纱的女子
　　将一簇奇草
　　放在了梦的白石
　　
　　上午的美事
　　
　　那五粒精巧的绿点
　　是阳光迭落在指尖的翡翠
　　两朵花瓣有了一丝粉红
　　湖水遮住了
　　水草
　　
　　这是谁的眼
　　看见了玻璃圆桌里的天空？
　　
　　这云有多高
　　这天空就有多深
　　
　　这天空有多深
　　你就有多远
　　
　　水是深沉的蓝
　　请你别动
　　
　　你的心若动一动
　　这一池的水就将溅出来
　　打湿你
　　
　　远方的美人，此刻
　　我将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
　　到一处安静的角落
　　想着你的样子
　　把这昂贵的
　　整个上午
　　消磨完
　　
　　下午的美事
　　
　　瓶里的花
　　怕羞 因为
　　你坐在了它的
　　对面
　　
　　我也害羞起来
　　因为
　　你坐在了我的
　　对面
　　
　　尽管一颗心
　　狂乱地要
　　跳出胸腔
　　我也要迅速地
　　劝住自己
　　
　　那一切都没什么
　　如花
　　两相对望
　　各自芬芳
　　
　　你把花瓣的短裙穿在了身上
　　你就是裸露的花儿
　　而纯洁的，美丽的花蕊
　　那隐秘的一点
　　何时出現？
　　
　　独享这一刻
　　是一个下午的美事
　　
　　马与你
　　
　　一匹白马照亮黑夜
　　一匹紅马燃烧黎明
　　你
　　就是一匹公马
　　在远离虚伪的部落边缘
　　思考着真实却滑向了虚无
　　
　　长满青草的山坡曾落满你欢快的步伐
　　溪水啊阳光啊花香啊小伙伴啊
　　奔跑啊奔跑啊
　　比黄金更迷醉的荷尔蒙啊
　　你的整个世界在一匹半成熟的小母马屁股后面晕眩
　　你把自己比作了一位英雄
　　
　　但你总不敢把自己比喻成一匹马
　　一匹名叫的卢或者赤兔的马
　　在英雄短命的年代
　　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马的气质马的生命马的声望活了下来
　　骑在马背上你却将马顶礼膜拜！
　　
　　于是想起马你就
　　想起愤怒的蹄子袭击过弋璧的岩石
　　想起矮脚蒙古铁骑洞穿过莱茵河岸的墙樆
　　想起土尔其弯刀与滴血的方天画戟
　　
　　呼唤你
　　拍打你
　　你势若山洪往来
　　三军之中轻取上将之头
　　马成为你的荣耀
　　你的血性姓氏
　　
　　此刻
　　想起马
　　你的內心就有一片连接天地的草原
　　此刻
　　想起马
　　我就想起你鬃毛飞扬的样子
　　
　　马在草原
　　
　　我没有见过无边的草原
　　但见过海
　　无边的海
　　草原就应该是草的海吧
　　连着天连着喜马拉雅
　　连着漫天的野花和野花一起怒放的野马
　　
　　那些马
　　就象数不清的草的种子
　　茂盛地疯长出来 长出来
　　黑丝绒的毛发使草原变成了乌金绸缎
　　纯洁的白驹使草原闪闪发光
　　决堤般奔涌的马啊
　　从青棵林子里钻出来
　　带着年迈的父亲 兄弟
　　以骄傲的马的血誓
　　穿过雅鲁藏布峡谷的强风
　　飞越阿尔卑斯的山脊
　　去宣告每一片属地
　　
　　每一天
　　那些马儿就象国王般生活着
　　那些草原最偏心的小马驹啊
　　在无尽的丰美水草边醉了
　　就象刚刚学会喝酒的孩子忙于学习着爱情
　　每一天
　　铁甲般的父亲和兄长
　　以大地颤抖的脚步
　　丈量着至上的光荣和无边的城池
　　
　　哦 哦
　　那些轻盈飞翔的俊骑
　　草原年复一年的生发敲击着你年轻的额头
　　草原有你永恒的爱人
　　你的新娘你的兄弟
　　草原是你的故乡
　　你的毡房你的粮食
　　就象草原深处的河流
　　马是草原奔腾不死的灵魂
　　草原
　　更是马镌刻一生的氏族
　　
　　马鞭
　　
　　马鞭就是一个动词
　　在心爱的母马面前
　　它
　　永远都是具体的爱和
　　强烈程度
　　
　　野蛮 坚挺 壮丽
　　恒久的火焰燃烧
　　马鞭的坚持最后轰然倒下
　　马鞭的暴力
　　成为了瘦弱的
　　摆设
　　
　　尽管如此
　　今生今世
　　我最大的愿望
　　还是要成为
　　一条勤奋的马鞭
　　夜夜抽打尖叫的母马
　　目的是想让她
　　安静下来
　　
　　手艺
　　
　　一个人要赢得尊重是多么不易
　　但铁匠，靠的是手艺
　　
　　通常在赶集的下午，顺街而流的是人群和骚动
　　下河街，铁匠，开始表演他的魔术
　　
　　生铁在他手里就象道具
　　火炉如他忠实的兄弟
　　而铁锤，是他的另一只大手
　　一盆清水，正等着烧红的铁的到来
　　如温柔的处女，等着她火一样的男人
　　
　　铁匠精心设计他的每一步
　　顽铁在火里不是煅烧，而是煮
　　就象煮一锅坚强不屈的
　　铁的意志，铁的骨头
　　
　　而关键在于
　　铁匠的世界只有一炉绿火
　　那火的苍穹里，铁匠的心
　　如炉中的铁，慢慢熔化
　　
　　仿佛，那些迷离的火星如夜空
　　漫天飞舞的萤火
　　一轮铁的玄月
　　在五月麦地收割
　　而祖先的农具如画中的人物
　　漁樵耕读，田园深处
　　是桑的绿荫和犁的幸福
　　
　　其实，铁匠早就把自己看成了铁的一部分
　　他说，只要有火和爱
　　你就能看到铁的温顺
　　就可以看见
　　花儿一样的镰刀和麦苗
　　铁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