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爱你的
——读冷雨桑诗集《小记录》
金铃子/文
在我看来,冷雨桑是个很有些文学天赋的诗人。她14岁时即在报刊发表作品,之后亦陆续有诗(组诗)在《绿风》、《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刊物上面世,其人其诗也曾得到过不少前辈、同道和读者的关注和好评。冷雨桑同时又是个具有一定生存策略的诗人,不管这种策略是迫于生存的压力还是出于她的主动抉择,总之,尽管她“这么多年来。把自己封闭起来,炮制天空大海和孤雁”(《成长日记》),却并未一味沉湎于文学、诗歌的“小天地”而难以自拔,而是在所为中顺应、在顺应中另有所为,在“顺应和抗阻”中与生活能动周旋,从宏观上适时调整着自己的人生航标,快乐又悲伤地做着自己生活的船长。“我想我是倔强的:在内心抗阻,表面顺从”(《天命》)。
自1999年始,冷雨桑由之前靠文字为生转型至商道论剑,于今已过14个年头。这似乎意味着她不蠢于非得撞到现实人生中横亘着的那一堵“南墙”不可。也许她本就懂得,爱诗或写诗,本非人生第一要义——人,总须首先将这平凡又单调的日子活出来——活出生机来,活出风度来,活出滋味来,活出自己来,继而才可能活出真正的诗意来。若将塞内加劝慰马尔恰时的一句话“修订”一下,便是“何必为诗歌而辜负了生活,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14年间,无论冷雨桑个人事业经营和发展状况如何,一颗诗心依然如故,写作的兴致竟丝毫未减,且诗艺相对更上层楼。也许是塞内加所言及的这“催人泪下的人生”,让冷雨桑情郁于中,诗以抒怀,但我更认为,促使冷雨桑写下一首(组)又一首(组)发自内心的诚实的诗歌的深层次原因,却是以诗来自然激发心灵内部的某种精神力量,固守心灵深处的某个高地——以抵抗现实中的庸俗和可能的陷落。诗写,俨然成了她日常人生旅程中的一种精神修为。
其实在天空之下,更应该有幻想之塔
让光芒如花朵般照耀、眩晕
——《有关重庆的短制》
学会坚持。在困境中想象早春的意象和深秋的金黄
把自己慢下来,像一匹马在时间的厩上摩擦
把每一个黄昏都翻遍
找熟悉的文字和自己贴切的表达
——《我的2007》
说到诗,说到写作,“写什么”和“怎样写”,“这两个问题本是一体两面”(韩东)。并且我一直认为,题材从根本上决定了并制约着一首诗的技术策略,包括它内部的任何构成及其细节元素。当然,它们之所以成为一首好诗,最终归功并成就于一位诗人的“语言”。冷雨桑的诗,我想同样适合从“题材”(本文中仅或限指“素材”)、“技术”、“语言”等方面或曰维度(包括它们相对来说的有效调整、新尝试、新变革)等来加以观察和考量。但由于我只好习诗而浅薄于批评,所以只能就我所读过的冷雨桑2007年以来的部分诗作进行感性地“抽样”,粗略地谈一谈对她作品的认知,一些不成熟的片面的甚至可能错误的理解与看法。虽大言不惭却也是友情所责,荒谬之处,敬请冷雨桑和冷雨桑的读者们海涵。
在我看来,冷雨桑的诗,无疑有着对日常现实多种素材的涉足、占有和覆盖。诸如小偷,诗会,小羊,蝴蝶,花朵,悬铃木,菠萝蜜,秋虫,田野,童年,儿子,小幺,回家,老屋,纸飞机,小别,早安,黄昏,谷雨,月光下的豹子,大河,毛冲坝,祖国,故乡,乃至一桶黄鳝、灭蚊行动、狗咬人等,似乎世间的任何事件、事物、节令、场景都可入诗,都会在诗人的内心产生谐振或引发情感冲突,间接构成了2007—2011年间曾被我称之为“人间笔记或世事杂咏”的系列。在这类诗中,诗人笔下的事物,与诗人的自我表情、身影、生存状态以及对命运轨迹及其嬗变的叙述,形成了自然而有机的互文和同构,蒙太奇般相互叠影,乃至互为比兴,节奏上的明快、爽利和清晰,是这类诗作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透过这类作品,读者很容易就能发现和触摸到一颗对天地人间、自然万物的着迷之心,热爱之心,良善之心,童贞之心,敏感之心。“爱着的心,是通灵的”(亚里斯多德),所以,冷雨桑这样的诗人才会从一场酒局的“酒过三巡”中读出道家观山式的感受与心境,才会将“三月”读成“一只红眼的小猫/腰身雪白”,才会从“花开的瞬间”读出世间生存场中的某种严肃,才会自然发出“我是自己的迎春花”、“我一半的江山是衣袖里的空”的惟我之声和虚无感喟,才会从都市中的憧憧人影读出并“记录”下这样“人面鸟身”的诗句——
它们逼向我,它们象海水扑过来
它们把我打湿前,还在抖擞自己的衣衫和纽扣
以及黑面
它们在自己的阴影里,展翼,说鸟语
并抱紧装有迁徙图的玻璃瓶子
——《一日书》
“爱”,体现在冷雨桑的诗中,在我看来既是单纯的,透明的,轻盈的,明亮的,亲和的,更是复杂的,混沌的,沉重的,晦涩的,孤单的。
我爱的三分之一
是冷、是赤足、是暴走
是摒弃的沧海和泅渡
暖被拆分,光线由强渐弱
最后投在墙上的影子是幻狗
和月夜下的蛰伏
——《暖》
写于2011年的长诗《天空之城》,其“题记”,无疑作了这首长诗的最好注脚——“爱,使我们无奈,使我们钝起来……”。阅读这首长诗,一如进入一间偏居一隅、孤灯独掌的密室,或者说只有“我”与另一个隐身者“你”可抵达的“桃花源”。那伊人在时光中激烈地静坐,喁喁低语,向“你”倾诉内心的一切。但耐人寻味的是,“我”又与这个真切彼在、恍若真至实则却又从未应约夤夜前来的“你”之间,保持着一种敏感关系中的距离。“我”固守着一片私密的“小阵地”,一团爱的“结”在“我”双手中不得不玩着的一种“危险的小游戏”,形成了一种从坚贞自守、刻骨思念到妄加猜忌、幻觉中“双方谈判”乃至最终“此岸等待彼岸”的复杂又混沌的情感格局。象征与隐喻修辞,在这部有着明显古典浪漫主义色彩的诗篇中运用得非常娴熟;而诸如“洞察器”、“手机”、“电器”、“支票”、“谈判”等后现代新潮词汇的介入与“曝光”,则又赋予诗歌意境中的一种现实的“在场”性。因而全诗的美学风格便显得更加多元而别致。同时,也在逐步消解全诗固有的古典美学韵味的同时,将诗中的情感蕴藉向当代场域延伸出它的所指和能指——“相同的爱,使我们陌生”,“爱使人慌乱,没有爱使人更慌乱”。这种纠结之爱或曰爱中的纠结,渴望中的不信任感,执意固守、沉浸缅怀中的孤独感,同样体现在冷雨桑2009年的长诗《我们的秋天》以及2013年的写就的系列组诗中(如《关于雪的一组》)。相对于诗人潘维“不设防的孤寂”,冷雨桑在其系列诗作中所传达出的这种“孤寂”却是“设防”的,焦渴中持一种明显的保守又逃避的姿态(当然,这种“逃避”姿态可能源自于“我”青春期受到的某种情感伤害),因而更切合女性的心理特征和意识本能。由此,可以说,“爱”和“孤独”是有关冷雨桑诗歌的两个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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