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古八十年代诗选（19首）

　　土城子的下午
　　
　　上涨到门槛上的海，开始退潮
　　歌曲和流沙
　　从黑梨树的膝盖上滑下
　　双手托起的天空正在下沉
　　
　　擦着青草有一只大船解缆
　　牛羊归栏的叫声相隔不远
　　一堵墙朝梦境的一方倾斜倒塌
　　
　　一座被皇帝抛弃的宫殿
　　轻轻地落在云的下面
　　
　　红草山的黄昏
　　
　　夕阳汩汩地流淌着归去了
　　牧羊人孤独的歌无所归宿
　　
　　小路上三叶草预言
　　特大的压抑就要来临
　　影子慢慢撤去抚慰和惋惜
　　
　　站在天地的夹角
　　你竖起耳聆听的野山羊呵
　　当那痛苦的哨音从大地掠过时
　　黑暗就要来了
　　你还来得及藏匿吗？
　　
　　在眼皮之门关闭的刹那
　　狼群遍野
　　呼唤遍野
　　……
　　
　　一匹狼
　　
　　被森林和灌木囚禁在
　　野草的年代里
　　狂风和和雨将鸟卵般的日子
　　孵化了，没有孵化的石头
　　留给狼取暖
　　在它一吼荒凉十里的喉里
　　露出血丝和山道
　　还有流水和奔雷的痕迹
　　
　　黄昏的栅子院
　　
　　马厩，因马的到来而光荣
　　庭院，在迎接他荣耀的黄昏
　　
　　童年的门扉
　　被月光冻结
　　回忆中，什么都不能推动
　　
　　回来了
　　我带着自己的影子
　　树叶也在拍手欢叫
　　“风啊——风”
　　
　　府平村的早晨
　　
　　当道路的长棍
　　拨弄平原上黎明的火堆
　　
　　鸟群开始暗淡
　　
　　当草端引出发亮的河流
　　以歌谣的回旋绕过城市
　　
　　远征的人在异乡出发了
　　
　　他会穿过一座座村庄
　　穿越在晨风中呼啸的庄稼
　　然后在旷野，被白云紧紧粘住
　　以梦幻的速度向远方飘移
　　
　　所有的房屋、墙壁才从发愣中转过神来
　　他们的脸颊被阳光刷上狂喜的油彩
　　
　　榆树洼的秋天
　　
　　又是秋的气象了
　　马被秋风牵着
　　踏进白露瓤瓤的田野
　　
　　庄稼随乌云撤退
　　像卷行李回家的长工
　　徘徊在空阔的大路上
　　数头顶呱叫的归雁
　　
　　山峰调头朝夕阳微笑
　　水，潺潺地流着
　　用最纯净的调子，唱
　　牛羊归栏
　　
　　我抱枕头的妻子
　　哼着眠歌将孩子放下
　　用手扶起一尺高的火焰
　　
　　抗板申之夜
　　
　　强盗打开卧室的门
　　只有一束光在追赶、呼喊
　　
　　我将窗口移进自己的内脏
　　马儿领着云在树枝间探头
　　镇子的一半偎进下水道
　　
　　童年的记忆在墨水瓶里浸湿
　　以墙分隔的路，被阴影剪断
　　
　　粮仓的门打开，飞向沙漠
　　飞向暴风雨……
　　
　　苍老的石头伏在流水里
　　像睡在情人的臂弯
　　
　　还有什么能真实地离开书页？
　　被月光揉皱的大地，是等待清洗的衬衫
　　多少年的事物都埋在羽毛里
　　多少床铺都比打开的垃圾纷乱
　　
　　三棵老槐树
　　
　　三棵枯树是大山的
　　子民
　　
　　他们相扶携，走向黄昏中
　　自己的村庄，而一棵回首
　　等待自己的云
　　
　　那云已驮不动
　　远古时代的风雨
　　
　　远古君王的驷乘
　　和驭夫的闪电被草树纠缠着
　　
　　三株树，采薇途中
　　的三具傲骨
　　
　　挺立在周王朝的淫威之外
　　等待太阳
　　那位击壤者——踏歌而来
　　
　　伐荆者
　　
　　伐荆者踩着夕阳的光线
　　在山口的亮光里定影
　　
　　伐荆者是祖母手中的剪纸
　　
　　伐荆者的斧头在月夜挥动
　　被一场风雨掩埋在山谷
　　
　　伐荆者系在一条山路上
　　看见远方的炊烟
　　
　　从大山上走下来的可是子孙？
　　伐荆者的身后
　　是无数负荆者的山峰
　　
　　点点星斗，一万年
　　被神话喂养的酥油灯
　　而历史在黑暗的茅草屋里
　　睁着惊恐的眼睛
　　
　　向南流淌的河
　　
　　从灯光到达星光
　　一条河向南流淌着
　　
　　回到我们中间的树木
　　共同守护着沉默
　　
　　牛棚里的鼻息推动黑黑的树叶
　　白色的碎浪打湿了马的下颌
　　
　　我的心合不拢翅膀
　　但愿啊！但愿这里的黑夜
　　能和故乡的黑夜一起安息
　　
　　不会是一座孤独的山岩
　　燃着苦闷的星斗
　　让一袭倒影，从泪光流溢的
　　记忆里撤出
　　
　　老山羊
　　
　　我给那只老山羊起最好的名字
　　叫她白发婆婆，她咩咩地笑着
　　她笑得近乎没有表情
　　
　　她平常用最简短的话呼喊她的孩子
　　她和孩子们圈在一个梦里
　　同时梦见那环形的青山和流水
　　以及那个很老很老的太阳
　　她以跳过一丈宽的沟壑而骄傲
　　她吃过世界上最鲜最嫩的草
　　道路跟着她拜访了最贤慧最贞洁的花
　　她将世界上的事慢慢咀嚼
　　觉得很有味
　　她认识好多凶恶的狼
　　以及它们的后代
　　象好多狰狞的岩石
　　都是以敌对的面目相遇
　　
　　我给那只老山羊起最好的名字
　　叫她白发婆婆
　　白发婆婆经历过风暴和骤雨的残酷
　　看守过许多不眠的夜
　　鞭子说她很世故
　　
　　榆林城
　　
　　草波将城墙淹没后
　　岁月没有阻拦
　　星星的聚会结束后
　　还有风雨和太阳
　　经过这黑夜的家
　　
　　年轻的山峦在天外成长
　　年老的月亮在雉堞徘徊
　　
　　姐姐
　　
　　秋风骑在土坯墙上
　　滑上又滑下
　　滑下的姐姐藏在另一面墙底
　　我踮起足尖也看不见她了
　　后来我踮了很高很高的岁月瞧她
　　她已被春风接走了
　　
　　门后的猫
　　
　　在一扇虚掩的门后练拳
　　伸出瞌睡的爪子
　　将一束阳光掐死又放开
　　
　　麦芽在鼠喉里呻吟
　　土地滚出晶亮的眼泪
　　大地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如一只打盹的猫
　　打了一下醉拳
　　洞里听不见搬运阳光的声音
　　河流就遏止了流动
　　鼠们熟悉猫的脾气
　　官员的派头、行动懒洋洋地
　　
　　天气预报：午后有暴雨
　　
　　甩尾的雄牛哞哞叫唤
　　在旷野
　　茫茫的树林挡在后面
　　
　　喧阗的中午
　　太阳于玉米之绿波上跳荡
　　君临的意志伸展
　　颂歌无边
　　
　　谁曾见雄牛的眼睛于阴影里闪烁
　　谁曾见隐隐的雷声和闪电
　　雄牛阵于天际策划暴动
　　烟囱是丝丝作响的导火线
　　
　　在莲池边
　　
　　让我的歌声在你的叶子上安歇吧
　　白云的路我已走累了
　　如果没有最后一阵风的推送
　　我还到不了这个地方
　　
　　我以泪水叩打你的绿色门扉
　　你荷包般的心为我打开吗？
　　梦里云里走过的星月
　　她们凉凉的雨脚踩响了裴翠屋顶
　　让我就在蝶儿歇足的地方
　　悄悄地歇一会儿吧
　　风缓缓地松开它们的手臂
　　如婴栗花轻轻脱下衣裙
　　就在这儿入梦吧
　　有起伏于地面的山陵和石块
　　也有沽沽作响的浪
　　我不怕明晃晃的泪珠
　　在醒来变作坚硬的籽实
　　
　　石门子村
　　
　　自卑的村庄，坐落在一条小河上
　　褴褛的妇女用泪水漂洗衣裳
　　蒙头垢面的孩子缩在梦里
　　老鼠议论那一年的饥荒
　　牛嚎的声音发出山塬的气息
　　人如树木被贫困索着臂膀
　　岩石上的光辉如同井水
　　一代人又在手的劳作里互相淡忘
　　
　　月亮
　　
　　我和岁月一齐来看守野山
　　卵石在荒草里觅食
　　月亮是一只不肯辞职的狼
　　永远和我的故乡梦周旋
　　
　　驴子
　　
　　你觉得野山探测怪诞
　　禁不住地喊它们
　　树叶们迎山鸟归家
　　回绝了你
　　你的路绕到脖颈上
　　但主人的吆喝都种在风雨里了
　　你的蹄子还和野山要岁月

南方文学

主页 > 南方文学 >

温古八十年代诗选（19首）

相关阅读

频道精选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