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鸿短诗十首_南方艺术

　　兄弟
　　
　　13年前，父亲出殡的那个下午
　　他的兄弟我的幺叔说
　　我对不起大哥
　　他为我做了许多
　　我啥也没为他做
　　还把他气出癌症
　　他的死和我有关
　　我欠大哥的。以后的每年今天
　　我都要到大哥的坟前
　　忏悔痛哭长跪不起
　　
　　为了不让我的兄弟
　　忏悔痛哭长跪不起
　　第一，我最好不要得癌症
　　第二，如果有一天走在了前边
　　请不要去打扰他们
　　安度岁月含饴弄孙
　　
　　生活一片祥和安宁
　　就像我亲爱的幺叔
　　看上去啥也不曾有过
　　啥也没有发生
　　
　　2014.
　　
　　错误
　　
　　这些年来
　　我所犯的最大错误
　　莫过于
　　把弟兄姊妹都带进了城里
　　结果他们大都成了有钱人
　　
　　而我
　　却成了穷人
　　
　　住在好大的一个院子里
　　我在想小时候的弟弟妹妹
　　
　　2014.
　　
　　樟木头有群石窝人
　　
　　二弟从深圳回来
　　说去了趟樟木头
　　在樟木头镇，故乡人很牛
　　你可以不知道中国
　　也可以不知道四川
　　在樟木头镇
　　你一定要知道石窝
　　
　　石窝人的诈术很精
　　石窝人的板砖很硬
　　石窝人的刀片好狠
　　石窝人出没的樟木头镇
　　那里是另一片天
　　在广深高速的大巴上
　　你如碰上石窝人
　　就只能怪运气
　　
　　这群野兽一样的石窝人
　　回到石窝却个个安静
　　见到老人问安
　　见到小孩让行
　　
　　故乡
　　总也知道这些浪子的底细
　　在点头问过一声“回来了”之后
　　至于在哪里发财
　　一般不去过问
　　
　　2014.
　　
　　那些孩子
　　
　　那些粗茶淡饭喂养大的孩子
　　那些蓝天白云拉扯大的孩子
　　那些野花草色牵引过的孩子
　　那些让竹林茅屋年年升起炊烟和希望的孩子
　　
　　那些衣衫褴褛拖着鼻涕的孩子
　　那些满面污垢已想不起打工父母模样的孩子
　　那些早早辍学鸡鸣狗盗的孩子
　　那些让家山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孩子
　　
　　看见他们的时候。那些孩子
　　让少小离家老大归来的我
　　平添一腔郁闷
　　
　　情事
　　
　　她家的男人打工去了
　　他家的女人打工去了
　　
　　他帮她耕田犁地
　　她替他饮食浆洗
　　他们像露水一样
　　就夫妻到了一起
　　
　　年底，她的男人回来了
　　他的女人回来了
　　
　　男人不问女人
　　这一年
　　地都是哪个帮忙犁的？
　　
　　女人也不问男人
　　我不在家的时候
　　缝缝补补你都找了谁？
　　
　　只要家在
　　只要挣了钱回来
　　打工回家的人
　　啥都没听说，
　　啥也没看见
　　
　　小别胜新婚呵
　　团圆的人，如烈火干柴
　　
　　2014.
　　
　　二姨家的耕牛
　　
　　二姨从深圳回来
　　发现家里的耕牛不在了
　　
　　二姨在蒲家的牛栏里
　　找到了自家的耕牛
　　蒲家女人真是个勤快人
　　她要割好多的草料
　　才可以把二姨家的耕牛
　　养得这样壮实。看那架势
　　光二姨家的牛就可以
　　耕完全村所有的田地
　　
　　二姨要二姨父去把牛牵回来
　　二姨夫认打认罚，就是不认：
　　去干这种无情无义的事情
　　
　　二姨问二姨父这是咋回事？
　　二姨父说：
　　他也不晓得咋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可全村的人，都晓得是咋回事
　　“多好的一头牛啊！”
　　他们给二姨说真是可惜。
　　
　　2014.7.29
　　
　　张发成之死
　　
　　找到他的时候
　　他已是一幅骨殖
　　在关上山的一个岩洞里
　　身下是那件熟悉的大衣
　　
　　茅草很深，岩洞很小
　　刚好够他钻进去躺下
　　他还捡了些石头
　　封闭了一些洞口
　　看来他是不想让山雨
　　打湿了身后
　　
　　在靠近洞口的这边
　　有一只打开的手电
　　可以推想他断气的时刻
　　天色很是灰暗
　　
　　他是在哪一年
　　给自己找到的这个归宿？
　　最后时刻，除了死
　　他有没有想到过其他的事情？
　　
　　那只被打开的手电
　　意在提醒人们他死去的位置
　　还是在向对面山上的住户求救？
　　
　　黑灯瞎火上路的人
　　也许只是想
　　有些光亮陪陪
　　
　　2014.
　　
　　三年
　　
　　光娃子的婆婆快不行了
　　光娃子的爷爷
　　就在婆婆的房间里
　　和叔老子们一起
　　开始安排后事
　　
　　生一世的死一世
　　爷爷一条条嘱咐：
　　哪些人必须要送信
　　哪些人要准备孝帕
　　要请多少锣鼓响器
　　要预备多少酒席
　　
　　“孝当大事”
　　读书人出生的爷爷说
　　“事死者，如事生”
　　一定不要辜负了亡人
　　
　　万事面面俱到
　　之前一直安静地
　　听任男人和儿子们
　　安排自己后事的婆婆
　　突然喊了一句：
　　
　　张在先吔！就是要死嘛
　　你们也死马当活马医一哈嘛
　　
　　一声呐喊，几幅中药
　　让婆婆又多活了三年
　　光娃子说：
　　
　　不晓得这片土地上
　　有多少个这样的三年
　　被提前埋进了黄土
　　
　　2014.8.10
　　
　　青霉素
　　
　　母亲告诉我
　　外婆临终前还在为我祈福
　　要是再生个儿子就好了
　　母亲骗她说有了
　　刚刚怀起。外婆说
　　那就好呢
　　
　　舅婆告诉我
　　外婆临终前有过一个念想：
　　要是再输点青霉素
　　是不是要好受些？外爷
　　白了外婆一眼：哪来的钱！
　　
　　每次清理药柜
　　看见青霉素，就想起外婆
　　那些年只记得给她们生活费
　　没想到把这些多余的药品
　　给她们拿一些回去
　　
　　想起外婆
　　还有一个时侯：
　　
　　看见儿子
　　就像看见一只
　　奔跑的青霉素
　　心里一下变得踏实
　　
　　2014.8.22
　　
　　谭家沟
　　
　　小时候，总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们住的地方要叫谭家沟
　　为什么谭家沟里住的
　　全是姓张的人？我们可不可以
　　给它改一个好听的地名
　　
　　大人们一般会告诉我
　　谭家沟里那些姓谭的
　　八大王剿四川的时候全都死了
　　谭家沟里所有姓张的
　　全都是从麻城孝感来的
　　
　　从一个词汇，在四川
　　凡是把上厕所叫做解手的
　　都是移民的后代
　　从解手，还可以知道
　　当年出发的时候
　　祖先们都是被押解来的
　　
　　一个姓
　　被押解到另一个姓的废墟里
　　一个姓
　　寄生在另一个姓的瓦砾中
　　
　　背井离乡的人
　　在他人的屋基上成为始祖
　　子嗣与血脉代代相传
　　即使鼓动全部子孙的口舌
　　也不能改变
　　滋生万物和传说的地盘
　　该是谁的，还属于谁
　　
　　一个得到永恒
　　一个得到繁衍
　　
　　得到永恒的，子孙不见
　　得到繁衍的，终得永远。
　　
　　2014.6.7凌晨4时
　　
　　山鸿，本名张述鸿，80年代东方诗社成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诗作有《初爱的歌谣》、《国风：写给父亲》、《娘》、《在茶乡》、《曾经，在名山胸怀天下》、《乘一艘歌谣航行时间的河流》、《故乡书》、《石头记》等篇目。出版有散文集《布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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