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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静染:画肉票的人

2015-03-05 09:4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龚静染 阅读

  我小时候特别想吃肉,整天饥肠辘辘。那时没有肉吃,买肉凭肉票,一个月只有张二指宽的肉票,经不起一顿敞开吃。有一回,我们院子里死了个人,来了很多亲戚办丧事,到了吃饭的时候,花圈下摆了几张桌子,桌上端来了一碗肉,那些人虽然很悲伤,但肉香迅速消解了沉闷和压抑,最少他们在吃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悲伤了。而这时香气已经从桌子上传开了,香气在院子的上空飘,那顽固而恣肆的香气迅速钻进了院子每一个人的鼻子里,并让他们的胃、喉咙和牙齿叽里咕噜地响了起来。当时我就想,要是家里也有个不紧要的亲戚死了才好。

  院子里孩子大多跟我一样饿,哪家吃肉了就到人家门口磨蹭,等着人家赏两片肉吃。我馋得不得了,可母亲爱面子,逢人就说,这娃儿乖,不守嘴!但有一回,伙食团里卖鲜肉包子,包子像元宝一样金光闪闪,当然这是错觉,乘人不注意,我就从甑子里偷了个。后果可想而知,这天就听见谁喊了一声,“吃笋子炒肉啰!吃笋子炒肉啰!”院子里的小孩全围在我家门口打牙祭看大戏,他们按捺着兴奋,鼻涕吸得一嗒一嗒的。母亲不停地骂,狠狠地用篾条抽我,那些篾条的纹路像印章一样,分厘不差地印在了屁股上。

  那时候,排队买肉是件大事。所以当一名肉铺里的刀儿匠是非常荣光的,虽然人家只管着肉,但比掌管我们那个小城都神气,我敢说那时候割一块地给你,还不如割一块肉给你。因为肉票太金贵,母亲就会反复叮嘱,说买肉一定要买肥肉,要指着膘厚的地方割,瘦精精的地方千万不能要。常常的情景是我挤在肉铺的木栏前,钱和票刚一递进去就迅速塞回来一坨肉。“我要肥肉!”但我的声音就不像来割肥肉的,更不像吃过肥肉的。刀儿匠长得五大三粗,楞了我一眼:“肉票上又没有写肥和瘦。”但我不能要瘦肉,回去要挨骂。我将胳膊努力伸进了窗口,把肉悬在空中:“我要肥肉!”刀儿匠头也没有回:“你想要?全国人民都想要!”全国人民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回家肯定挨骂,是的,我比一头猪还委屈。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就听见院子里的几个大娘大伯在那里议论。他们说镇上抓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可有本事了,居然会画肉票,画得一模一样,而且用画的肉票买了好多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感到了一阵饥饿,就像那次院子里死了人一样。正好这时母亲在做饭,她就让我去打酱油,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个画肉票的人,想着想着我越来越崇拜起他来,但一崇拜,肚子就更饿了,我端起酱油瓶子猛喝了口,好让肚子不那么难受。

  不久春节就临近了,家里就接到父亲的信,那时他在一个山沟里修水库。父亲在信中说大年二十五就能回来,这一年单位要多放几天假。这无疑是个喜讯,因为我就可以提前闻到那令人欢喜的年味了。父亲一回来就会背回不少腊肉香肠之类的年货,那一背篼年货可以晾满屋檐下的那根晒衣竿。在阳光映照下,我会仰着头望那排吊在半空中的腊肉,那是个美妙的时光,我敢说比现在舌尖上的什么美妙得多。

  父亲自从五七年打成右派后就没有返城,后来就去了水库,等于又到了另一个农场。这一干就是很多年,本来修一个水库也就是七、八年时间,当等他们修好一个水库后,父亲又调去修另外一个水库了。修水库都是野外作业,非常辛苦,平时的供给靠自己种养,那些常年在山沟沟里的男人们就凑钱来共同养一头大肥猪,等到春节的时候杀猪分肉。所以我家的那一竿子腊肉就要靠父亲他们养的那头肥猪。

  关于那头猪,我得说上几句。那个年代私自养猪是不允许的,这不就是资本主义的小尾巴吗?但山高皇帝远,何况是那头猪跟其他猪养在一个猪圈里,一般人也看不出猫腻来。既然养了,就得好好养,但猪养得肥不肥跟炊事员有很大的关系,炊事员也有份,他会把苕藤、南瓜、米汤先喂饱那头猪,所以在猪圈里看到那头肥头大耳的家伙,一定就是他们自己养来过年的了。对了,那个炊事员是个成都知青,能歌善舞,但整死不去文工队,自从掌了勺子,附近公社里的姑娘们都在争相为他衲鞋底。

  父亲回家的那天,我和哥两人在车站去等他,从中午等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才看见汽车开进了车站。但这样的等待是值得的,父亲的背篼很沉,里面装满了腊肉,做那些腊肉时父亲一般会用山上的松枝熏上一晚上,直到把它们熏成黄亮亮、油浸浸的样子。这时,我看到父亲迅速翻到车顶上去,他微秃的头在半空中格外醒目。背篼要从车顶上拿下来也得费些劲,这时我们两弟兄就派上用场了。但这次的情况却发生了点变化,接过背篼的时候,我感到东西轻了很多,背篼里空荡荡的。一路上我一直都在为背篓纳闷,它怎么变轻了?是不是半路上遭了偷盗?想着想着,我都要哭了,父亲拍了拍我的头,硬生生地让我把眼泪挤了回去。

  到了家,父亲揭开背篼,里面只有两条干鱼和一把火铲和火钳,腊肉香肠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原来那条大肥猪在临近宰杀的前几天,炊事员跑去同公社里的姑娘谈情说爱去了,奇怪的是那天猪圈的木栏就断了,猪居然滚进了粪坑里,等人们发现时,已经漂在大粪上像只吹胀了的气球。滚了粪坑的猪肉没法吃,送给连那些打石头的民工都不吃,说吃了肚子痛。幸好父亲想了另外的办法,冒着寒冷从水库里摸了两条鱼,用盐腌后做了干鱼。可能是总觉背篼太轻,就去附近村上请铁匠打了把火铲和火钳。

  春节没有腊肉吃,这年自然过得很落寞。过去,那些挂在竹竿上的腊肉足足可以吃到农历的三月份,等豌豆新出的时候,把腊肉切成碎粒混在一起蒸;吃了新鲜的九米饭,这年也才算告了个段落。这年春节,父亲把家里的灶重新膛了一遍,又砍了一大堆柴火,他用新打的火铲和火钳试了又试,灶火更旺了。但我一点心情也没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咬着笔杆做那些像噩梦一样的算术题。

  过了春节不久,父亲又回水库去了,学校也已经开学。那天,我正背着书包去上学,就听见远远的街上闹哄哄的,高音喇叭传来了刺耳的声音,原来小城里又要搞游斗了。不一会,接上迅速就挤满了人,几辆解放牌大卡车上押着犯人缓缓开过来了,中间突然听见有个人在说,“快去看呀,那个画肉票的人在车上!”

  听见这句话,我的胃里感到了一阵痉挛。后来,也就是那队游行的车开走之后,我听见人们在纷纷议论那个画肉票的犯人,说他会画画,能画毛主席像,画肉票是小菜一碟;还有人说人民币他都能画,但他不敢画,画了要掉脑袋,所以他只敢画肉票,算还有点政治头脑。当然,他用画的肉票买了肉,腌成腊肉后用箩筐装上藏在了屋顶上,每天他都有肉吃,我的天,每天他都关着窗户躲在屋子里吃肉。后面的议论就更神奇了,说搜查他家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查案的人都纳闷,难道那些以假乱真的肉票不是他干的?就在公安们有些沮丧的时候,一只老鼠从房顶上刷地跑了过去,问题就在这里,机敏的公安迅速就反应了过来。是的,他们忘了搜查屋顶,当然,一搜就水落石出了。为什么老鼠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呢?因为那是只肥老鼠,那个年代是没有肥老鼠的,老鼠们瘦得都能飞。当然这也可能是人们添油加醋的说法,但不管怎么样,想偷吃腊肉的老鼠帮助公安人员破了案,人脏俱获。

  那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梦见了只肥硕的老鼠,不过它已经死了,像只气球一样漂在大粪上。这只老鼠实在可恶,死了还那么肥。这时,我又梦见父亲从水库上回来了,背篓里装满了腌好的腊肉,这回他背的背篼好大,比以前的大两倍,天呀,那里面的腊肉不是一头猪的,而是两头猪的肉。当然,这么多的肉如果晾在外面不仅让我的头要仰得更高一点,也肯定会遭人嫉恨,一个右派分子家里居然有那么多肉吃必然会惹来是非,所以父亲就说,把它们藏起来吧。但藏在哪里呢?父母两人就神神秘秘地商量了一夜,最后它们想到了个办法,就是把肉藏在天花板上面……梦做到这里,就听到母亲喊我起床上学了。我当时的心情好失落,因为梦里的东西全消失了。被打断的那个情景本来是那样的热烈喜庆,接下来就会是父亲搭上了梯子,他站在梯子上,母亲扶着,我和哥哥在下面不断给父亲递肉,我递给哥,哥又递给爸爸,一块一块地递,就像把那些肉送往幸福的天堂。

  其实,当五花大绑的犯人游行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曾想好好看看那个画肉票的人。我特别想看看他那神奇的双手,因为那双手可以画出我最想吃的东西,但可惜他的手被反绞在了背后根本看不到;他一定是灰头土脸的,罪犯都是这样,这样的场景我见得太多了,但我还是想仔细看看他的真实模样。游行汽车开过来的瞬间,我看见他的颈子上挂着个巨大的牌子,两个身强力壮的武警把他的脖子使劲往下按,就像要把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时,我夹在车下涌动的人群中,被一种巨大的亢奋挟裹着,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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