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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与辛格谈舒尔茨

2015-03-23 09: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 秦传安 译 阅读

  罗斯与辛格谈舒尔茨

  ◇ 翻译:秦传安

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

○: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

艾·巴·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

□:艾·巴·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

  ○大约在我第一次读到布鲁诺·舒尔茨并决定把他的作品收入企鹅丛书“来自另一个欧洲的作家”的几个月之后,我听说,他的自传体小说《鳄鱼街》14年前就出版了英文版,并得到了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评论和赞扬。由于舒尔茨和辛格都是出生于波兰的犹太人,彼此相差不到12岁——舒尔茨1892年出生于加利西亚人的小城德罗霍贝奇,辛格1904年出生于华沙附近的拉济明市——于是我打电话给辛格(我曾在社交场合见过他一两次),询问我们是否可以聚一下,谈谈舒尔茨,谈谈一个波兰犹太作家在他们两个作为艺术家长大成人的那几十年里的生活。1976年11月末,我们在辛格位于曼哈顿的寓所里见面了。

  ○你第一次读到舒尔茨是什么时候,是在这里,还是在波兰?

  □我是在美国第一次读到他的作品。我得告诉你,像其他很多作家一样,我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拿起一本小说;由于大多数作家并不是真正优秀的作家,所以每当有人寄给我一本书的时候,我总是假设:这本书并不怎么样。开始阅读舒尔茨的那一瞬间我大吃一惊。我对自己说:这家伙是个一流的作家。

  ○之前你知道舒尔茨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甚至没听说过舒尔茨这个名字。我1935年离开波兰,当时舒尔茨实际上不为人知——就算有人知道他,至少我不知道。我从未听说过他。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家伙写得像卡夫卡。有两个作家,人们说他们写得像卡夫卡。一个是阿格农。阿格农(196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总是说自己从未读过卡夫卡,但人们对此颇为怀疑。事实上他读过卡夫卡,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不会说他受了卡夫卡的影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有那么两三个人以同样的风格、同样的精神气质写作。因为,并非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既然上帝能创造一个卡夫卡,他就能创造出三个卡夫卡,只要他老人家有这样的兴致。但是,我读舒尔茨的作品越多——或许我不该说这话——可当我读他的时候,我就忍不住要说:他比卡夫卡更优秀。他的一些短篇小说更有力量。他也很擅长荒诞,尽管不是以一种愚蠢的方式,而是以一种聪明的方式。我敢说,舒尔茨和卡夫卡之间有歌德说的那种Wahlverwandtschaft(德语:亲和力),一种你为自己选择的那种心灵的共鸣。舒尔茨可能完全就是这种情况,阿格农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也是这样。

  ○在我看来,舒尔茨似乎不能让自己的想象力远离任何东西,包括其他作家的作品,尤其是像卡夫卡这种作家的作品,他和卡夫卡在个人背景和性情气质上似乎有一些重要的相似性。正如在《鳄鱼街》中那样,他把自己的老家德罗霍贝奇重新想象成一个比实际上更加可怕、更加神奇的地方——部分程度上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把它从“沉闷无趣中解放了出来”——于是,在某种意义上,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而重新想象了卡夫卡的零碎片段。卡夫卡可能把某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注入了他的头脑里,但这些念头服务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下面这个事实大概最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在舒尔茨的书中,变成蟑螂的那个人物不是儿子,而是父亲。设想一下卡夫卡想象出这样的情节。完全不可能。某些审美偏好可能是类似的,但这些偏好与差异更大的愿望结合在一起。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舒尔茨在1936年把《审判》翻译成了波兰语。我很想知道,卡夫卡的作品是否曾经被翻译成意第绪语。

  □据我所知没有。年轻的时候我阅读过世界上很多用意第绪语写作的作家的作品;如果卡夫卡的作品被翻译成了意第绪语的话,应该是在三十年代,我肯定会知道。恐怕没有意第绪语译本。或许有过,但我不知道,这也是有可能的。

  ○你对舒尔茨用波兰语、而不是用意第绪语写作有什么看法?

  □很可能,他是在一个已经半同化的家庭长大成人。他的父母大概说波兰语。波兰的很多犹太人——在波兰独立之后,甚至之前——都教他们的孩子说波兰语。即使是在俄属波兰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不过尤其是在加里西亚,波兰的这一地区属于奥地利,在那里,波兰人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文化上并没有受到压制。自己说波兰语的人教孩子说波兰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既然波兰语可以说是他的母语,舒尔茨也就别无选择了,因为一个真正的作家不会用学来的语言写作,而是用他从儿时起就熟悉的语言写作。当然,舒尔茨的力量就在于语言。我最早是读他的英译本,尽管是很好的译本,但是,当我后来读到波兰语版本的时候,我就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种力量。

  ○舒尔茨1892年出生于一个波兰犹太人家庭。你出生于1904年。对于那一代人来说,一个波兰犹太人用波兰语写作或者像你那样用意第绪语写作,是不是有些不同寻常?

  □犹太人有很多重要作家用波兰语写作,他们全都差不多出生于同一时期,也就是1890年代。安东尼·斯洛尼姆斯基,朱利安·杜维姆,约瑟夫·维特林——这些作家全都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们都是优秀作家,天才作家,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然而,其中有些人非常擅长波兰语。杜维姆是一个波兰语大师。斯洛尼姆斯基的祖父哈伊姆·泽里格·斯洛尼姆斯基是华沙的希伯来文报纸Hatsefira的创始人。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便让斯洛尼姆斯基皈依了天主教,而杜维姆和维特林依然是犹太人,尽管仅仅在名字上是犹太人。他们和意第绪语作家没有多少关系。我哥哥伊斯雷尔·约书亚·辛格差不多出生于同一时期,在波兰是一个知名的意第绪语作家,他跟这些作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交往。在波兰的时候,我还是个新手,我肯定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意第绪语作家把他们看作是已经离开了其根基和文化的人,成了波兰文化的组成部分,我们认为,比起我们自己的文化,波兰文化更年轻,大概更不重要。他们觉得,意第绪语作家是为无知的人、穷人、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写作,而他们是为那些上过大学的人写作。因此,我们都有很好的理由互相看不起对方。尽管真相是:他们别无选择,我们也别无选择。他们不熟悉意第绪语,我们不熟悉波兰语。我尽管出生在波兰,但波兰语并不像意第绪语那么让我亲近。我说波兰语带有口音。事实上,我说所有语言都带有口音。

  ○说意第绪语不带口音,我想是这样。

  □也带。立陶宛犹太人说我讲意第绪语也带口音。

  ○我想问你三十年代华沙的事情。舒尔茨年轻的时候在利沃夫学建筑,然后,据我所知,他回到了加里西亚的德罗霍贝奇小镇,余生一直在那儿的中学里教绘画。他没有在任何一段较长的时间里离开过那里,直到三十年代中晚期,当时,他去了华沙。他当时在华沙发现了怎样一种文化氛围?

  □关于舒尔茨,有两件事情应当记住。首先,他是一个非常谦逊的人。他一直待在老家的小镇上,远离一切事物的中心,这个事实表明:他非常谦逊,还有一点胆怯。他觉得自己像个乡巴佬,害怕去大城市,害怕见那些已经大名鼎鼎的人。很有可能,他害怕他们会取笑他,或者不理睬他。我想,这个人有点神经质。他承受了一个作家能够承受的所有压抑。当你看着他的画像时,你看到的是一个在生活中从来不曾游刃有余的人的脸。罗斯先生,你知道他结过婚吗?有过女朋友吗?

  ○如果说他的画作透露出了什么迹象的话,我认为他和女人之间有着古怪的关系。我所见过的他的画作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这就是女性的支配地位和男性的顺从。其中一些画有一种可怕的、几乎是俗艳的色情暗示——很小的、苦苦哀求的男人,看上去倒是有点像舒尔茨本人,远处是半裸的青春少女,或者是雕像般的、涂脂抹粉的女店员。它们让我有点想起了另一个波兰作家维尔托德·贡布罗维奇笔下那个“蹩脚的”色情世界。像卡夫卡一样,他也没有结过婚,据说,舒尔茨与女人之间有过长期而热烈的通信,他的色情生活很多是通过邮件来过的。他的传记作者杰兹·费科夫斯基说,《鳄鱼街》最开始是作为一系列写给一位关系密切的女性朋友的信。他们之间想必有过一些通信。据费科夫斯基说,正是这个女人,敦促舒尔茨——他确实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把这些书信看作是一部文学作品。不过,我们还是回到舒尔茨和华沙这个话题吧——当他在30多岁的时候去华沙的时候,那里的文化生活如何呢?作家和知识分子当中的主流心态或意识形态又是怎样?

  □我会说,他们的倾向和我们今天几乎是一样的——有点左倾的意思。用波兰语写作的作家也是这样。他们全都是左派,或者说被老派的波兰作家认为是左派,后者实际上把这些犹太作家看作是闯入者。

  ○因为他们用波兰语写作么?

  □就是因为他们用波兰语写作。他们可能说:“他们干嘛不用自己的行话、用自己的意第绪语写作呢?”在1930年代,这些犹太作家还是变得非常重要,尽管他们有竞争对手。首先,因为他们都是十分优秀的作家,虽说算不上伟大的作家;其次,因为他们是左派,那是当时的趋势;第三,因为他们充满活力,经常在《文学消息》(Wiadomosci Literackie)杂志上发表作品,他们为各种不同的剧院写作,以及诸如此类。有时候,这些犹太作家写的东西在犹太人看来带有反犹的色彩。当然,我并不同意那是反犹主义,因为有些批评家也对我说同样的话。他们说,尽管我用意第绪语写作,“可你为什么要写犹太小偷和犹太妓女呢?”我说:“难道要我写西班牙小偷和西班牙妓女不成?我写我所熟悉的小偷和妓女。”

  ○当你在1963年写文章赞扬舒尔茨的时候,你对他还是有所批评。你说:“如果舒尔茨对自己的民族有更多的认同,他可能就用不着把这么多的精力花在模仿、戏仿和夸张性的模仿上。”我很想知道,你对此是否还有更多的话要说。

  □当我写下这话的时候我是这样感觉的,我想,现在我还是这样感觉的。舒尔茨和卡夫卡的作品中都有一种嘲弄,尽管在卡夫卡那里,嘲弄更隐蔽一些。我想,舒尔茨有足够的力量写出真正严肃的小说,而不是经常写一种戏仿性的东西。而且我基本上认为,他之所以发展出了这样一种风格,是因为他实际上并不轻松自在,无论是身处波兰人当中,还是置身于犹太人当中,他都不轻松自在。这种风格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卡夫卡的典型特征,因为卡夫卡也觉得自己没有根。他是个用德语写作的犹太人,生活在捷克斯洛伐克,那里的语言实际上是捷克语。有一点倒是真的,卡夫卡可能比舒尔茨更加被同化了——他并不是作为犹太人生活在一个像德罗霍贝奇那样充满虔敬派信徒的小城里,他父亲可能比舒尔茨父亲更加是个同化主义者,但情况基本上是一样的,作为一个有独特风格的作家,这两个人或多或少是同一种类型。

  ○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看待舒尔茨的“无根”:不把它看作是阻碍他写严肃小说的东西,而把它看作是他独特的天赋和想象力赖以蓬勃发展的条件。

  □没错,这样说当然是对的。如果一个真正的天才不能直接从泥土中获得滋养,他就会被别的东西所滋养。但在我看来,我更愿意把他看作是一个意第绪语作家。那样的话,他就不会一直像他那样消极和嘲弄了。

  ○我很想知道,是否正是这种消极和嘲弄,驱使舒尔茨这样厌倦和幽闭。他之所以走向了他所说的“对幻想的反击”,或许正因为他是一个有着很高艺术天赋和丰富想象力的人,在一个外省小城里当中学教师为生,而他的家人就在那座小城经商。而且,他是他父亲的儿子,而父亲正如他所描述的那样,至少在晚年的时候是一个十分有趣却又可怕的疯子,一个显赫的“异教创始者”,据舒尔茨说,对一些“可疑的、有问题的形式”五迷三道。最后这个说法对舒尔茨本人可能是一个十分恰当的描述,在我看来,他似乎完全意识到了自己多么接近于疯狂,或异端,他自己那狂躁不安的想象可以把他裹挟而去。我并不认为,舒尔茨(卡夫卡也一样)最大的困难是他没有能力与这个或那个民族轻松相处,不管这种无能给他增加了多少麻烦。从这本书的证据来看,舒尔茨好像几乎不能融入现实,融入到犹太人当中就更不用说了。这让人想起卡夫卡对其社会关系的评论:“我和犹太人有何共同之处?我跟自己几乎都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只好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满足于自己还能呼吸。”舒尔茨如果发现德罗霍贝奇令人窒息,他大可不必留在那里。他可以打点行装,动身离去。一旦最终去了华沙,他可以在那里留下来。可是,没准正是那种不适合人的需要的幽闭环境,赋予了他那种艺术以生命。“发酵”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词。或许只有在德罗霍贝奇,舒尔茨的想象才能得以发酵。

  □我还认为,在华沙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到德罗霍贝奇,因为在华沙,人人都会问:“舒尔茨是谁?”作家们实际上并不乐意看到一个来自外省的年轻人,并立即说:“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是我们的老师”——他们并不倾向于这样做。他们多半会说:“又是一个拿着手稿的讨厌鬼。”而且,他是个犹太人。波兰的这些犹太作家实际上是文学领域的统治者,对于自己是犹太人这个事实,他们都很谨慎。

  ○怎么个谨慎法?

  □他们被自己的竞争对手称作犹太人,被那些不喜欢他们的人称作犹太人。这一直是永恒的责备。“你在干啥,图维姆先生,你有个希伯来名字,却用波兰语写作?你为什么不和伊斯雷尔·约书亚·辛格及其他人一起回犹太人居住区去?”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每当来了一个用波兰语写作的犹太人,他们实际上觉得并不舒服。因为又来了一个问题儿童。

  ○我认为,融入到艺术家或知识分子圈子里比融入到华沙的资产阶级世界中更容易一些。

  □我认为那更难。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一个犹太律师如果不喜欢被人称作莱文或卡茨,他可以自称为莱文斯基或卡辛斯基,人们并不会烦扰他。但对一个作家,他们总是很谨慎。他们会说:“你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想,即使在美国,用英语写作、精通英语的犹太作家也存在一点点相似之处。没有哪个作家会对索尔·贝娄或者对你说:“你为什么不用意第绪语写作,为什么不回到东百老汇去?”然而其中一小部分依然存在。我会认为,这儿有一些保守的作家或批评家,他们会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实际上不是美国作家。然而,在这里,犹太作家实际上并不为自己的是犹太人而感到羞愧,他们从来都不道歉。而在那里,在波兰,有一种道歉氛围。在那里,他们总是试图显示自己如何是波兰人。他们当然试图比波兰人更好地了解波兰人,在这方面他们倒是成功了。但波兰人依然会说,他们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让我说得更清楚一些。比方说,我们这里现在有一个用意第绪语写作的非犹太人,如果这个非犹太人是个失败的人,我们不会去打扰他。可是,如果他是一个十分成功的人,我们就会说:“你跟意第绪语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回到非犹太人那里去,我们不需要你。”

  ○你们那一代的一个用波兰语写作的波兰犹太人会是一个像那样古怪的家伙么?

  □几乎如此。如果有很多这样的人,比方说有6个用意第绪语写作的非犹太人,就会出现第7个……

  ○是的,已经很清楚了。你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我曾经和意第绪语作家S一起坐地铁,他蓄着络腮胡子,那会儿,40年前,很少有人蓄络腮胡子。他喜欢女人,因此他老是盯着对面看,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他似乎很感兴趣。我坐在旁边,我看到了这一切——他没有看到我。突然间,他身后走进另一个男人,也蓄着络腮胡子,此人开始盯着同一个女人看。当S看到另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时,他起身走开了。他突然认识到自己当时的情形很荒唐。而这个女人,在另一个男人刚走进来的时候,她想必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有两个蓄络腮胡子的男人?

  ○你没有蓄络腮胡子。

  □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需要么?一个秃头和一副络腮胡子?

  ○你在三十多岁的时候离开波兰,在纳粹入侵的几年之前。舒尔茨依然留在德罗霍贝奇,1942年在那里被纳粹分子杀害。来这里跟你谈话,我一直在琢磨,你这样一个来自东欧的犹太作家,犹太世界对你的养育最多,你跟它的联系最密切,如何会离开那个世界来到美国,而你们那一代其他的重要犹太作家——更加被同化的犹太人,更加被更大文化的当代潮流所吸引,像波兰的舒尔茨,俄国的伊萨克·巴别尔,捷克斯洛伐克的吉里·韦尔,他们都写过一些关于大屠杀的我所读过的最悲惨的故事——却以这样那样恐怖的方式被消灭,要么死于纳粹主义,要么死于斯大林主义。我可否问一下,是谁或什么鼓励你在恐怖开始之前离开?毕竟,从一个人的本土国家和本土语言被放逐是几乎所有作家都害怕的事,大概也是最不愿意实现的事。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有种种理由离开。首先,我非常悲观。我看到希特勒在1935年已经掌权,他一直威胁要入侵波兰。像戈林之流的纳粹分子来到波兰打猎和度假。其次,我为意第绪语媒体工作,意第绪语媒体一直在衰落——自它存在以来就一直这样。我的生活方式变得非常节俭——刚刚能生存下去。最主要的是我哥哥在这儿;他大约两年前就来了。因此,我有种种理由跑到美国来。

  ○离开波兰,你是否担心跟你的创作素材失去接触?

  □那是当然,当我来到这个国家时,这种担心就变得更强烈了。我来到这儿,看到每个人都说英语。我指的是,有一次哈大沙集会,于是我去了,本指望能听到意第绪语。可是,我走进会场,周围大约坐着200个女人,我听到了一个单词:“好吃,好吃,好吃。”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不是意第绪语。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给她们吃,但200个女人坐在那里说:“好吃。”顺便说一句,这是我听过的第一个英语单词。那时候波兰看上去十分遥远。当一个离你很近的人死去,在他去世后的最初几周里,他离你很远,远到一个亲近的人从未这么远过;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变得更近了,接下来,你几乎就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这就是我身上发生的事。波兰,波兰犹太人的生活,如今比那时候离我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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