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令人着迷
其实，所谓的武侠，一直是在人们的鄙夷中的。在人们的眼里，大抵只有坏孩子才去看武侠小说；至于乖宝宝是从不做这样的事情的。而在大学之前，我也真的没有看过什么武侠小说。但是，关于武侠的影视剧，却是很爱看的。尤其《射雕英雄传》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当然，其它的一些，也很让我牵肠挂肚。进入大学之后，觉得什么都自由了，所以便萌发了看武侠小说的念头。大家都觉得金庸的武侠小说是最好的，于是便买来看。一看，可真不得了，我的全部都沦陷了；那个世界竟会如此得迷人，而我不知不觉就沉醉其中了。华罗庚先生讲，武侠是成人的童话；其实，到大学，才去看这些童话，不免有些幼稚的；也许，这只能说明我的心理年龄比较小吧。也有人把金庸的武侠比做精神的鸦片；其实，吸食这精神的鸦片，确实让人看到了天堂的样子。武侠小说的害处，人们已经讲得太多了，我也没有必要重复；我这里，只讲它的好处。其实，在金庸的武侠中，确实是有新境界的：一方面它有古典文化的精髓，另一方面又有现代的精神。再则，它的语言虽然是文言白话，但却雅俗共赏，有极强的感染力。可以说，正是金庸的努力，让武侠真正走进了文艺的殿堂。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是，金庸以前的武侠小说，甚至包括《水浒传》，都不怎么让人着迷：可为什么金庸的武侠小说会让人欲罢不能呢？这其中的奥秘究竟在哪里？如果从情节的设置、场面的描写等方面入手去分析，其实，难免流于皮相的。就像悬念的设置，在许多人看来，都是小儿科的东西；但是，在金庸的武侠中却是那么扣人心弦。再则，场面的描写，许多人认为金庸是受了莎士比亚戏剧的影响；但是，就是莎士比亚的戏剧，也让我们觉得没有金庸小说中的场面更激动人心。当然，莎士比亚的戏剧自有其好处；但是，它毕竟和我们隔着一层；也就是说，它是西方文化背景下的。但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却是完全中国化的东西。当然，有人可能说，金庸小说的魅力，就在于“武”与“侠”。对于武功的描写，不仅出神入化，而且散发着中国文化的芬芳；而“侠”呢，不只行侠仗义，而且为国为民。但问题是，其他的一些武侠小说家，同样写“武”与“侠”啊，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魅力呢？其实，我觉得金庸的武侠所以有魅力，就在于他写出了最真实的人性。至于人性是不是永恒的，我们不必去管；只要它是真实的，就可以感动人。只有写出了最真实的人性，书中的人物才可以活起来。我们读金庸的武侠小说，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个性鲜明的人物；并且不同的个性，似乎代表了不同的文化。就像忠厚而又勇敢的郭靖就是儒家文化的代表；而自由洒脱的令狐冲，则代表着道家的文化。当然，这也只是一种隐喻；但是，愈是隐喻，愈可以引起人们丰富的联想。正因为他写出了不同的个性，所以不同个性的读者，就会对与自己拥有相同个性的人物，产生深深的共鸣。譬如生性叛逆的人，就特别喜欢杨过；而具有英雄豪杰气质的人，则特别欣赏乔峰；风流自赏的人，可能觉得段誉很不错。人性是丰富多彩的，它具有无限的可能性。金庸武侠的魅力，其实，最主要的就是人性的魅力。如果没有人性的魅力，那武侠除了打打杀杀或者血腥的场面，那还有什么呢？相反，若是充分展现了人性的魅力，无论武功，还是兵器，都可以具有人性的力量。就像降龙十八掌就很能体现郭靖的个性；也只有黯然销魂掌，才可以表达杨过那份伤心。也就是说武功，不再只是技击的技术，而成为了展现人性魅力的凭借。当然，金庸武侠中最让人惊叹的就是那丰富的想象力了。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触，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是，他就是让人觉得那是真的，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其实，这里既有真实的想象，也有想象的真实。也正是这想象，展现了人性的魅力。武功可以是想象出来的，并且这想象背后依然有着中国古典哲学的支撑；但是，人性并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真实的，它就来源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为金庸的武侠着迷，这比较容易；但是，分析出为什么着迷，就很难。
（二）所谓的江湖世界
武侠所以为人们所诟病，就在于它所想象出的江湖世界。我们可以明确地讲，这江湖世界既不见存于历史，亦不见存于现实。但是，我们也不能够因为在历史、现实中不存在这样的世界，便去全盘否定它。江湖世界，出自艺术的想象；但是，即便在这艺术的想象中，依然有历史、现实的投影，有人性的真实。当然，很多人担心，江湖世界里的打打杀杀会教坏了孩子。其实，这种担心，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这也只能说明他不曾懂得武侠艺术。所谓的江湖世界，决不只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里面的尔虞我诈，在现实世界，恐怕更加变本加厉。武打，可以成为一门艺术；在这里，我不想多说。既然是艺术欣赏，那显然是和现实隔着一层的；也就是说，有一种审美的距离。有了这种审美的距离，一些不必要的担心就可以消除了。当然，武侠中的暴力，是为很多人所指责的；两个人，见了面，便打架，这有什么意思呢？这其实，只看皮相，不看内里；只看到影影绰绰的形象，而完全不理会内在的精神。如果用这种观点，去看待人类历史上的战争，就会觉得非常诧异；两支军队，谁也不认识谁，为什么到战场上，就以命相搏呢？这难道不是十足的傻冒么？但是，真正这样想的人，确实有点傻的。对于暴力美学，我自然不怎么喜欢；但是，这也并不是说，凡是描写暴力的，都是暴力美学。只有崇尚暴力的，才是暴力美学。所以，那些描写了暴力，却有人性闪光的，不仅不属于暴力美学，而且是真正的人的文学。我觉得，金庸的武侠小说，根本就不属于暴力美学，因为在这里，有人性的闪光。其实，在艺术想象中的江湖世界里，也并不是暴力解决一切；相反，在这里，有着侠义的精神。当然，对于所谓的侠义，我们往往延续了韩非子的批判，即所谓的“侠以武犯禁”。本文不拟讨论在历史上出现的游侠行为，而只关注艺术的想象。可以说，江湖世界所表达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反抗。我们在现实世界中，往往受到很多的制约与束缚，觉得无往而非枷锁；于是便向往起了自由自在的江湖世界。一箫一剑，横行天下，确实是很快意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一切深合了我们天生的浪漫气质。至于快意恩仇，又似乎让我们感受到了生命的飞扬。因为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很少见的；即便有，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艺术想象中的江湖世界呢，似乎就没有那么多限制了。侠客们从来不缺钱花，自然也有不少美女相伴；似乎人生的至美之境，都在这里了。但是，这也不过说明，武侠是成人的童话。儿童的童话，不妨幼稚些；愈是幼稚，愈是让人误以为那是追求真、善、美的；但是，成人的童话，万万不能幼稚；这里可以有成人的美梦，然而，也必须有成人世界的全部。所以，看似无比自由的江湖世界，实在是风波险恶的。也正是这险恶的风波，成就了我们心中的侠之大者。其实，江湖世界里的风波险恶，也正是现实世界的缩影。现实世界并不比艺术的想象更缺乏戏剧性。关于江湖世界里的风波险恶，我们已经有了很多流行语，譬如“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不过，我还是喜欢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别说人在江湖了，就是人在现实中，又何尝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呢？既然江湖风波险恶，那为什么不退避出来呢？《笑傲江湖》就写过金盆洗手的悲剧；以为超越正邪，退出江湖，就可以得到精神的自由，那不过是一个梦。就像江湖中的人物，永远不能够摆脱江湖一样；现实中的我们同样无法摆脱现实。在江湖世界，可以寄寓人们的隐逸理想；但在现实中，却不成。其实，我们即便把隐逸理想寄寓在江湖世界里，又能怎样呢？江湖世界本身，早就粉碎了这个理想。江湖世界，就是一个乌托邦；而且乌托邦里的人物，又向往着另外的乌托邦。江湖世界里的人物，最向往的就是没有打打杀杀、安静恬淡而又平凡的生活；但是，这样的生活，早就为我们厌倦了。也许，所谓的黄金世界，并不定要那么美好，只要和现实世界颠倒着个儿，就行了。正因为人心是不知足的，所以才有对黄金世界的向往。
（三）所谓侠骨柔肠
在武侠小说中，侠骨柔肠可谓占据着主导的地位。有人可能以为这不过英雄美人的俗套；但是，在俗套中翻出新意，又让人如痴如醉，确实不那么容易做到。侠骨，这也许是武林人物最为看重的。有了侠骨，才能除强扶弱、惩恶扬善。也就是说武侠人物，并不是武功越高，就越讨人喜欢。就像西毒欧阳锋，虽然是一代宗师，但因为心狠毒辣，反倒是我们厌恶的对象。武侠人物，若要讨人喜欢，定要有一种忠厚的性格，至少心地不坏。坏了心术，武功愈是好，愈是让人厌恶。可以说，能够把侠骨支撑起来的，并不只是武功，更有仁义之心。仁者无敌的话，也许有些老套；但是，它的意思却是常新的，因为这道出了真理。在侠骨中，实在有那种纵横之气。可以说，侠骨所成就的就是武林世界中的大英雄、大豪杰。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固然为人们仰慕，但若无限膨胀起来，譬如《笑傲江湖》中的任我行，以为古往今来，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下场定然非常可悲的。所以，即便是侠客，拥有英雄豪杰的气质，也应该有一颗谦卑之心；惟其如此，才能够有自知之明，而不会无限地膨胀自己。也可以说，侠骨，是可以蜕变的；而一旦蜕变，那和大奸大恶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在侠骨中，应该激荡那种正义的精神。只有正义不倒，侠骨才会飘香。当然，如果只有侠义的纵横驰骋、侠骨的脉脉飘香，我们也是很容易厌倦的。于是便有与侠骨相伴的柔肠。侠骨与柔肠，可谓是刚柔并济。当然，这侠骨与柔肠就和谐地统一在侠客的性格中。其实，我们看武侠小说，所欣赏的并不只有刀光剑影，更有似水柔情。如果没有似水柔情，我们就会觉得刀光剑影无聊至极。如果没有刀光剑影，似水柔情又显得太过缠绵了。所以，好的武侠小说，总是在刀光剑影中展现似水柔情，又把似水柔情放到刀光剑影之中。在侠客，所谓的侠骨，自然让人佩服；但是，那种柔肠，似乎更可以打动人的心灵。因为侠骨柔肠，所以在武侠中，总会出现一些美丽而又多情的女子；甚至这些女子的魅力远在那些侠客之上。在金庸小说中，虽然那些女子穿着古代的衣装，但是，所拥有的却是现代的精神。譬如，对自由恋爱的追求、对个性解放的认同，这明显的属于五四的传统。若是那些女子所拥有的，还是古典的观念，那就会失掉许多魅力。但是，她们虽然没有古典的观念，却拥有着古典的气质，所以，这会让她们更加得迷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那就是金庸武侠中男子的武功，总是高过女子的；但在古龙的武侠中，就不一样了，女子的武功往往高得无边无际，而男子的武功，即便好一些，似乎也不是女子的对手。当然，我并不是说，在武功强弱的设计上，金庸对女子有偏见；也不是说，古龙就有女性崇拜的倾向。我要说的是，究竟哪一个更真实；当然，这是艺术想象的真实。很明显，在金庸这里，更符合艺术想象的真实。因为女子的柔弱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她们要在武功上取胜，也只能靠聪明与智慧。就像黄蓉，如果练降龙十八掌，我们就觉得不靠谱；但是，若使兰花拂穴手，我们甚至能想见那吹气如兰的的感觉。所谓的柔肠，自然有那种一往情深。如果武侠不去描写情感本身，反倒在虚幻的世界里，追逐刀光剑影，那也就失掉了感人的力量。我曾经觉得，在金庸武侠中最好的就是《神雕侠侣》。因为他对情感的描写是最为出色的。他可以让我们完全地沉浸去，而完全忘掉整个世界乃至自我的存在。当然，我们可以怀疑，那种为了所谓的爱情，而不顾一切的做法；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那种生生死死的爱情，真的很美，并且具有着永恒的价值。在这个世界上，总有着很多的束缚；就像实现自由恋爱，这样的小事情，都要经历千难万险，甚至谁也无法保证最后的成功。对于世俗的一切，我们真的能够完全漠视吗？也许，所谓的自由，只在我们向往的乌托邦里吧。其实，乌托邦何尝就自由呢？它本身所具有的就是专制的品格；当然，这专制是美好的专制。但是，在美好的专制下，我们同样不能享有自由啊。既然如此，我们也只有不断地打碎枷锁了。
（四）政治的隐喻
在金庸的武侠中，明显得具有政治隐喻的，也就是《笑傲江湖》了。很多人认为《笑傲江湖》是影射文革的，有的情节都让人想起文革的场景，譬如任我行颁布教主宝训，所搞的个人崇拜，所信奉的对敌人要狠。但是，很明显，这是从自由主义的立场来隐喻文革。如果我们想通过《笑傲江湖》来解释文革，那显然是不成的。小说毕竟是小说，它未必能够理解一场真正意义的革命；所以，它看到的往往是卑污和血，至于婴儿，即便看到，也会有意忽略的。其实，《笑傲江湖》的主旋律，就是超越正邪，达到一种精神自由的境界。但是，我只能说，这是一种理想，而不可能施之于现实。我曾经分析过所谓的令狐冲困境，即因为觉得正派中有恶人，邪派中有好人，而在正邪之间摇摆，最终受到正与邪的两面夹击。可以说，令狐冲的困境，也就是所有自由主义者的困境。自由主义者，看似比较公正，能够对正邪做客观的分析；但是，他们自身却是没有立场的。正派拉他一下，他就跑正派那里去了；邪派推他一把，他又和邪派打得火热。在他的心目中，所谓的正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意气相投、肝胆相照。意气相投、肝胆相照，这才是真正的侠义精神；而正邪的纷争，实际上已经让侠义精神失掉了应有的光彩；甚至正邪的纷争，已经压倒了侠义的精神。侠义的精神，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正邪之间站队。这对追求自由又富有侠义精神的令狐冲来说，是很难接受的；所以，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困境中。那么，他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困境呢？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抛掉真正的侠义精神，在正邪之间，一边倒，要么倒向正，要么倒向邪；另一个选择就是捍卫侠义的精神，促成正邪的和解。最后的“千秋万岁，一统江湖”，改为“千秋万岁，永为夫妇”，似乎为整部书拖了一个光明的尾巴；但是，令狐冲终究是追求自由的，所谓的“永为夫妇”，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束缚。我觉得，超越正邪的话，最好不要随便乱讲，因为在现实中真的超越不了。所谓的“非黑即白”“非正即邪”，我们当然觉得很好笑，但是，这却很真实。如果想着超越正邪，那他的结果是可以想见的，那就是受到正邪两个方面的夹击，所以，与其“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倒不做出“非黑即白”“非正即邪”的选择。因为这样，至少可以避免出现所谓的令狐冲困境。当然，在残酷的现实中，我们可以表达自己的理想；但是，不要因为自己的理想陷入困境才好。对于政治的黑暗，人们已经有很多认识了，譬如政治斗争无真诚可言，结成死党，抹黑对手。当然，这政治的黑暗在本质上是人性的黑暗；不过，正因为如此，所谓的“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反倒可以具有正面的意义。很多人讲，人性是为权力所败坏的；我倒不这么看。权力并不能够败坏人性；真正败坏人性的是人们心中的欲望。人的欲望，一旦无限地膨胀起来，所谓的人性就被扭曲了。自我膨胀的结果，不过自我爆炸、自我毁灭。《笑傲江湖》中任我行的结局，就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其实，一个人膨胀到极点，不用别人打杀，自我就会走向毁灭。虽然权力并不能够败坏人性，但是，它却会刺激人们的欲望。所以，权力必须得到制约，人们的欲望必须得到控制。其实，就是我们现在，很多人的思维方式，依然是官本位；要让他们具有自由的精神，那比登天还难。因为他们所迷恋的就是一级压一级、一级管一级的权力；没有权利，他们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仿佛失掉了自我的价值。所以，所谓的“无官一身轻”，表达的往往是一种无奈。改变官本位的意识以及对权力的崇拜是很难的，因为这些有深厚的基础。所以，我们的希望也只能寄托在自由的精神上。《笑傲江湖》所具有的政治隐喻，当然是很多的，但最为核心的似乎还是令狐冲困境。它似乎通过令狐冲困境，表达出了自由主义的理想。对于自由主义的理想，我虽然有点认同，但有时候也很不恭敬，因为太多人把自由主义理解为为所欲为了；他们看不到自由本身所必需的限制。虽然《笑傲江湖》中有政治隐喻，但是，其核心并不在此；他要写的是人性。
（五）写不尽的人性
其实，金庸先生自己也讲过，他主要的是写人性。所以，金庸的魅力，从本质上说，就是人性本身的魅力。如果没有人性本身的魅力，即便有刀光剑影、似水柔情，都是无法吸引人的。我说过的，人性具有无限的可能性；所以，它是很难用善恶来进行区分的。所谓的道德，往往是冷冰冰的，远没有人性本身，让人觉得亲切、温暖。道德上的善人，未必具有人性的魅力，譬如灭绝师太，那确实是正气凛然，但是，我们并不喜欢她，因为她的性格太过残忍。相反，一些道德上不怎么好，甚至有些邪气的人，我们却觉得非常吸引人，譬如东邪黄药师。其实，就东邪来讲，他主要的是蔑视礼法，不认同世俗的一切，特立独行；就本心来讲，何尝就坏呢？我想，他骨子里也是认同古人所讲的“外不殊俗，内不失正”的。当然，就他自己的个性而言，恐怕还是正邪两赋。他所以具有魅力，恐怕还在骨子里的那股邪气；当然，这股邪气也遗传给了女儿。其实，就一个人的秉性来讲，如果过正，那就近于邪了；相反，若是过邪，也有可能返回正。我觉得，在文艺作品中要展现人性的魅力，那定要塑造个性鲜明的人物。人们记住一个人物，往往是因为一种个性；当然，写出个性是非常难的，这不仅需要好的笔墨，而且要有丰富的阅历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其实，所谓的个性，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环境以及先天禀赋共同塑造的结果。也许是出于对传统性格理论的厌倦，我一直不愿意讲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要从社会历史学派的观点，来分析艺术作品，这个理论还是很有用的。我这里要说的，也只是个性是环境的产物。环境可以让人变好，也可以让人变坏；人可以受环境的熏染，也可以抗拒环境的同化。也就是说，我们分析个性，除了重视环境，更不应该忽略人本身。因为人毕竟有着极大的主观能动性。我们所谓的人性的魅力，其实，所展现的主要是人性美好的一面。人性，当然是美好的；我们可以从金庸的武侠中印证这一点。无论作为主人公的侠之大者，还是貌美如花的聪慧女子，都让我们神往不已。我们甚至有这种感觉，做人就应该做这样的人；就像“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乔峰，就唤起了很多人的共鸣。至于郭靖的愚笨，为一些人所嘲笑，但更赢得了大多人的尊重；因为在他身上，体现着我们传统的人格理想。就像杨康，虽然聪明一些，心术也不算太坏，但却走了一条错路，除了让我们惋惜之外，甚至也会留下憎恶。在金庸武侠中，个性最为鲜明的就是具有叛逆精神的杨过了；甚至这种叛逆的精神，连东邪都自叹不如。但是，我们并不因为杨过的叛逆精神而讨厌他，反而深深地同情他；特别是那些身处逆境、为人轻视、得不到公正待遇的人，往往在杨过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当然，就杨过而言，他也不会把叛逆进行到底；因为他总会长大。长大了，似乎又认同了世俗的一切，当然，也认同了侠义的精神；不过，这也说明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在金庸武侠中，最没有自己个性的主人公，恐怕就是《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了；不过，他的武功，又似乎是最高的，所谓的大战光明顶，甚至让乔峰的独战聚贤庄亦为之失色。当然，张无忌所受的苦难，恐怕也是最多的；但是，那么多的苦难并没有培养起来他的仇恨之心；相反，他倒更乐意充当一个和事佬或者说和平的使者。其实，在打打杀杀的武侠世界里，出现这样的一个和平使者，应该是莫大的福气。这可以说，很好地诠释了“止戈为武”的精髓。没有个性，又温柔似水，这就是张无忌的性格特点；不过，也正因为这种个性，他的感情搞得乱七八糟。在金庸武侠中，所写的女子，同样是个性鲜明的。就像《射雕英雄传》，几乎全靠黄蓉来打动人心。至于其他的女子，我记得在大学时代，已经分析过了，这里就不再讲了。金庸的武侠，写出了人性，展现了人性的无穷魅力；但并没有写尽人性，这并不说金庸没有这个本事，而只是说人性是写不尽的。武侠，会不会止于金庸，我不敢说；但是，要达到那样的境界，确实很难的。其实，成就那种境界的，不只是才华，更有历史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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