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去寻诗
其实,做诗的构思与写文章的构思,是大不一样的。写文章,只要想好几个要点,再琢磨一点新意,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了。但是,做诗就不一样了,往往殚精竭虑,依然渺无所得。写文章,是一段一段的构思;而做诗呢,则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推敲。诗,总不免受规律、韵脚的限制;这种限制,当然是一束缚,但是,也有利于诗本身的锤炼。真正的好诗,既有浑然天成的,也有千锤百炼的。只有天才,才能够做到浑然天成;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只好去千锤百炼了。其实,千锤百炼并不输于浑然天成。我去寻诗,既是孜孜以求的过程,也是殚精竭虑的过程。为什么要去寻诗觅句呢?因为眼中无诗,心中无句啊。其实,初学诗的人,总要经过这个寻寻觅觅的过程。怎么去做诗,其实,何曾有人能够教得?不过,多读古人之作,吟咏不倦;再则,到大自然中寻诗觅句,启迪灵心慧性罢了。学习古人之作,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把古人之作变成自己的。仿佛古人所思所想,即是自己的所思所想。这样,我们做诗的时候,就找到可以效仿的典范了。如果读古人之诗不多,我们自己就可能措辞不雅。如何让自己措辞文雅呢?那也只有含英咀华了。模仿在于求其似,也就所谓的像模像样。但仅仅像模像样还是不够的,还要努力形成自家的面目。有了自家的面目,就可谓是脱胎换骨了。学诗,起于模仿,但又要超越模仿。而超越模仿,最好的方式,就是有自己崭新的立意。只要意思新了,那诗就没有不工得了。问题是,这新鲜的意思从哪里来呢?可以来自别人的启发,可以是殚精竭虑的结果。当然,最主要的是自己独出机抒。当然,有了新鲜的意思,同样要寻诗觅句的;但这种寻觅,却要容易的多。其实,对于寻诗觅句,诗人们一直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一种是快乐至极;一种是痛苦至极。袁枚有首诗说,“若是寻诗便有诗,灵犀是一点吾诗。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皆为绝妙辞”。这样的寻诗觅句,因为有灵犀一点,所以非常快乐了。但是,做诗真的有那么容易么?我看未必。其实,做诗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一字一句都要搜肠刮肚的去想,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不知道做诗的痛苦,又怎么做得出好诗呢?“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看来这吟诗,比难产都要困难啊。有人问了,既然做诗那么的艰难,为什么还要苦苦地寻诗觅句呢?做点快乐的事情不更好吗?但是,诗歌对诗人的吸引力太大了,即便是痛苦不堪,依然欲罢不能。诗人去寻诗觅句,就如同赌徒扑向赌桌一样。在诗歌这里,有着诗人生命的全部;只有去寻诗觅句,他才感受到自己是有价值的。更何况,寻诗觅句,也不是全然的痛苦;看到一首小诗的吟成,想到这是自己心尖的血珠,同样会有一种成就感或者说幸福感。当然,这幸福,这快乐,是用痛苦换来的。然而,不正是痛苦丰富了幸福、快乐本身么?诗本身,当然富有诗意,但是,寻诗觅句的过程,并没有太多诗意;相反,它是相当枯燥、无聊的。当然,寻诗觅句的过程,也可以诗意化。但是,这种诗意化,并不懂得寻诗觅句本身。最没有诗意的寻诗觅句,造就了最富有的诗意的诗;这才是真实。其实,寻诗觅句需要整个生命的投入;而一旦把整个生命投入到了寻诗觅句中,那就会忽略周围的一切,自悲自喜,自笑自叹。如此,在别人看来,这不正是一个痴人么?所以,寻诗觅句中的诗人,往往是被揶揄、取笑的对象。其实,诗人早就意识到了自己被揶揄、取笑的处境,于是索性自嘲起来。自嘲,虽然富有智慧,但也颇多无奈。理解诗人的痴迷,是很难的;不过,也正是这种痴迷,成就了诗人本身。正是因为诗人对诗的痴迷,所以才成就了天地间绝好的诗。但是,我们在欣赏天地间绝好的诗的时候,又往往忘记了诗人本身以及他们的痴迷。欣赏诗的过程,是非常愉悦的;即便是描写痛苦、眼泪、不幸与苦难的诗,也会让我们得到一种悲剧的喜感。然而,我们读诗的快乐,也正是诗人的苦吟换来的。我们的欢乐,恰恰是由诗人的痛苦换来的;如此,我们不应该对诗人保留一份感激与同情么?
(二)诗来寻我
可以说,“诗来寻我”是“我去寻诗”的必然结果。如果没有“我去寻诗”的孜孜以求,又怎么会有“诗来寻我”的登门拜访。从“我去寻诗”到“诗来寻我”的过程,也是从千锤百炼到浑然天成的过程。千锤百炼,是下苦功;而浑然天成呢,则是得了灵感。正是这灵感的作用,才有“诗来寻我”。既然“诗来寻我”。那又怎么能凭空错过呢?抓住这灵感,抓住这机会,于是,本为寻常之物的夕阳、芳草,都成绝妙好辞了。所谓诗,总是要有一点意思在里面的;有了这点意思,才可以奴仆风月。读一首诗,我们也是透过那些风景,去寻觅流淌的诗意。可以说,是有了诗意,才有的诗。我们所谓的“我去寻诗”,实际上就是对诗意的寻找。而所谓的“诗来寻我”,则是诗意对我们的寻找。我们去寻找诗意的时候,可能诗意出门远行了;而在诗意寻找我们的时候呢,我们也可能酣然大睡。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与诗意擦肩而过的时候居多。那么,我们会不会永远与诗意无缘呢?也不是的。其实,与诗意擦肩而过本身,就是一种缘法。多少好诗,都是因为与美好的东西失之交臂,而做出来的。所以,只要我们把握与诗意的擦肩而过,就可以写出极好的诗。可以说,“诗来寻我”,就是灵感的作用。很多诗人,都有梦中作诗的经历。所以会在梦里做诗,那就是在白天苦苦觅诗的结果。日有所思,则夜有所梦。这诗,既然进入了梦魂,那自然上通神明,所以做出的诗,定然是美妙至极的。但是,我们却很少有福气读到梦中所写的诗;因为记住梦中之诗,比记住梦本身还要困难。如果有机缘,也顶多记住一两句,而整首诗,大多是梦醒之后补足的。梦里写诗,当然是非常神秘的,甚至这种神秘远胜过“诗来寻我”。但是,我们是不可能靠做梦,去寻诗觅句的。要想真正的写好诗,还是应该回到现实中来。只有现实中的苦苦求索,才有佳词丽句的诞生。“诗来寻我”,是缪斯女神送给我们的礼物;如果我们不好好的珍惜这礼物,缪斯女神肯定会怪罪的,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殃”。但是,把寻觅我们的诗的灵感,变做好诗,还是需要才华的。对于诗人来说,最可怕的就是江郎才尽了。为什么江郎会才尽呢?是不是老天收回了那只五彩神笔呢?这当然是神秘的说法。我以为,江郎才尽有两个原因,一则没有了丰富的生活,二则没有了磨砺才华的苦难。生活是诗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如果诗人把自己架到了空中楼阁里,那他的源泉也就要枯竭了,所以很难写出诗来。生活为诗人提供的是诗料与灵感;而苦难则磨砺诗人的才华,让他们的诗歌惊天地、泣鬼神。哲人总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对诗人来说,何尝不需要如此呢?诗人只有领略了天地的精神,才能够呕出自己的心血来。其实,这“诗来寻我”,说得有点轻巧的;不过,正因为这轻巧,让我们想见了那一现的灵机。可以说,“我去寻诗”的过程是非常漫长的;而“诗来寻我”,则是一瞬的呈现。因为这一瞬间呈现的美好,那漫长的寻觅就不再是煎熬。在寻诗觅句这里,所需要的同样是无怨无悔。如果有所悔恨,那就说明对动人的诗意,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诗意,虽然能够唤起我们最美好的回忆,但是它本身却是从痛苦中来的。可以说,痛苦反倒是诗意的温床。若是没有痛苦,恐怕我们也就不需要诗意了。正是诗意所展现的美好,抚慰了我们痛苦的心灵。痛苦的心灵,应该感激诗意的美好,因为正是这种美好,给了我们承担痛苦的勇气。“诗来寻我”,是灵感来寻我,也是诗意来寻我,同样是抚慰痛苦的美好来寻我。为什么它们会来寻我呢?不就在于我们曾经苦苦地寻诗觅句,祈求灵感的降临,渴望美好的诞生么?有所求,必然有所得;精诚,是可以感天动地的。当然,我们所得的,并不定是所求的;但是,若没有追求,我们必然一无所得。其实,我们对美好诗意的追求,不过是一种虚幻;但是,因为我们发自内心的真诚,这虚幻又是那么得美丽。所有的诗意,虽然根源于现实世界;但毕竟呈现在虚幻的世界里。诗意,并不会因为自身的虚幻失掉其美丽;相反,愈是虚幻,愈是美丽。
(三)所谓活法诗
所谓的活法诗,是由吕本中首先提出来的,但真正的发扬光大,却在杨万里那里。活法诗,最重要的就在一个“活”字。这个“活”字,有两层含义,一是自由灵活,二是鲜活、富有生命力。我们先看自由灵活之义。活法诗,在规矩之内,又不为规矩所缚。可以说,这即是孔子所谓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当然,做诗,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也是委实不易的。其实,规矩太多,反而不利于做诗的。就像江西诗派所谓的“点铁成金”“脱胎换骨”,虽然自有一番精妙的道理,但若成了金科玉律,反倒成了莫大的束缚。所以,做诗,就要自由灵活些,只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而不必理会那些金科玉律。“活法诗”中“活”的第二层含义,是鲜活、富有生命力。诗家不是讲“死蛇活弄”么?其实,与其如此,倒不如去“弄活蛇”。我以为,所谓“死蛇”,不过典故的象征。典故,早就失掉了自己的生命力;而“死蛇活弄”呢,就是在已死的典故中,注入新鲜血液,让它重现生机。可以说,江西诗派的拿手好戏就在这里。但是,满篇都是典故,即便能够“点铁成金”“脱胎换骨”,也难免给人尸居余气的感觉。而杨万里呢,虽然也曾学习过江西诗派,但终于有一天恍然大悟,彻底突破了江西诗派的藩篱,以活法诗独创了诚斋体。那么,杨万里活法诗的妙处究竟在哪里呢?一则,他摆脱了书卷气,不在那里卖弄典故,而是回归到日常生活、自然风光,发现鲜活可喜、极富情趣的诗意。他是最擅长描写景物的,张功父说他“笔端有口”,姜夔则说“处处山川怕见君”。我们所熟知的写西湖风景的那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就反映了这一点。若论好处,那自在这“别样红”的荷花。那么,“别样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红呢?可以说,是与众不同的一种红;但这荷花的红,又哪儿与众不同呢?这些,诗人都不曾告诉我们,只有让我们自己去忖度了。其实,这“别样红”本身,就是对荷花最好的赞叹。还有比与众不同,更大的褒奖么?映日的荷花开出了自己独有的美丽,这难道不值得我们细细欣赏么?其实,描写自然风景,最重要的就是让自然本身开口说话,这要远胜过堆砌词藻、典故。让自然风景开口说话,就要发现它的情趣,它可以激动人的的地方。当然,自然风景的情趣,也就是人的情趣;如果没有自然风景,那人的情趣,又怎么表现出来呢?杨万里的诗,所以生动活泼,不正是由了它内在的情趣么?有人说,读到杨诚斋的诗,没有不让人发笑的;如果不让人发笑,那就不是杨诚斋的诗了。当然,做诗,可以有幽默感;但这幽默感,应该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而不是主动追求来的。如果做诗去追求幽默感,那最终免难免油滑的,甚至到最后不过涂鸦些打油诗之类的。当然,在杨诚斋这里,生动活泼,幽默风趣,都是自然流露出来的,没有什么刻意的追求;但是,即便如此,依然为许多人指责。其实,在杨万里的活法诗中,最精妙的手段,就是把握住转瞬易逝的瞬间。我们知道,自然风景的情趣,就是在一瞬间呈现出来的;抓住这转眼即逝的瞬间,也就抓住了情趣本身。杨万里的诗笔,就像是照相机的快门,在鸢飞鱼跃、狐走兔逝、将逝未逝的一瞬间,把这风景给定格了,相应的情趣也就出来了。我们看一下他那首诗有名的写小泉的诗:“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爱水照清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首诗,最为精妙的依然是末两句;它是那样的新尖可喜。这“小荷才露尖尖角”,还没有什么,就是这“早有蜻蜓立上头”最为传神。而这最为传神的一句,就是把握住了转眼即逝的一瞬间。你想啊,这蜻蜓立在小荷之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不可能长久。但也正是这一瞬间,被诗人捕捉到了。在这里,岂止是“处处山川怕见君”啊,就是小荷、蜻蜓有知,恐怕也会由怕得不得了。如果它们未曾被诗人捕捉到,又怎么会永远活在诗情画意中呢?杨万里的诗,是别开生面的;它让我们发现了山川之美背后的生活情趣。其实,生活的情趣,同样源自我们的性灵。从某种意义上讲,杨万里的活法诗,确实开了袁枚性灵诗的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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