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难以汩没的性灵
性灵自然是难以汩没的。要说性灵最大的特点,我想,就在一个“真”字。我们知道袁枚的性灵说,实在是从李贽的童心说发展而来的。提出童心说的李贽,虽然标榜绝假纯真之心,但也确有他的问题。譬如他在批《水浒传》的时候,竟然认为李逵滥杀无辜,是佛,是童心,那显然是大悖常理的。我以为,最为可怕的就是让童心染上血腥。绝假纯真之心,当然不错,但是,也并不是所有的真,都是好的。血腥的真,就不好;视杀人为游戏的真,尤其不好。当然,我们在这里并不是要检讨童心说;我们还是回到所谓的性灵。性灵,贵在“真”;但并不是所有的真都是好的。然而,性灵的真,却是好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可以放心了。袁枚说,“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既然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自然是有超凡脱俗的一面的。因为大多人早就失掉了赤子之心;如果不曾失掉赤子之心,会被认为不成熟。可以说,成熟就是以失掉赤子之心为前提的。不失赤子之心,并不只是葆有了那份天真,而且是以那份天真超越了世俗。如果诗人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永远拒绝长大,那对于写诗,也许自有其好处;但是,对社会来说,却未必什么好事情。譬如顾城的悲剧,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天真,正是这种天真,成就了他极好的诗;但是,也正是这种天真害了他,而最终酿成了杀妻的悲剧。我们在把天真、童心说的很好的同时,也要注意另外一点,即愈是清纯的东西,愈天然地带有专制的倾向。这种专制的倾向,体现在一旦他们追求的东西得不到,他们就会毁灭自己抑或他人。这么纯洁,这么天真,想来也只有死亡才能成就了。我知道,人们讲诗人的赤子之心,总是尽情地礼赞,然后大骂世俗一通;而极易忽略赤子之心背后的专制倾向。我们只有理解了赤子之心背后的专制倾向,才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诗人与刽子手的联合专政。诗人是天真的,而刽子手则是残酷的。难道我们不曾看到天真背后有许多残酷么?难道我们不曾看到残酷背后也有许多天真吗?我觉得,对诗人的赤子之心来说,再强调它的纯真、纯洁,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因为它本来就是天真、纯洁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克服纯真、纯洁背后的专制倾向。如何克服?我想,只有学会宽容。坦率地讲,至真至纯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只在我们的理想中;然而,很可惜,这个理想会带来灾难。自己的内心是纯真、纯洁的,但问题是,遇到不纯洁、不纯真的东西,应该怎么办?是必欲除之而后快,还是学着宽容、学会接受。祛除不纯洁的东西,这是理想主义的态度;而学会宽容,学会接受,则是现实主义的做法。坦率地讲,我们应该由理想回到现实;即便诗人,也不能够例外。当然,我讲这些,可能有点跑题了,但意思却是新鲜的。其实,在写作中,我从来不拒绝这种“东家流水入西邻”的情况。更何况,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意外与惊喜。既然讲难以汩没的性灵,那就看看“性灵”本身吧。“性灵”一词见于刘勰《文心雕龙•序志》“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袁枚所谓的“性灵”指自然地抒发情感。他说,“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若夫诗者,心之声也,性情所流露者也。”有真性情,方有真诗。其实,人的性情是可以伪装的;所以,诗同样可以作伪。伪性情对应的是伪诗。然而,自古以来,都是传真不传伪;所以,用伪性情去做伪诗,又想着流传千古,那实在是徒劳心力的。诗,不仅要出自性灵,有真情实感,而且还要有自己的个性。一般来说,诗人的个性,决定着诗的个性。实际上,诗的个性,也就是诗的风格。那么,诗人到达什么境界,才可以说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呢?我想,一方面诗人的个性注入到诗的灵魂里 ,另一方面,诗的灵魂有着诗人鲜明的个性。具有独特风格的诗,首先会把自己与别种风格的诗区别开来;其次,别的诗人,没有办法模仿这种风格。这大抵也是一种不可复制的原创性吧。在性灵说这里,大抵不不怎么崇拜天才;袁枚是想做广大教主的,他以为人人可以写诗,人人可以成为诗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可汩没的性灵。
(五)瞬间的闪光
要想独抒性灵,就应该重视瞬间的闪光。这瞬间的闪光,就是性灵的闪光,也可以说是灵感的闪光。在性灵之海,实在是充满着无边的黑暗的。这瞬间的闪光,照亮了性灵之海,也启迪了人们的智慧。寻诗觅句,就是需要那点灵光的。有了灵光,才有神来之笔。但是,我们的脑袋往往缺乏这种灵光。这是为什么呢?一方面我们缺乏那种孜孜以求的精神;另一方面我们的悟性不是很好。其实,即便没有好的悟性,只要有那种孜孜以求的精神,一样可以有所领悟的。但是,这是要下笨功夫的。而许多人则坚信自己是天才,所以也就懒得下这笨功夫了。如此一来,最终获得灵光的人,也就极少了。可以说,灵光就是智慧之光。也许,在诗歌领域,也只有锦心绣口,才配的上这智慧之光吧。只有为智慧之光所点亮的诗歌,才是具有灵气的。灵气、灵光,会让很平常的语句,含义隽永,意味深长。不是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么?所以有千古名句,不只在有境界,更在于有灵光、有灵气。你像温庭筠的那句:“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是何等的空灵啊。这虽然不过是怨语、恨语,但正因为心中有爱,所以才“恨极在天涯”啊。可是,即便“恨极在天涯”,又有什么意义呢?依然是“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真正的灵气,自然在人身上,尤其在女子身上。钟灵毓秀的女子,就是极有灵气的。女子总是温柔似水,而水的灵秀,又岂是它物可比?女子不曾辜负灵气,所以便有了灵心慧性。灵心,是一副什么样子呢?也许不过“心较比干多一窍”吧。然而,心灵要那么多灵窍,又有什么用呢?自然是灵窍越多,越聪明了。但是,愈是聪明,愈容易感觉到人生的痛苦与不幸。充满智慧的人,总是痛苦的;甚至这种痛苦,会让我们否定智慧本身。是的,智慧本来是要增进人的幸福的;但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愿意别人夸耀自己的智慧。其实,我们把智慧理解为勾心斗角,是非常狭隘的。勾心斗角,不过智慧的变形,我们还是比较喜欢老子所谓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既然智慧本身,会带来痛苦;那索性不要智慧,直接“傻人有傻福”得了。其实,傻人有傻福 ,就是一句富智慧的话语。我总以为混沌未开的质朴木讷之人,是最幸福的。他们不需要灵光的照耀;也正是因为没有灵光的照耀,所以他们才会得到幸福。但是,对于质朴木讷的愚鲁之人,我也只是心里羡慕罢了。也许,我更愿意承担智慧带来的痛苦。诗人的灵光,往往根源于最深的痛苦。诗可以怨,不平则鸣,发愤著书,这些老套的话题,却永远具有崭新的意义。坦率地讲,诗的灵光,只会照进不幸的世界。不幸与苦难,也许是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吧。我并不相信有天堂,因为所谓的天堂,最深刻的根源依然是人世的苦难与不幸。但是,诗的灵光,会给处在苦难与不幸中的人们带来安慰。因为诗的灵光,所指向的是一个无比光明、消除了苦难与不幸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讲,诗的灵光重建了天堂。然而,很不幸的,真正的天堂,恐怕容不下诗的灵光。柏拉图的理想国,早就对诗人下达了逐客令;其实,这并不是哲学家与诗人的旧仇宿怨,而是两种不同理想的激烈交锋。哲学家的理想,是理性,是完整的秩序;而诗人的理想,则是自由,是浪漫的精神。所以,哲学家总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他们是想当哲学王或者帝王师的,而诗人,因为自由,因为浪漫精神,所以天然地反抗专制,哪怕是理想的专制。海涅曾经预想到了诗歌在共产主义下的不幸命运;这虽然让我们觉得费解,但却是符合诗人思想真实的。他说,魔鬼是一个逻辑学家。你承认了他的前提,就必然接受他的逻辑。譬如“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权利,”这个前提你承认了,那你也就不得不承认由之推出的一切结论。由“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权利”,是可以推出诗歌的毁灭的。譬如吧,诗歌要为吃饭的权利服务;所以,为了吃饭的权利,就可以牺牲掉诗歌。一旦诗歌成为一种工具,而不是目的本身,那它在本质上就毁灭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灵光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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