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胡乱地翻着书页,我坐在院子里,背对着夕阳,用小手支起两颐,呆呆地沉思着,仿佛驮起了夕阳。
“小妮,你进来,我问你点事。”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是奶奶喊我。
我进去,看见奶奶正在炕上,梳着头,虽然满是银发,整理起来,依然好看;便问道:“奶奶,什么事啊?”
“你说,咱们从那边过的去么?”
“从哪边啊?”
“就那边啊。等会儿,我梳完了头,你送我过去,好吗?”
“到底哪儿啊。不如我把你搀到院子里,看看太阳。”
奶奶又反反复复地问了几遍,我也反反复复的答了几遍。我厌了,可奶奶依然梳着头,梳着头……
我要走了,奶奶拉住我的手说:“小妮,我这就好了。你把我的拐棍拿来,我从床上下来,就过去。”
我拿了,奶奶也下来了,便问道:“奶奶,您到底去哪儿啊?”
“就过去,就过去。你送我去吧。”
奶奶是小脚,又有一条腿不听使唤,走起路来很艰难,我便架着,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向我压来。
出了厨房,奶奶执拗地往西边去,到了院子的尽头,又往北,进了堂屋。奶奶已经累得气喘嘘嘘了,我便扶着她坐到了沙发上。
在气喘嘘嘘中;依然向我说:“你去哪边瞧瞧,看看过的去吗?”
“哪边啊?”
“就哪边啊”她的手往北边指去。
“过不去的奶奶,那边是墙。”
“你看看啊。你不看,怎么知道过不去啊?”
呆了一会,奶奶便要我扶她起来,从墙那边过去。
走到了墙根,实在不能走了,我便劝奶奶回去:“过不去的奶奶,那边真的是墙。”
“不,过的去。”奶奶提起拐棍,噹噹噹地向墙敲了三下,声音很小,墙纹丝不动,可我承负的重量更大了。
“回去吧,奶奶。”
“是该回去了。不过,从那边该过的去。”
我慢慢地把奶奶搀回厨房,她同样累的气喘嘘嘘,可还“过去”“过去”的呢喃着。
用过晚饭,就要休息了,奶奶把我喊到床前,说:“小妮,我说过得去,就过得去。你看这个孩子——”
奶奶把自己的枕头拿给我看:“她真乖。也不哭,也不闹;也不撒,也不尿。只要我搂着她,就一定从那边过的去。”
“奶奶,那不是孩子,那是枕头。您睡吧,我也要去睡了。”
奶奶睡了,我也回房了,想着奶奶的话,总觉得好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夜半,终于入梦了。
我梦见奶奶躺在炕上,搂着枕头,细细地哼唱着:“也不哭,也不闹;也不撒,也不尿……”没多久,便睡着了。死寂的夜里,针尖落地的声响都听得真。
突然,奶奶从炕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又找出几件小孩的衣服,给枕头穿上,亲了一口,说道:“真乖”,便摇了起来,“我带你从那边过去。”
奶奶下了炕,穿好鞋,把拐棍拿了,便抱起枕头走。说也奇怪,平常奶奶在人架着时,走一步都难,现在却能健步如飞。
我便跟着。奶奶出了厨房,还是往西走,到了院子的尽头,便向北走进了堂屋,只是周围漆黑一团,好像经了大火,什么都烧焦了似的,但还有原来的样子。
奶奶抱着“孩子”做到了沙发上,说道:“孩子,累了吧。我们歇歇再走。”
我看到的沙发却是黑色的,仿佛是草木灰做的,或者被烧成了草木灰,但说也奇,竟能坐得住。
过了许久,奶奶抱起枕头,说道:“来,乖孩子,我们从那边过去。”
走到墙根,用柺棍噹噹噹地敲了三下,墙塌了,奶奶和枕头都不见了。
我便嘶声地喊去:“奶奶,奶奶……”可周围越来越荒凉了,只有断壁颓垣,荒草荆榛,和寒星数点。
太可怕了,我便使劲从梦里逃了出来。夜要尽了,鸡也打鸣了。
第二天,起来,用过早饭,奶奶又把我喊去。不待奶奶说,我便问道:“奶奶,昨天夜里,您做梦了么?”
“没有啊,我一觉就到天亮了。你问这干什么?”
“没,没什么……”
奶奶便说了:“小妮,你说从那边过的去么?”
“您,您不是说搂着‘孩子’就过的去么?”
“我说过么?我怎么想不起来了。还是你送我过去吧。”
“那我们把您的‘孩子’也抱着吧”我把枕头拿给奶奶看。
奶奶笑了,“这是‘孩子’么?我怎么看着像枕头。你不会骗我吧。”
我哽住了,“奶奶,我搀着您去那边看看。”
柺棍柱着,几乎所有的重量向我压来。出了厨房,往西,到了院子的尽头,又往北,进了堂屋,奶奶依然累得气喘嘘嘘,便说道:“你搀我到沙发上坐会。”
歇了好大一会,奶奶便要我去墙根看看,能不能过去。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奶奶搀了过去。
奶奶依然用柺棍往墙上敲去,噹噹噹,声音很微弱,可每敲一下,我的心便跳一次,仿佛墙真会塌似的,固如此,然终于纹丝不动。
“哎,怎么这样,该过去的。”奶奶叹了口气,却还气喘嘘嘘着。
我不能自己了,把奶奶搀回沙发。
“小妮,那边真的过不去么?”奶奶问道。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可那时,奶奶,您,您已经——”,我泪眼模糊,再也说不出了。
“小妮,你怎么哭了。你看,你给奶奶的这个‘孩子’多好”,奶奶微笑着:“也不哭,也不闹;也不撒,也不尿。”
早晨的阳光照来,照到奶奶脸上和自发上,手里抱着‘孩子’,越发地慈祥了,仿佛已经托起了一轮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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