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说魅力的灵魂
如果要问小说魅力的灵魂是什么?我们往往会提到小说的三要素,亦即环境、人物、情节。并且人们会特别重视人物形象的塑造,或者强调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而在这个过程中,却不知不觉忽略了情节的意义。如果把情节说得直白一些,那就是讲故事。我总以为对情节本身展开理论的分析,譬如把它分为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这些并不能够保证情节本身的激动人心、扣人心弦、引人入胜。拙劣的情节,同样可以拥有完整的结构;但是,这完整的结构并不能够增添情节的魅力。实际上,情节能不能够吸引人,恰恰取决于小说家是否会讲故事。那么,我们如何判断一个小说家是否会讲故事呢?我以为,与其分析情节的结构,不如看它的客观效果。如果小说家能够让自己讲的故事吸引读者,并进入如痴如醉的境界,那就证明他会讲故事。如果故事本身,并不吸引人,那即便拥有再完整的结构,又有什么意义呢?会讲故事,是小说家最为基本的能力;当然,小说魅力的灵魂也在于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其实,在古典的小说,是特别重视讲故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皆是如此;可以说,这些小说所以具有魅力,就在于小说家特别擅长讲故事。但是,到现代,却出现了淡化情节的倾向。也就是说,小说不再重视讲故事,相反,却注重人物心理的刻画、哲学的反思;实际上,这是背离了小说的本原的。亦即,小说本身就是应该通过曲折的故事情节来吸引人。莫言有一句话讲得很乖巧,他说,他只是一个会讲故事的农民;当然,也有人把这一点作为他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根源。其实,莫言的小说,我也听过一些,譬如《檀香刑》《丰乳肥臀》,虽然也能感受到他非常擅长讲故事,但是,这本身却并没有让我进入如痴如醉的境界。实际上,我有三次因为阅读小说,进入了如痴如醉的境界,第一次是在高中时代阅读《红楼梦》,第二次是在大学时代阅读金庸先生的武侠,亦即所谓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第三次则是用耳朵阅读刘小殊先生的《官场无红颜》。实际上,我一直是比较相信自己的阅读体验的。许多名著,包括莫言的小说,并不能够让我进入如痴如醉的境界。我也在想,这一点,究竟是为什么。当然,这并不仅仅在于那些作品是否会讲故事,更在于能否它们走入自己的心灵。譬如莫言的小说,说到会讲故事,那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但要说能够走入心灵,那就不尽然了。而在《红楼梦》、金庸先生的武侠以及刘小殊先生的《官场无红颜》,不仅擅长讲故事,而且能够在真正意义上走入心灵,也就是说,它们打开了个体心灵的世界。实际上,一部小说,若想让读者进入如痴如醉的境界,必须把会讲故事与切入心灵统一起来。因为会讲故事,所以扣人心弦;因为切入心灵,所以让人牵肠挂肚。当然,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即个体的阅读体验是否可靠。我并不否认,个体的阅读体验是带有主观性的,但是,在这里也并不能够妨碍另外一点,即在个体的阅读体验可以容纳大量的客观的内容。也就是说,个体的阅读体验不只具有主观性,而且具有客观性。我并不否认,不同人的阅读体验,会有差异;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境下,对同一部书的阅读体验也会有诸多的不同;但是,这并不妨碍另外一点,即人们面对同一部书会产生相同或者类似的阅读体验。如果一部书,让人进入了如痴如醉的境界,而这本身就足以确证这部书的魅力。当然,从用耳朵阅读的体验出发,直接去研究一部书,有很大的冒险性;但是,这种突发奇想,也未尝没有积极的意义。也就是说,在这里,我所做的并不是严肃而又规范的文学研究;至于严肃而又规范的文学研究,是一个什么样子,还不曾为我所梦见。在这里,我不过是“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亦即,在这里,我还是阐述自己的哲学观点。坦率地讲,听《官场无红颜》这部小说,让我得了比阅读哲学著作更多的启发。如果我的阅读体验是可靠的,那么这恰恰可以确证《官场无红颜》本身的哲学性。
(二)所谓会讲故事
我们说小说魅力的灵魂,是会讲故事。那么,究竟何所谓会讲故事呢?当然,在这里,我并不打算分析故事的结构,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做过这些事情。我们是想从哲学的角度审视一下会讲故事。首先,所讲的故事必须是真实的;其次,要以自由活泼的方式讲述故事;再则,故事本身定要展现可能的世界。故事,只有是真实的,它才能够感染人。那么,所谓的真实,究竟应该怎样理解呢?我以为,一则是社会的真实,二则是心理的真实,三则是艺术的真实。我们知道,所谓的故事,一定是在特定的社会情境下发生的;这特定的社会情境一定要是真实的,而不能够出自伪造。虽然我们已经不再强调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但是,强调社会环境的真实,还是必要的。我们再看心理的真实。也就是说,在这里,故事本身一定要切入人的心灵,把人物的真情实感传达出来。我们看到,许多故事,虽然精彩,但是并不能够切入人的心灵;而这就在于它不能够达到心理的真实。那么,如何才能够达到心理的真实呢?而这就需要对故事中的人物抱有理解之同情。也就是说,我们要真正把故事中的人物视为“人”,并且在“人”的意义上来理解他。我反对以道德批判的姿态来叙述故事本身;在这里,虽然故事的讲述者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但是,故事中的人物却只有被狂轰滥炸的命运了。而在这里,是不可能在故事的叙述中,塑造真实的人物的。也可以说,在故事的叙述者一定要放低自己的姿态。只有放低自己的姿态,甚至让自己处于“万万人之下”的地位,才能够真正走入故事中人物的内心。其实,《官场无红颜》在讲述故事的时候,就拥有这种最低的姿态,尤其在讲述小佳的故事的时候,确实走进了人物的心灵深处。在这里没有任何的道德批判,而只有对人本身的理解与同情。我们再看一下艺术的真实。吴宓先生曾经讲过,所谓的艺术就是“以幻显真”。也就是说,艺术本身所创造的,虽然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但是,在这个虚幻的世界却有着人性之真。当然,用讲述故事的方式传达人性之真,同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够深刻地感染人本身。而在真正会讲故事的人,是可以把社会的真实、心理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和谐地统一在一起的。同时,真正会讲故事的人,都是在以自由活泼的方式来讲述故事本身。也就是说,在故事的讲述中,渗入了自由的思想。陈寅恪先生讲,有自由之思想,方有优美之文学;而许多人认识不到这一点,真是愚不可及。其实,以自由活泼的方式讲述故事本身,就印证了陈寅恪先生的观点。当然,我们所审视的《官场无红颜》,也自然可以算得上优美之文学了。实际上,还有与以自由活泼的方式讲述故事相对立的一种方式,那也就以愚腐的方式讲述故事。在以愚腐的方式讲述故事这里,恰恰渗透着迂腐的道德观念,而且故事的叙述者还自以为占据着道德制高点,要以道德本身来绑架故事中的人物。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以道德来绑架人本身。实际上,我们是明确反对以道德来绑架人本身的。而故事的叙述者,决不是要强占道德的制高点,相反,他应该放低自己的姿态;惟其如此,才能够拥有真正的道德宽容,并走入心灵。所以,在这里,我主张的是以自由活泼的方式讲述故事本身,而不是以愚腐的方式讲述故事本身,另外,真正会讲故事的人,所展现的是可能的世界,而且这可能的世界是具有现实性的,亚里士多德曾经在《诗学》中做了一个明确的区分,亦即历史描述现实性的东西,而诗则描述可能性的东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比历史更哲学。但是,在这里,我们要谋求的是诗与历史的统一,或者说可能性与现实性的统一。那么,这种统一是否可能呢?其实,这种统一是完全可能的;我们要审视的《官场无红颜》就能够印证这一点。首先,《官场无红颜》是优美之文学,拥有诗的品格,充分地展现了可能的世界;其次,《官场无红颜》有着深刻的现实感,在这里,可以说折射了中国当代社会的全部。可能的世界,表达理想;而深刻的现实感,则让我们回到了真实的大地。
(三)扣人心弦
《官场无红颜》的作者刘小殊先生确实是一个会讲故事的高手。他所讲述的故事有三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扣人心弦、出人意料、荡气回肠。会讲故事的高手,一定会用自己所讲述的故事牢牢地抓住读者,让读者进入其中,如痴如醉而又欲罢不能。坦率地讲,我在聆听《官场无红颜》这个故事的时候,自己的作息时间全部被打乱了,我甚至可以从早上六点听到午夜两点。当然,我很快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如果这样痴迷下去,不精神错乱才怪呢。所以,我便试图用理性的精神来约束自己;然而,这本身不恰恰印证了《官场无红颜》这个故事是何等得扣人心弦、激动人心、惊心动魄么?我以为,刘小殊先生是特别善于调动人的情绪以及情感的。也就是说,他所讲述的故事,总是在欢乐的顶峰把人带入痛苦的深渊,又在痛苦的深渊把人带入欢乐的顶峰。当然,我们可以用巅峰体验来解释这一点。实际上,这本身很容易给我们那种坐过山车的感觉。其实,让自己的情感去坐过山车,实在是蛮惊险、蛮刺激的事情。会讲故事的高手,总是能够抓住读者,让读者进入故事之中,热烈地关注着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所以,在这里,就有一个通过故事情节来塑造人物形象的问题。《官场无红颜》中塑造的陌小北、粥小美、李茉然都是非常有深度、有内涵又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我以前讲过,只有上升到哲学思辩的高度,才能够把握他(她)们。当然,我会对这些形象展开详细的思辩的;不过,在这里,就暂且略过不提。正因为故事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是感人至深的;所以,我们才会热烈的关注他们的命运。当然,他们的命运有赖于作者的设计;但是,他们的命运又独立于作者的设计之外。一方面我们可以讲,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是由作者设计的,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认识到,没有任何一个作者可以设计自己故事中人物的命运。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悖论。不过,许多严肃的文学研究者,是注意不到这个悖论的。从现实意义上讲,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是由作者设计的,因为作者是故事的叙述者,即便他没有采用全知全能的叙述方式,但是,他的所知是超过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人物的。但是,故事中人物的命运可能违背作者的主观意愿。在作者本身,往往执著于美好的乌托邦,但是现实本身,又有自身的逻辑,所以,故事中人物的命运,就不是作者所能够设计的了。其实,这里的悖论是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的;也就是说,它让故事情节出人意料。但是,人们往往想给出人意料的故事情节以合理的解释;也就是说,要把“出人意料”纳入“情理之中”。其实,这样做,并不能够让故事讲述者的创造性充分地彰显出来。或者说,出人意料的故事情节,是最能够彰显故事讲述者的创造性的。如果讲一些陈陈相因的故事,亦即,刚知道开头,就能猜测到结尾的故事,那就难免让人觉得索然寡味。设计故事情节,确实是一门艺术。当然,在这门艺术,同样有许多的规律;但是,这些规律却无助于设计故事情节本身。或者说,设计故事情节,是不需要金科玉律的。即便掌握了所有的规律,亦不能够帮助我们设计出扣人心弦、激动人心的故事情节。也就是说,设计扣人心弦、激动人心的故事情节,并不在于是否掌握了规律,而在于是否拥有丰富的社会人生阅历以及天才般的想象力。或者说,扣人心弦、激动人心的故事情节,就是用天才般的想象力把丰富的社会人生阅历组织起来。我非常认同刘再复先生的一个观点,即文学是不需要理论的,所谓的文学理论,对于文学创作没有任何的意义。当然,我们也可以这样说,所谓文学理论,即意味着以理论的方式把握文学本身;所以,文学理论不应该在文学中得到解释;相反,应该在美学或者哲学中得到解释。陆游曾经讲过“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其实,设计故事情节的能力,同样在故事情节之外。我虽然明确地知道,《官场无红颜》的作者非常擅长讲故事,但是,却并不知道他天才的秘密在哪里。实际上,即便我知道了天才的秘密,也不能够设计出同样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因为在他那里,是真正的文学;而在我这里,不过是理论的空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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