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薇，1966年生于云南盐津，现就职于昆明某报社。1989年起开始诗歌创作；1993年开始美术评论创作；1995年12月在云南美术馆举办“贾薇个人油画作品展”；1998年6月与美国艺术家朱利安在云南艺术学院美术馆举办艺术作品展；2003年举办《黄昏呀啦嗦》实验诗歌戏剧展演；2004年5月赴瑞典，与北欧艺术家合作装置、影像、行为一个月。诗歌、小说和美术作品发表于《南方周末》、《中国油画》、《今日先锋》、《人民文学》、《青年作家》、《天涯》、《中国诗人》等。诗歌作品被选入国内外多种重要的诗歌选本。2010年12月14日出版诗集《侧身的贾薇》。
唱腔
那时
夏天刚过
舞台外
已经没有观众
台下站了很长时间的人
悄悄走上台
他脖子前伸
头微微上扬
他双手张开
脚步前后交叉
他深吸一口气
唱起来了啊
一张口就是汹涌的波涛
夹杂褐色的泥块和巨石
夹杂黑色的铁和易碎的陶瓷
夹杂闪着白光的金属和易折的树枝
夹杂颜色分明的花朵和轻薄的丝绸
夹杂那些脸庞
年老的年少的
过去的现在的
男人的女人的
夹杂着早就已经失去了的岁月
那些爱情
温存又粗暴的时光
那个美人
款款碎步街角走来
她走啊走啊走啊
一直走
一直走
夏天都已经过去了
初秋傍晚突然降临
冬天凌晨寒风刺骨
春天一夜间
开了许多花
夏天她还在走啊走啊
锁在他唱腔里
一直走啊走不出时光
只要他不停唱
她就一直活着
台下空无一人
喧闹的人群
在他的汪洋中一泻千里
他们没有选择
没有不同的方向
他们在唱腔中随波逐流
甚至那个美人
和他自己
2023年5月29日
低等生物
蠕虫一样
漂浮在
蓝水上
它们轻盈得像
丝绸
水面寂寞漫长
低等生物
无头无尾
水中钻来钻去
不停地蠕动
像细碎沉重的玻璃
水下
闪着蓝光
有些转瞬闪过
钻到水下面
水面上
很快
另一群
蜂拥而至
没有来由和去向
它们在水面上蠕动
像游魂和风筝
轻飘飘
被阳光照拂着的
低等生物啊
个个
闪着蓝光
看见它们
从脑部
直通尾鳍的神经
遇到蓝色的水
变成蓝色
遇到红色的水
变得像鲜血
水真是蓝色的吗
也许不是
水只是
透明的
但是装水的东西
它是蓝色的
如果水变成红色
也不是水的问题
是装水的东西
变成了红色
孤独的
卑微的
简单的
大群低等生物
没日没夜地
拥挤
没头没脑地
招摇
2024年7月24日
干溪沟
干溪沟是我故乡的一条溪流
春天
沟两旁灌木遮天
山坡上野花四散
夏日迟缓的昆虫
在溪谷漫游
你可能见过很多溪流
但不会是我故乡的这一条
它心无所想地淌进关河
两里外的故乡
炊烟刚刚升起
干溪沟是我童年的一条溪流
月影通常照不进来
太阳也只是
照进一个尾巴
它深藏峡谷
从嶙峋的乱石和杂草间
淌进关河
昨天还看见溪水中央的石头
某天一场大雨
就变成山洪汪洋
这是干溪沟的另外一张面孔
干溪沟是少数人的溪流
即便在故乡
也有一些人不知道它
也有一些人叫不出它的名字
也有一些人没在它溪谷两旁
采摘过野花
手捧溪水冰凉
干溪沟没有宽阔的水面
不会让你想到大江大海
不会让你心潮狂涌
它只是偶尔狂暴
吞噬了
我少年时的同伴
干溪沟是条悲伤的溪流
在溪岸静坐
风拂过脸颊
却吹不动一丝头发
它同细窄的溪水啊
轻轻吹进关河
属于少数人的干溪沟
只属于少数人
它轻轻奔流而来
穿过不眠的峡谷和故乡
多少年
你一直远远看着
什么也不想
2025.1.4
格子
它们互不影响
住在一个屋檐下
是她现实的世界
和她想象的
可能的世界
这是生活焦头烂额时的
哲学
父母孩子家庭职场
开心烦心孤独沮丧
结婚离婚外遇新欢
所有的欲望和寡欲
所有的真实和虚无
让它们
呆在适合的格子里吧
煦煦和风
浮云三寸
能装她的所有世界
影响她的
诱惑她的
撕裂她的
左右她的
伤害她的
让它们相安无事呆在格子里
百无聊赖也罢
心驰神往也罢
魂不守舍也罢
摇摇晃晃也罢
只等她敲门
格子里面面相觑
今天轮到谁了
谁今天出格
明天再回格子中
它们角色丰富情感复杂
有时候
是她的人生看客
有时候
是她命运的过路人
有时候庄重浅薄
有时候温存暴力
它们各自安居格子
每天相互打招呼
你好啊你好啊
仅此而已
它们住在
一个屋檐下的
无数个格子里
相互隔绝
凝视
却从不
肌肤相亲
咫尺下
它们只跟她
一个人
发生关系
它们只是彼此的
陌路和邻居
在该被唤醒的时候被唤醒
它们走出格子的时候
目光如炬
身段摇曳
格子中等待的
依旧还
脸庞干净
它们在她的故事里
出现
留存
落幕
消失
静静照亮
彼时的心灵
格子格子
挂在啊
她哲学的
墙上
2024年9月16日
寒风并没有让石榴树摇动起来
腊月十六
天气寒冷
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有十五只麻雀
它们在树上伸头缩脑
从这根枝杈
跳到另一根枝杈
它们让树摇动起来
不是寒风让树摇动的
是十五只麻雀
树上东张西望
天气寒冷
风却不大
天空阴沉沉
像罩住一层灰纱
只有最轻薄的树叶
感觉到寒风
它们微微摇动
树枝上没有麻雀
摇动它们的是轻微的寒风
不过这已经很冷了
麻雀不怕冷
从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一窝蜂飞到
附近的红砖屋顶
晃头晃脑
发出短促清脆的叫声
很不安分
天气阴霾
万物显得暗沉
土黄色的墙看上去像深土黄色
深绿色的树看上去像暗绿色了
地板和多肉像蒙了一层灰
所有颜色
都比晴天暗了很多
的确暗了很多
十五只飞来飞去的麻雀
变化不大
还是灰扑扑
天阴这样
天晴这样
2025年1月16日
腊月惊雷
惊雷轰然响起
数九寒冬
夜里呼出煞白空气
惊雷突然彻响
真打雷了吗
雨水很快顺玻璃顶缝隙
漏到地板上
花朵般黑影子急速漫延
盆放到漏雨处
叮叮当当
再铺上层毛巾
掐住深夜雨的喉咙
雨滴不断落
像盆里跃出
百朵暗黑花
地板湿了
被惊雷下的雨水笼罩
十点五十第一次雷响
然后十一点二十
更大的响声
不真实地炸在夜空
似除夕夜爆竹
震得耳朵生疼
阳台上寒冬腊月
闪电将街边一个背影照亮
瞬间大亮
看得见他粗黑阴郁的胡须
惊雷布满脸庞
女人雷声中走出屋外
嘴里碎碎叨叨
她看见一条狗
呲着雪白牙齿
冷夜瑟瑟发抖
周遭暗黑寂静
狗牙像道闪电
她恍然忘记惊雷何时响起
忘了深夜出门究竟干什么
狗看着她缓慢抬头
对着黑色的天空伸出舌头
雨滴冰冷
雷声隆隆
狗看见她伸出的舌头
像一道
蓝色闪电
2024年1月16日
两个人骑马下坡
远处一列火车呼啸
近处有牧场
牛群喋喋不休
赶牛人拿着皮鞭
等牛群过来
两个骑马下坡的人
经过牧场
牛叫声
很多牛叫声
四面八方都有
然后它们奔跑
牛蹄子踏在草地上声音很大
很浅很浅的草
被踏得光秃秃
偶尔有几株长高的草
牛群一跑起来
东倒西歪地摇晃
没有风它们也摇
风来摇得更厉害
有牛群的草地草长不高
它们没有办法长高
长高会被牛群踏掉
两个骑马下坡的人
不会走进牧场
他们远远经过
闻到气味从牧场飘过来
看见牛群在草地上奔跑
猜到牧羊人手中的皮鞭
用几十根细牛皮做
打在牛身上
一定很响
牛群踏过草地
腾起一片尘土
尘土是牧场的一部分
风吹人走看得见
风止人停看得见
汽车驶过看得见
更不用说牛群
所踏之处
漫天飞扬
两个骑马下坡的人
远远闻到尘土味
没有停下来
尘土在空中飘
过后就没了
又一个宽宽的牧场
又一个朗朗的晴天
两个骑马下坡的人
远远
经过牧场
2021年12月7日
卖猪肉的老张
贵州来的老张
在地下超市卖猪肉
元旦早上
他站在猪肉铺前哭
买肉的问他怎么
他不说话眼泪直掉
五花前腿后腿35
瘦肉排骨筒子骨45
价格跟往常一样
买肉的不好多问
买完就赶紧离开
好些人都发现老张在哭
三步一回头往肉铺上看
都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老张低头切肉
眼泪却一直掉
五花肉35元一公斤
真正的黑毛大土猪
做红烧肉最好
今天的猪肉太肥
买前腿做肉馅吧
老张眼泪直掉
依旧拿刀切肉
新年地下超市熙熙攘攘
不买肉不会发现老张
一直在猪肉铺前哭
新年早上阳光浓烈
地下超市人来人往
买肉的个个关心
老张怎么了
究竟怎么了
旁边肉摊的老郑
小声说出真相
老张凌晨四点进货
十六岁儿子随后跳楼
老张回到地下超市打开肉铺
接到妻子电话
儿子快不行了
催他赶快回家
他惦记跳楼的儿子
又担心猪肉卖不完赔钱
新年的地下超市
肉铺前的老张
一直哭
2022年1月2日
没有哪个季节有春天这么脏
它把树叶吹得像妖怪
吹断
细小树干
把细沙吹向天
把行人帽子吹飞
行人弓腰追出几十米去捡
它把裸露的尘土
吹上天
把垃圾吹上天
让它们空中洋洋得意
把所有轻的
都吹到天上
让它们烟雾般回旋
又落到人头发上
脸颊上
耳朵上
衣服上
落到只有丁点缝隙的窗台
它把所有水分吹走
把一切变得轻飘飘
变得没有重量
把树叶吹干起皱
让泥土龟裂豁口
它发出干燥的怪叫
让围墙下树篱旁的几只昆虫
瑟瑟发抖
失去方向
它把所有臭味吹来
四处飘散
防不胜防
它把暴躁的情绪吹得左右奔逃
只缺根火柴
那些想象的花香和鸟语
想象的清新以及和风日丽
想象的春和景明还有岁月静好
只能是想象
眼前的春天
漫天狂风
空气污浊
黄沙扑面
鸟儿快站不稳枝头
没有任何一个季节有春天这么脏
没有
2025年3月13日
唐小姐讲故事
唐小姐
讲故事
只跟陌生人讲
如果是熟人
会说她疯了
唐小姐紧盯着面前
一棵栀子花
它正在结花苞
等开花
要三个星期
现在春分刚过
清明在已经来的路上
唐小姐最不喜欢的风
吹得满地灰尘
有些灰尘进了眼睛
有些没有
多年前有棵无花果
小小一棵
后来非常茂盛
树叶子肥厚得不像样
把离得较远的一个水池遮住
水池有九条鱼
拖着长尾巴
后来树叶晃树叶晃
又遮住一棵柠檬
一盆月季
通往水池的小路
遮去大半
她没法给九条鱼投食
它们饥饿地游来游去
吃着
无花果的阴影
整个花园
只有无花果膨大的宽叶子
拼命长
四周颜色
暗下来
九条鱼天天水边游
它们什么也没吃
也没死
2024年11月2日
小镇故事
他喜欢闲逛
太阳一出
草丛上
露珠晶莹透亮
他从小镇东
逛到小镇西
遇到熟人打招呼
见到不开心的狗
默默看它半天
碰到陌生橘猫
也看半天
小镇青年
没有目的
蚂蚁猫狗
和虫鸟
和石板缝隙间
长出的
花花杂草
都会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喜欢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整个小镇
没人与他为伍
都在为他的闲逛操心
怎么办啊
一个男人
无所事事
喜欢闲逛的人
总比别人
多点发现
春天麻雀换了鸟巢
多年不住人的空房
又掉几块玻璃
那只不开心的公狗
偷偷摸摸
做了父亲
看到小镇青年远远过来
夹着尾巴
斜眼走开
刚来不久的橘猫
也开枝散叶了
时间在小镇流淌
悄无声
轻飘飘
小镇青年就这样
自由自在
逛东逛西
当所有人
都觉得他无聊
没有生活目标
小镇青年
可不这样认为
2024年9月21日
影子
他跟在一群人背后
踩着前面的影子
向前走
人多起来
就踩着一群人影子
踩着很多人的影子
向前走
后面的人
最初
也踩着他的影子
后来踩着他和其他人的影子
一个一个
踩着别人影子
不知道去往何处
最前面的一个人
几个人
或者一群人
从不回头
后面的人
都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只看得见
他们的后脑勺
藏在影子阴影下
只有轮廓
和暗沉的
低语
队伍很长
望不到边
像黑色蛇影
踟蹰蜿蜒
最前面的人
看得清楚他的脸吗
也不
他们总在移动
移动到山面前
被高山挡住
移动到水面前
被水花湿溅
移动到旷野
无遮无挡的大地
总有云挡住
他们的脸
这时候
他们和后面
一眼望不到边的影子
无穷无尽的影子
终于一样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
不会回头
走在后面的人
看不清前面的脸
他们队形庞大
紧紧踩着
影子向前
2024.7.8
再见 玛丽安
我心仪的那个女人玛丽安
她穿上裙子
流水一样的绿色
碎花
丝绸般顺滑
当时天空赤裸
她无所事事
去哪里呢
去往人群多的地方吧
就去那里
她穿着花裙子
像有人等她
街市人来人往
那些陌生面孔亲切冷漠
她坐在日光浓厚的路边
盯着无数影子
鼻翼扇动
心底丝丝惆怅
被微妙气息和低语笼罩
玛丽安
她都忘记了寂寞
她望着人群潮水般退涨
望着一缕光影
爬到对面墙上
她望着夏天刚刚离去
那个年轻女人
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
她望着摇篮里的孩子
长得很快
眨眼长成了少年
她望着秋天已经临近
慢慢老去的自己
在落叶中走近
那个夏末节节败退的光影
消失出去更远
只把她留在路边
连衣裙下
玛丽安看着自己的花裙子
突然想做爱
她拉拉皱起来的裙边
迎着街角扑面的人群
莞尔一笑
我不知道她笑什么呀
玛丽安
再见
2023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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