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正有艺术冲动的人,他可能不会一成不变来对待文学。”
傅小平:应该说,从《尘埃落定》到《瞻对》,你的每一部作品都有很大的变化,而《瞻对》更是一个大的转折,因为包括《空山》《格萨尔王》在内的三部长篇小说,某种意义上都是写的传说,《瞻对》则一步跨到了真实的历史。有评论就认为,你真正适合写的不是“历史”而是“传说”。实际上对这个问题,你是有写作的自觉的。在《瞻对》其中一节里,你还写道:“在过去的瞻对寻访旧事时,我常常陷入民间传说如此这般的叙事迷宫之中,不是有时空交错的魔幻之感。如果不为考究史实,只从叙事学的意义来听这些传说,倒给我这个写小说的许多如何处理时间空间的特别启发。”读到这里,我想追问的是,有什么样的特别启发?在你看来,对于写作者来说,历史与传说构成怎样的一种关系?
阿 来:说到启发,我想说的就是关于想象与虚构的问题,可以说所有的民间传说,都有历史事实的成分,但在传说当中,它就要把这个事实变得更动人,更吸引人,就要在如何让它更曲折,更生动,更新颖上下功夫,虽然这些传说,都不是职业作家的写作,而传说就是要把一个基本的历史事实,变成有越来越多虚构成分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你确实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就是从事实到虚构,它是怎么样从事实开始,又离开事实,在新的文本建构中,它加入了哪些因素,又使用了哪些手段。而传说的文本不断在发生变化,你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听到不同的叙述。这些叙事大致一致,也小有变动。你把这些不同的文本,做互相比较的时候,就像我们研究那些经过多次修改的手稿,,你会从中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实际上,生活当中,你只要愿意留心的话,你就能听到很多这样的东西,只是我们很少从叙事学的角度去想想,为什么我们会听到那么多不同的版本?
傅小平:有意思的是,在《瞻对》里,你是对历史与传说做着剥离的工作,尤其是你写到贡布郎加的时候,你就像剥洋葱一样,尽力剥开附加在他身上的传说因子,洞悉这个历史人物的真实面目。但真实的贡布郎加,远没有那么有魅力,或者说正因为融合了历史与传说,他才有了不可言传的魅力,这看似一个悖论。
阿 来:对,我做的其实就是还原的工作。我原来要写小说,就是因为听到这个人物的故事,他在当地被当成是一个英雄,有个大学教授到当地调查,就说他是一个关云长式的人物,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就像是一部“藏地三国演义”。但后来我真正深入调查,却发现这个人物,在被经典化的过程中,被附加了很多东西,当地人把200年中七次战争发生的英雄事迹,都加到了他一个人身上。那我要写一个非虚构作品,我应做的,就是把这个典型化过程作一个解构和还原。
傅小平:这让我想到你写的《格萨尔王》,格萨尔王身上同样给附加了很多东西,当然在这里你是重述神话,也就是从现代的角度出发做重新理解和阐释。
阿 来:我想有这么两种作家。有的作家,愿意在不同的方向上,不断去做尝试,而有的作家一旦找到了一种被学术界,被市场认可的模式,就再也不敢离开这个模式了,我觉得一个真正有艺术冲动的人,他可能不会那样一成不变来对待文学。对我来说,我并不是要写一本书去吸引别人,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吸引我,我因为这种吸引,要把它写成一本书。
“我不表达乡愁,在抽象的意义上谈乡愁,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傅小平:相比于探讨你写作的变化,我还是探讨你变化之后的不变。你的写作不断改变的是题材,包括你处理题材的方式,叙述的视角,等等。而你的叙述人,还有那种叙述语调却是比较稳定的。无论是《尘埃落定》里的土司家傻子少爷,还是《瞻对》里那个真实生活中的你,其实都是特定的“讲故事的人”,他们既是入世的,又是出世的,都特别清醒,有着不为情绪左右的从容淡定。
阿 来:其实这些叙述人,也就是讲故事的人,说白了都是我。
傅小平: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从他们身上,实际上是很能见出你的性情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一个主体意识很强的作家,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阿 来:大概是我经历过一个小小的危机吧。我从二十多岁开始写作,一直写到三十岁,八九年那一年,也是特别巧,我一下子出了两部处女作,一部小说集,一部诗集。早先我都只是在一些杂志上,比如《上海文学》《萌芽》上发表作品。那时我跟现在大多数人写作一样,处于一个为写作而写作的状态吧。这两部书出版后,很多人就觉得我写出来了,我却反而是觉得特别恐慌。我就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不是这一辈子就这样写下去了,我在没有还理解文学是干什么的时候就写上手了,而且写得也不坏,但我并没有想过文学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对我来讲写作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挣点稿费,出点小名,人家当你是作家就可以了?它对我生命的本体,构成了什么样的意义?我写作以后依然是原来的我,还是得努力变成另外一个我?我就问自己这样一些问题,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可以说,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我。因为对我来说,文学给我提供了一个自我教育和提升的空间,我没上过作家班,我就自己教我自己。今天我还是这样认为,甚至我现在出去旅游啊什么的,都跟我眼下在考虑的问题有关,我很少是纯粹的去玩。今年我去了印度、巴基斯坦,去年去了斯里兰卡,今年还去了白俄罗斯,这些年也去了塞尔维亚,你会发现我去的这些国家,都是与种族、宗教冲突有关。因为我们中国也有这样的情况,我就想看看,其他国家是什么样的情况。
傅小平:也就是说你是带着问题去旅行的,你也是带着问题去写作的。但在你的作品里,我很少看到你有什么解不开的疑惑,或者说你很少在作品里呈现你自己的疑惑。我想这是因为,你是把问题想清楚以后进入写作的。有意思的是,你作品里叙事人的叙述也是确信的,笃定的,即使经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也很少看到他们流露出挽歌般的情致。何以如此?
阿 来:因为我相信社会会进步,人类在进步,这进步的过程,就是新的东西不断出现,旧的东西不断被遗弃的过程。那么,我们中国人真正要保留的,并不是那些旧的东西,而是传统思想里一些合理的精神或价值观,这其中甚至不包括那些传统的伦理道德,因为这些东西也是要变的。我们还要保留那些,自《诗经》,自《格萨尔王》以来好的,那种东方式的情感,而不是像今天一些人做的那样,我们老在保留一个老物件,保留某一样东西,还非要把它们留下来,叫做非物质文化遗产,我说要这样保留,那他妈的文化就太廉价了,还有一些唱歌的方式快要消失了,我们也要保留下来,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新的方式一定会出来。
傅小平:你这么说,冯骥才先生一定会站出来反对。
阿 来:他反对,我也反对他。有些东西它消失,你就让它消失呗,我们要思考的是,要怎么吸收那些合理的东西。你看现在没有人像写《诗经》那样写诗吧,但有些好诗,就保留了《诗经》里有的那种情感、那种韵味。我觉得这个才是重要的。
傅小平:在作家里面,少见如你这般的豁达。从你的作品里也几乎看不到乡愁。
阿 来:中国在往前走,这乡愁很多都变成乡愿了。你说要你在上海,你有乡愁,还有点道理,因为它发展太快,你对有些东西会有某种留恋,发展太快也会带来很多的不确定,你会有不安全感。但你在抽象的意义上谈乡愁,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每个民族、每种文化,不同国家发展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些还完全不同,但中国的西藏,或者说中国大部分的少数民族,面对的肯定不是乡愁的问题,而是发展不够的问题,现在国家对西藏也有很多支持,但支持的方式有问题,都是外部的力量在推,花大力气了,收效却并不明显。
傅小平:我想政府应该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要追问的是,国家为什么以外部力量推,这里面或许有意识,也会有实践上的阻碍,会不会也有维稳的考量?
阿 来:应该不会。如果从内部激发改变,反而更好治理。你看西藏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宗教问题。而任何一个国家,当它真正现代化之后,宗教就减弱了,由宗教带来的某些问题,也就得到解决了。
傅小平:前面我们也谈到,你的写作主要是解决一个西藏怎么融入现代的问题。在《瞻对》里,你多次谈到西藏社会的发展,在两百年间,缺少进化的维度,有的只是历史的循环。我想这样过强的主题设计,会不会给你的叙事带来一些限制?比如你在书里一开始就写到拦路抢劫的“夹坝”,我会想到王学泰做过很多阐释的游民,而“夹坝”对应的可能是藏区的民间社会,而《瞻对》主要写的只是各个土司官方与朝廷或政府之间对抗与融合的过程,这会不会是一种缺失?
阿 来:我觉得不会,夹坝在我看来也不是游民。因为他们把拦路抢劫作为一种生产方式,也就是说他们贫困落后,他们要有所改变,他们需要这样一种额外的弥补。但你会看到,他们所做的只是财富的转移,而且这财富是不增值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杀人放火,对财富还有损害。所以我在书里特别强调,西藏要发展,得从生产方式上做一些根本的改变,但两百多年来,当时的满清政府,包括藏区,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从这个角度看,我写夹坝,实际上还是在回应西藏怎么融入现代的主题。
傅小平:《瞻对》经常提到历史的循环,尤其是写到清嘉庆皇帝向瞻对出兵,他不知道怎么应对,都想不到要去看看他父亲乾隆皇帝的处理档案。读到这个地方,我会想到《格萨尔王》,因为格萨尔王广泛流传,他的治国经验,却对贡布郎加这样的豪酋不曾产生任何的影响,这是不是意味着一种历史或文化的断裂?
阿 来:不是。这本书也没有写到格萨尔王。因为,格萨尔王在当地更多是一个传说,是一种娱乐方式,这些年还为它申请了非遗,但你很难说,它对西藏的历史与现实,产生了什么具体的影响,所以不存在什么断裂。
傅小平:如果做一点回溯,就会发现你的写作相对偏重于历史与传说。就《瞻对》这部非虚构作品而言,我想最考验你的是,要写出那种生动的在场感,并且让读者感受到这种在场感。当然,如果是写的现实题材,作者可以走进现场,把他的所见、所闻、所感写下来,就能把这种在场感给带出来了。要写的久远的历史题材,或许就没那么简单,因为你面对的是故纸堆,还有各式各样的民间传说。而所谓的在场感,或许就在于你得穿透层层历史的迷雾,让它与当下发生对话关系,从而让读者感到历史如在眼前。不妨从这个角度谈谈怎样让历史“在场”?
阿 来:所谓在场,就得看有没有现实感吧,我们国家向来有以史为镜的写作传统,就是把历史当作一面镜子,你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讲的就是借古鉴今,我觉得这种史学观是对的,我们知道历史怎么样,我们再来想,今天该怎么做?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当下的现实感。比如清代以来的治蔵方略,我们一般认为是成功的,但它确实留下了一些问题。虽然在清朝强盛的时候,这种方略可以说是成功的,但到晚晴,却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了,而政教合一成了常态化的方略以后,宗教界习惯了这种治理方式,你要去把它世俗化,要去剥夺他们原先享有的权力,他们就不愿意。实际上,现在谈西藏问题,背后都有这个历史的影子。所以在我看来,所谓在场不在场,说到底指的是,你的意识是不是在场。
“文学不是寻找差异性的,而是在差异当中寻找人类的共同性。”
傅小平: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感到困惑,有些作家,也是少数民族的身份,要是你不深究,你不会去作如是想,但“藏族作家”却可以说贴在你身上的标识,这是不是因为这个民族太过独特了,也因为独特而更显神秘。
阿 来:这个就是你要特别警惕的。因为你“少数民族”的身份被认定以后,就容易受到这种既定模式的影响,你的写作会自觉不自觉地偏离自己,你会为了获得“多数”的承认,去迎合别人的想象,从而扭曲自己的写作。在我这里,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傅小平:那是不是也得警惕另一个问题,你会被认为是本民族的代言人。有评论称,你没必要因为是藏族作家,就一定要承担为西藏撰写当代史诗的责任,而是应该作为一个有着“最悠深最伟大”传统的汉语文学传承者的身份来写作。
阿 来:我不是什么代言人,每个人的精神诉求和物质诉求千差万别,我怎么能代表得了别人?我的作品也不可能代表藏族人的全部。我只是,努力试着让大家通过我的作品慢慢地走进西藏,让别人可以读懂藏族人的眼神。所以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什么,但是我愿意写西藏的题材。
傅小平:刚说到“为西藏撰写当代史诗”,你不同题材的作品,尤其是你的几部长篇小说,都被认为是史诗。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跟你写西藏题材,而西藏总是给人阔大的想象有关?在史诗渐行渐远的小时代里,你是怎么理解史诗的?
阿 来:史诗是中国人的一个病。中国文坛总是在设计一些个问题,拿这些问题来自己困扰自己,一会儿说我们没有这个东西,一会儿说我们没有那个东西。其实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路径,他会沿着这个路径,把自己的写作慢慢推进。但你还慢不得,他们会替你着急,他们觉得你的写作,应该有更大的空间,其实你缺的哪是什么空间,你缺的是阐述的能力、表达的能力。你要做的是找到这种能力。所以,对于文坛的那些争论,我是不大回应的,我也不觉得文学有那么多值得大家焦虑的问题,我只知道写一个小说,该怎么把它写好,该怎么把它内里的那种情感的深度给写出来。
傅小平:你说的实在话。有意思的是,你最近发表的中篇小说《蘑菇圈》,也被称为“一部优美的藏文化小史诗”
阿 来:什么《蘑菇圈》是藏文化的小史诗,那是人家说的,这个我不管,人家总是要讨论么,要讨论就得找个由头。我要说,围绕西藏的植物,我会写一组小说,我把植物当成一种文化来写,因为植物不是自己生长在那里,开花结果,它同时和人发生关系,被人利用,被人观赏,你把这些方面发掘出来,它就是一种文化。而且植物会把你带入它们自己的世界,它们生命的秘密世界,那是一个美的世界,一个有人活动其中的,有着深厚文化意味的世界。
傅小平:或者说是一个被忽视和遗忘的现实世界。你在《瞻对》里写道:“在藏区,现实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神异的世界。”但你写得更多的是那个现实的世界。你作为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更多的却是给西藏去魅,《瞻对》开头就写“一件小事”,要换成别的作家来写,这样一件小事也会给写得充满神秘色彩。
阿 来:写西藏,你把它写得很神秘,就是在标榜它的与众不同。但在我的文学观念里,文学不是寻找差异性的,而是在差异当中寻找人类的共同性。因为比起人类的共同性来讲,文化的差异,生活的差异其实是很小的,在生存命题面前,人类的共同性,也远远大于差异性。所以,我们要多讲讲文化共同性,差异不就是强调我跟你不一样,有太多的不一样,世界就不安生了。其实西藏哪有那么神秘,你说它神秘,你是把它浪漫化、奇观化了。你要不就是故作渲染,要不就是不懂,不懂就显得神秘,那你弄懂了,它就不神秘了。而有些作家即使是懂了一些,也要让它给人看来更加不懂,我觉得这样的文学,这样的写作是没有意义的。
傅小平:在一次接受采访时,你说,文学对你而言有着更本源、更真切的意义,《瞻对》就是你文学追寻中一个小小的成绩。我想追问一下,这个“更本源、更真切的意义”指的什么?在今后的写作中,你还有怎样的文学追寻?
阿 来:我说的这个意义,你可以这样来问,我们现在的文学,是不是太有点儿为文学而文学了?你有没有真正想过文学对这个社会意味着什么?我想,对这个问题,大家有很多解释,那你自己最真切的认识是什么?文学对你意味着什么?我前面也说过了,文学让我成了另一个我,我想是一个更好的我,它给我提供了一个自我教育和提升的空间。要说以后的写作,我就一步一步往前走吧。有个新长篇写了一点,然后是写了两个中篇,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写种族、宗教有关的系列文章里面,这个以后可以出一本书。所以我写什么东西并不在意它是什么题材。相比那样要实地考察,要做史料研究的写作,写小说倒是相对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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