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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加耶夫斯基:寻找光明,但永远不忘记黑暗

2015-08-28 09:21 来源:南都周刊 阅读

扎加耶夫斯基:寻找光明,但永远不忘记黑暗

南都周刊2014年度第12期

在灾难和希望、残缺和赞美之间的琴弦上行走,构成了扎加耶夫斯基内在的诗歌张力。而由于波兰的苦难历史,他对中国历史也给予了关注和深深的理解。

记者_唐不遇 摄影_孙海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

波兰极具国际影响的诗人、小说家和散文家。1945年生于利沃夫(今属乌克兰),出生后即随全家迁居格利维采。毕业于克拉科夫雅盖沃大学哲学系。波兰“新浪潮”诗歌的代表人物。1982年移居巴黎。曾在美国多所大学执教。后回到波兰,定居克拉科夫。至今已出版诗集12本,作品被翻译为包括英、法、德语在内的多种语言出版并获得多种国际文学奖。

2014年3月27日下午,在广州海珠区的一个中医私人诊所里,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愉快地说:“我喜欢你的问题”,便不紧不慢地踱出房间,到对面的诊疗室里继续扎针灸。

这位在国际诗坛声名卓著的波兰诗人是第一次来到中国,也是首次接受中国媒体的专访。不过,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的身体是第一次踏入中国土地,而他的头脑早就在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中遨游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扎加耶夫斯基背对着明亮的窗户,坐在窗台上。向他提问的时候,得仰对着他,就像仰对一朵来自异域的硕大的木棉花。

扎加耶夫斯基,这位在二战结束后第二天出生的诗人,历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波兰“新浪潮”诗歌运动的洗礼,在1982年移居巴黎之后,便迅速成长为继米沃什、赫伯特、辛波斯卡之后波兰最杰出的诗人,波兰现代诗歌遗产最重要的继承人。而这些人,还有布罗茨基,在生前都曾是他的朋友,对他的诗赞誉有加。

虽然扎加耶夫斯基的诗集尚未在中国公开出版,但他的诗早就被翻译成中文,在中国诗人和诗歌爱好者中广泛流传,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去年11月,他获得了由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主办的第四届中坤国际诗歌奖,不过并未出席颁奖礼。而这次中国之行,他的目的便是到广州领取《诗歌与人》杂志主办的“第九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再次接受中国诗歌界的致敬。

从小就听过马可·波罗游记故事的扎加耶夫斯基,对中国文化有着浓郁的兴趣。在大学攻读哲学时,他学习了中国道家和儒家哲学。而作为诗人,最吸引他的无疑是中国古典诗歌,“在宁静的阅读中陶醉于诗中,仿佛生命瞬间终止了”。他家里有几十本中国古典诗歌译本,主要是英文译本,也有几本是波兰文译本,他非常喜欢李白、杜甫、王维等人的诗,“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由于波兰苦难的历史,扎加耶夫斯基对中国历史上的疯狂悲剧也给予关注和深深的理解。3月30日下午,他在广州星河湾酒店正式接受了“第九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并发表获奖演说。在向中国古代伟大诗人致敬后,他特别提到了秦始皇焚书坑儒、1433年中国突然停止远航和“文化大革命”,“这些事件的发生和残忍嗜杀都令人感到瞠目结舌,仿佛这并不是政治噩梦,而是人间噩梦。”

米沃什曾赞叹:“历史和形而上的沉思在扎加耶夫斯基的诗中得以统一。”对扎加耶夫斯基来说,“写作诗歌是不间断地表现历史的一种尝试”。对历史的处理检验着波兰诗人的良心和技艺。背负着沉重的历史,他们不得不把“真实”置于最高准则。

在这种真实准则中,正视残酷的命运,但永远不丧失希望,永远保持一种坚韧的积极的态度,在诗歌中激发出一种重建的力量,或许就是扎加耶夫斯基所说的“对意义的寻找”。他将波兰诗歌在世界上的巨大影响力归功于此。

“我们这一代诗人,尤其是欧洲诗人,写作的任务就是积极地寻找新的道路和新的生命。”扎加耶夫斯基说。

苏珊·桑塔格从他的文字中发现了那种普遍的人性的力量:“这里虽然有痛苦,但平静总能不断地降临。这里有忧伤,但也有别人的才华所带来的让作家感到坚强的欢乐。这里有鄙视,但博爱的钟声迟早会敲响。这里也有绝望,但慰藉的到来同样势不可当。”

《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是扎加耶夫斯基最著名的一首诗,也是这个地球迎来新世纪的黎明之后所呈现的最有力的诗。在 “9.11事件”后第六天,《纽约客》首次(也是惟一一次)在封底的位置发表了这首诗,使扎加耶夫斯基的名字一夜间在美国家喻户晓。无数悲伤的美国人捧着这首诗祈祷,无数悲伤的家庭把这首诗贴在了冰箱上。

在灾难和希望、残缺和赞美之间的琴弦上行走,构成了扎加耶夫斯基内在的诗歌张力,那种平衡感也强化了他的音色。有人这样评论他的诗:“扎加耶夫斯基的诗使我们想到了神像画,其中有着黑暗的成分,同时也有突临的光明或神启的时刻。”扎加耶夫斯基告诉我,他同意这个看法。

那天下午,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窗玻璃外是开始西沉的太阳,他在斜晖中意味深长地说:“要寻找光明,但永远不要忘记黑暗。”而我则想起了上午的新闻发布会,也是快结束的时候,窗外的珠江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汽笛声,打破了会场的沉闷和单调,也打断了扎加耶夫斯基的发言。

一直盯着天花板颇为严肃地回答记者问题的扎加耶夫斯基突然笑了,他掉头望向窗外,对着明亮的春光赞美说:“真好听!”

南都周刊对话扎加耶夫斯基

希望去赞美,却又感受到阻力

南都周刊:能谈谈你的名作《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吗?我知道它的广泛流传,和“9.11事件”有关。

扎加耶夫斯基:这首诗是在1999年春天写的——或者2000年春天——我不确定。在“9.11事件”发生之前,《纽约客》诗歌编辑爱丽丝·奎因(Alice Quinn)已经拿到了我的一批未发表手稿,包括这首诗。“9.11”前一天,她刚好在看我的手稿。“9.11”发生后,《纽约客》编辑部召开会议,对奎因说,我们需要一首诗来回应这次灾难。奎因说,我想不到发表什么诗。当天她回去后,又看了我的手稿,找到了这首诗。六天以后,《纽约客》在封底发表了这首诗。

南都周刊:这首诗发表以后,反响如何?

扎加耶夫斯基:非常强烈。我收到了很多信。我的诗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强烈的反馈。

南都周刊:这首诗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写的?

扎加耶夫斯基:产生这首诗的想法的时候,我正一个人搭火车,很孤单,就胡思乱想,突然之间就想起自己17岁那年,有一次和父亲去爬山的情景。我父亲很喜欢爬山,但我没有这种爱好,我常常受父亲强迫,被拉去一起爬山。那一次,我们经过一个小村落,这是很奇怪的一个地方,村子里的居民都被赶出去了。这片地区五六十个村庄的居民都是乌克兰人,二战期间他们中的部分人属于极端组织,曾经和纳粹合作。战后,波兰政府就采取措施,这片地区的居民,无论是否和那个极端组织有关系,一律被赶出去。我们路过这个村子,由于先前有人在这里生存过,所以村子废弃后,果园因为没有人打理,长势很旺,开着很多花,让我感受到一个损毁的世界。

南都周刊:为什么要“尝试赞美”呢?

扎加耶夫斯基:我本来想写点积极的东西。这是一个残缺的世界,但你感到一种欲望,希望去赞美它,却又感受到一种阻力,不像鸟能够自然地歌唱和赞美。

南都周刊:那么,这是一首怀有希望的诗,还是一首悲观的诗?

扎加耶夫斯基:诗人评价自己的诗是最困难的事情。硬要我回顾的话,我觉得它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还是有些乐观的成分。

南都周刊:从普通读者的角度看,这首诗还是光明比黑暗多,希望比绝望多。在写作中,你怎么看待光明与黑暗?

扎加耶夫斯基:这是个大问题,很复杂,没法用一两句话来说清楚。我自己更向往光明。但没有黑暗的话,光明也没法存在。要寻找光明,但永远不要忘记黑暗。这是个讲不完的话题,二者一直都是共存的。

南都周刊:米沃什也有一首在中国广为流传的诗《礼物》,表达了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澄明之境。它在波兰也很有名吗?

扎加耶夫斯基:这首诗不是米沃什最有名的诗,但是他最有名的十来首诗之一。米沃什自己喜欢读这首诗。我感觉这首诗有一种佛家的味道,这是一首忘我之诗,有一种忘掉自我的存在,把自己融入世界的感觉。而米沃什本人的性格是很强的。

南都周刊:你希望达到这种境界吗?

扎加耶夫斯基:当然,但是不容易。

诗歌也是一种妥协

南都周刊:对于现代诗来说,隐喻是非常重要的技巧。1970年,波兰“新浪潮”诗歌运动曾发表纲领性文件《紧箍咒》,呼吁写作要摆脱隐喻,你曾是“新浪潮”诗歌的代表人物,我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看待隐喻的?

扎加耶夫斯基:二战后波兰诗歌与传统的断裂,主要体现在使用隐喻的减少。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比如现年93岁的诗人鲁热维奇(Rozewicz),当时就主张不要隐喻,理由类似阿多诺的“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对他来说隐喻也是野蛮的。在经过战争的残酷屠杀之后,有些东西断裂了。

我并不持这种看法。诗歌历史进程的改变,不需要外力。在我看来,隐喻当然是诗歌重要的一部分。无论诗歌是否与政治发生联系,都不影响隐喻的使用。隐喻是一种理解上的跳跃,没有隐喻的话,诗歌就会像文章一样,没有自身的特点。通过隐喻,你可以触碰到生活中那些无法触碰的事物,不需要当一个超现实主义者,就可以感受到生活中的惊奇。

但另一方面,也存在隐喻的密度问题。有一些诗人会密集地使用隐喻,这样在表达上就出现一种障碍。所以,我认为应该采取一种折中的办法,选取日常性表达和密集的隐喻之间的道路。诗歌也是一种妥协,是日常沟通和拒绝沟通之间的一种妥协。

南都周刊:那你怎么看待特朗斯特罗姆的隐喻?他被称为“隐喻大师”。

扎加耶夫斯基:我很仰慕他,他的诗可读性很强,在隐喻的背后有很多思考。他不是语言游戏式的诗人,不纯粹为了隐喻而隐喻,而是通过隐喻把他的思考表达出来。在芝加哥大学,我和我的学生一起读特朗斯特罗姆的英译诗歌,那是非常美好的经验。但是,如果鲁热维奇谈到特朗斯特罗姆,他就会说:“啊,特朗斯特罗姆是中立国的诗人!”

南都周刊:但是谈到波兰和东欧,难免会触及政治。你早年也是个政治诗人,1980年代你的风格发生了较大变化,为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我二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写了很多诗,那时候的诗有点愤青、政治、一般性,当时“新浪潮”诗歌的风格就是这样的,很多朋友也这样写。那时,我们这代诗人认为写诗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与当时的政治制度进行大辩论,我们生活在那个时期的社会制度里,感觉不幸福,还有书报检查等,自由度很少,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想法。后来,我们的大辩论起到了好的作用,社会发生了变化,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观点和诗风也发生了变化,我希望诗更属于世界文化,而不是政治。我的诗开始带有更多的哲学思辨,融入了更多现代手法,变得更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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