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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加耶夫斯基:寻找光明,但永远不忘记黑暗(2)

2015-08-28 09:21 来源:南都周刊 阅读

米沃什、赫伯特:精神上的父亲

南都周刊:我知道利沃夫是你的出生地,《去利沃夫》这首诗有一个副标题“致父母亲”。前几年你还在一首诗《他没有考虑美学》中写道:“那是在80年代。父亲为他的朋友抄写了/我的诗《去利沃夫》 ”。你父亲喜欢这首诗吗?

扎加耶夫斯基:喜欢,但不是审美上的喜欢,而是因为他在这座城市长大,有很多记忆。我父亲是一个工学教授,从未写过诗,但他说这首诗是他的诗。

南都周刊: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如何?

扎加耶夫斯基:我父亲是很保守的一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这样的话。我在机场或其他公共场合时,经常听到别人对着电话说“我爱你我爱你”,却从来没有听到父亲这样对我说过,但我知道父亲是爱我的。

南都周刊:米沃什是不是你精神上的父亲?

扎加耶夫斯基:是的……但我很犹豫,因为除了米沃什,还有赫伯特,他们俩都是我精神上的父亲。

南都周刊:在中国,米沃什更有名。但也有很多人喜欢赫伯特的诗。你认为他们俩谁更伟大?

扎加耶夫斯基:这很难比较,对我来说他们俩是平等的。我崇拜米沃什,他是一个划时代的诗人,写作覆盖的范围很广,他不仅是波兰的诗人,更是世界的诗人,他的思想不局限于某个国家,而是世界性的。他是个现代诗人,同时也很向往在他之前的相对传统的押韵的诗。赫伯特的写作相对于米沃什来说要窄一些,但有些诗很完美。所以很难比较。

南都周刊:除了米沃什和赫伯特,辛波斯卡也是一个具有世界性声誉的诗人。你怎么评价她?还有,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扎加耶夫斯基:辛波斯卡的诗独具一派,她是一个有着大胆思维的女诗人。我与辛波斯卡认识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当时我很年轻,写了一篇文章讽刺当时的诗人,把他们称为“懒惰的诗人”,批评当时的诗人没有充分利用好自己的思想,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文章发表后,我很快收到辛波斯卡的来信,信中说她喜欢这篇文章,还请我吃晚饭,我就很荣幸地认识了辛波斯卡。其实我觉得我认识她比她认识我早,我的第一首诗就是在辛波斯卡任编辑的周刊上发表的,是她发现了我,我非常感激她。但是,她不记得我了。

认识米沃什比较晚,读到他的诗早一些。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米沃什是一位危险的政治异见诗人,当时住在美国加利福尼亚,他的诗在波兰被禁止出版,要读到他的诗需要费很大的周折,必须通过地下出版物或者朋友读到。我很有幸地找到了他的诗,读后很喜欢。而我认识他是在1983年,那时我在巴黎,他已经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们认识后一见如故,成为好朋友,就经常见面。

南都周刊:波兰诗歌能在世界上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我到别的国家时,也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但这很难用几句话回答清楚。可以这样说,在二战后,波兰诗人在诗歌上提出了很多问题,不跟国际潮流走,不玩形式,而更多的是在寻找诗歌的意义,因此给读者留下了独特的深刻印象。

南都周刊:对你有重要影响的诗人还有谁?

扎加耶夫斯基:这就得拉长名单了。现代诗人里,有俄国诗人曼德尔施塔姆;德国诗人戈特弗里德·贝恩,他说过一个伟大的诗人就留下五首好诗;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捷克诗人米罗斯拉夫·赫鲁伯;西班牙诗人安东尼奥·马查多。

南都周刊:我想请你重点谈谈对曼德尔施塔姆的看法,我非常喜欢他的诗。

扎加耶夫斯基:他是阿克梅派诗人。阿克梅派不完全地拒绝象征主义写作,也不完全地拒绝现实主义写作,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条折中的道路。曼德尔施塔姆喜欢建筑,他从建筑里看到形状是怎么具体化的。即便在受斯大林压迫的时期,他的写作也有一种幽默感,能看到强烈的人性。他是个知识分子,不是个特别强大的人,但也很勇敢,不退缩。

我的写作是不断寻找新的生命

南都周刊:你觉得诗人应该是个知识分子吗?

扎加耶夫斯基:这要看你生活在哪里。如果生活在民主制度的环境里,诗人并没必要强迫自己担当起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因为除了诗人,还有记者、律师等,他们可以为正义发出声音。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诗歌早期和政治关联比较紧密,后期却发生了变化。在我早年写作的时候,还很少有人讲出事实,写诗是一个表达真实的途径。而现在的波兰虽然也有不公,也有很多问题,但已经有很多人愿意发出声音,争取权益,这是对诗人的一种解放。

南都周刊:波兰有着非常苦难的历史,你在诗中是怎么处理历史和苦难的?

扎加耶夫斯基:我没有经历二战,但我是在战后第二天出生的。战争期间波兰遭到很大的破坏,重建的时间也很漫长。我成长在战争的延续里,空气里都充满战争的味道。我本人并不是个悲观哭泣的人,同时也受战后重建环境的影响,所以更向往未来的新生活,我的写作也是在不断地寻找一个新的生命。我感觉我们这一代诗人,尤其是欧洲诗人,写作的任务就是积极地寻找新的道路和新的生命。我的第一本英译诗集出版后,有一篇诗评写得很好,说我的诗中有一种重建的力量。

南都周刊:历史和政治对你和米沃什的影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或者说,你们处理历史和现实的态度有什么区别?

扎加耶夫斯基:我和米沃什的历史背景相差很大。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和米沃什相比。米沃什年轻时生活在华沙,纳粹占领华沙的时候,那是地狱般的世界,纳粹可以随时开枪打任何人,不需要任何理由。虽然米沃什不是犹太人,但他能看到压迫,他所见到的苦难是即时性的,马上就发生在眼前的,所以他的诗会处理这种黑暗。对我来说,没有这种即时性。我从未在街上看到过尸体。1956年以后,波兰的政治就改变了,没有特别深重的国家性苦难,也有一定的自由和法律,能够相对正常地生活和阅读。概括来说,米沃什这一代诗人处理的是完全的反人性、反文明的行径,而我们这一代诗人缺少这种经验。米沃什就像一个外科医生,给死人和病人解剖、做手术,而我只是从书上学会怎样做手术。

南都周刊:对你来说,童年记忆和民族、历史记忆,哪个更重要?

扎加耶夫斯基:这个问题非常好。总的来说,童年记忆和民族、历史记忆是不可分的,两者常常相辅相成,也常常纠结在一起,最后融为一体。我们从童年记忆中汲取写诗的源泉。童年时不懂讽刺、诙谐,这恰恰为今后的写作提供了很多养分。每个诗人都有不同的童年经历,从不同的童年记忆中形成不同的风格,从不同的风格中又得到一个整体。这是很重要的。我尽管出生在二战后,但二战中人类大屠杀的残酷一直留在我的童年记忆中,这也使童年记忆和我的经历不可分。

南都周刊:对你而言,波兰意味着什么,西方又意味着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波兰人一直在拷问自己的身份:我们是谁?我们属于谁?德国人也有同样的问题,总是在问“我们是谁?”但是俄罗斯人没有,他们觉得自己很独特,和希腊人一样都信仰东正教,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属于西方。而我们争取属于西方,不仅努力希望找到身份的认同感,还为此付出了沉重的血的代价。当然我也希望解决身份感问题,但西方本身的历史也不完全光彩,也有黑暗的时刻。这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感谢史春波提供口译帮助)

  自画像
  
  诗_扎加耶夫斯基
  
  在电脑、一支笔和一台打字机之间,
  我的半天过去了。
  有一天半个世纪也会这么过去。
  我住在陌生的城市,有时候跟陌生人
  谈论对我是陌生的事情。
  
  我听很多音乐:巴赫、马勒、
  萧邦、肖斯塔科维奇。
  我在音乐中看到三种元素:
  软弱、力量和痛苦。
  第四种没有名字。
  
  我读诗人,活着和死去的,他们教会我
  坚定、信仰和骄傲。我试图理解
  伟大的哲学家们——但往往只抓住
  他们宝贵思想的一鳞半爪。
  我喜欢在巴黎街头长时间散步,
  观看我的同类们被嫉妒、愤怒
  和欲望所驱策,充满活力;
  喜欢追踪一枚硬币
  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慢慢地
  磨损它的圆形(皇帝的侧面像已被擦掉)。
  
  我身边树木不表达什么
  除了一种绿色、淡漠的完美。
  黑鸟在田野踱步,
  耐心地等待着,像西班牙寡妇。
  我已不再年轻,但总有人更年老。
  我喜欢沉睡,沉睡时我就停止存在;
  喜欢骑着自行车在乡村道路上飞驰,
  杨树和房屋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溶化成一团团。
  有时候在展览馆里画对我说话,
  反讽会突然消失。
  
  我爱看妻子的面孔。
  每个星期天给父亲打电话。
  每隔一星期跟朋友们见面,
  从而证明我的忠诚。
  我的祖国摆脱了一个恶魔的束缚。
  我希望接着会有另一次解放。
  我能帮得上忙吗?我不知道。
  
  我肯定不是大海的儿子,
  像安东尼奥·马查多写到自己时所说的,
  而是空气、薄荷和大提琴的儿子,
  而高尚世界的所有道路并非
  都与迄今属于我的生活
  交叉而过。
  
  (黄灿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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