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祥短诗22首(2)

　　　　
　　下午
　　
　　将镜头伸出窗
　　将镜头伸出镜头
　　聚焦一座天桥
　　
　　在背篓里的一个孩子
　　拿奶瓶在耳边摇晃
　　举起来，朝里看
　　我也望了望，空空的
　　我的手开始吃力
　　等一个赤膊的后生走近
　　我的额头已经冒汗
　　像流水时
　　一个中年男人领着孩子
　　匆匆走了过来
　　他的影子从桥下的车顶
　　一咕噜滚落到路面
　　没一点声音
　　像老人飘来的脚步
　　
　　春寒
　　
　　春风，像要为蜷缩在夜里的人
　　悄悄抹去冻伤
　　凌晨，窗外的枝条开出朵朵白花
　　墙上的母亲仿佛使劲
　　顶住身后的阀门，将所有疼痛关上
　　看着我微笑
　　
　　瞎子
　　
　　一
　　
　　他用拐杖敲出墙壁
　　敲出门窗，敲出椅子
　　敲出存在与不存在
　　拐杖是一棵小树
　　只会慢慢开花
　　从晨曦敲出炊烟，慢慢
　　敲黑
　　
　　二
　　
　　他蹲在路口，为人算命
　　有的说准，有的说不准
　　多是过客，他不在乎
　　阴河的鱼置身流水就够了
　　他拒绝从事盲人按摩
　　坚持算命，他说命的差别不大
　　推拿敲击抚摸是无用的
　　他与常人一样，有时
　　会大声呵斥儿子，熄灯
　　说屋子里有光的影子
　　难道做梦要灯？他儿子
　　总爱唠叨一些见闻。他说
　　不要啰嗦，知道。他从夜晚
　　穿过一个夜晚，走向夜晚
　　他儿子又干了件多余的事
　　在棺材下亮起一盏长明灯
　　
　　锈迹
　　
　　山的边缘是石头
　　石头的边缘是沙
　　沙的边缘是风
　　风的边缘是土
　　土的边缘是草
　　草的边缘是露珠
　　露珠的边缘是凌晨
　　凌晨，没有边缘
　　
　　春耕时节
　　
　　“他们说我是疯子，是真的吗”
　　我跳起来，“他们才是疯子”
　　堂伯五十，我十八，两个单身汉
　　蹲在田埂上。他压低嗓音
　　隐隐传出老虎扑下山的风声
　　我的怒吼也将他吓住了
　　他一把将我摁了下去
　　　　
　　背影
　　
　　坐进全叔蹬的三轮车
　　法卡山立了起来
　　凉山立了起来
　　镇上，还有谁知道他杀过人
　　
　　散句
　　
　　一，谈判
　　
　　西窗外，依次是
　　落日、岳麓山、湘江、橘子洲、街区
　　目光从峰谷间抖出一条直线
　　连上自己的脚尖，刚好踢进夜晚
　　
　　二，走神
　　
　　高速电车外，电线微微颤栗
　　像勒住了空中扬鬃的白马
　　疾驰中，我把蓝天里的行程
　　换算为朝代，直到缰绳腐朽
　　
　　三，读书
　　
　　我在打水漂，光滑的小石片
　　在湖面上吞吞吐吐
　　像翅膀，逆风。有些半路沉下去
　　有些掠上了对岸
　　手里的一片，竟然湿润了
　　
　　四，喝茶
　　
　　一条船，缓缓离岸
　　我们谈论过去，顺流而下
　　轻轻摇晃，我像紧握一道神谕
　　睡着了
　　
　　五，那是冬天
　　
　　余烬里有火籽
　　天空的雪没积如冰雹
　　也没化成雨。它高高地飘
　　久久没有落下
　　
　　六，算命先生
　　
　　风，掀翻了阳光
　　跃上对面楼顶
　　谁的衣裤，如一根绳上的蚂蚱
　　酝酿着一座城府的动荡
　　
　　七，枯坐
　　
　　灯里，暗伏刀斧手
　　我在等高高的堤坝
　　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八，囚禁
　　
　　爬上木梯，果真有箭
　　我被自己射中。木梯像镣铐
　　垂下天空。我俘虏了想象
　　顺便射倒了一个影子
　　
　　九，计算器
　　
　　面壁的佛，沉默仿如全部信众
　　从降临的第一刻，到最后
　　睁开眼睛，虚心给蓄意的人
　　一声声枪响
　　
　　十，时钟
　　
　　一条街之后，是另一条街
　　我像在履带上走过
　　它将夜在空中拉来拉去
　　路口的红灯亮了，也没有停下
　　
　　十一，屋子
　　
　　阳光从左上角进来，从右上角拖走
　　途经一片高楼。因此，这屋子
　　每天有个时候，就在一个影子里
　　我在影子的影子里
　　
　　十二，游客
　　
　　一副画，从地面顶到了天花板
　　一条路顺着小溪往上
　　跳过几颗石头，进入一片林子
　　不见了。我的身体在衣服里扭动
　　
　　十三，一束阳光
　　
　　脸突然被刺中
　　皱纹有一股热浪
　　尘埃集中在一个透明的盒子
　　像病菌翻腾
　　
　　十四，中田村
　　
　　在那，我第一次看见月亮
　　我种下过一棵黄杨树
　　又名千年矮
　　一段木头
　　
　　面对一段木头
　　我能听到的，是水声
　　黎明独自下山
　　在峡谷走出轻轻蹄声
　　这时一定有风，在树叶间
　　不急不忙翻找
　　又像是林中小屋的主妇
　　在用古老的方法炒花生
　　或一锅楔形的葵花籽
　　她挥动勺子，让黑沙
　　翻出滚烫的波浪
　　晚上，甚至能听到情不自禁的合奏
　　面对好木
　　我可做一把琴
　　弹，或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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