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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杨献平:若隐若现的词语(散文)(2)

2016-04-15 09:1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献平 阅读

在冰上

  我焦躁,不明所以,来回行走,抽烟,低头,在风中把自己丢失。冬天的戈壁是冷的,衣饰如铁。在人工湖上,坚硬的冰深入到了鱼们的身体,北风在高处盘旋,在地面掠起灰尘。对面的宾馆白得耀眼,车辆穿过枯了的柳树,玻璃的反光划过冰面,像一把明亮刀刃的反光。假山后面的沙枣树模样沮丧。,背后的戈壁以及戈壁背后的村庄,袅袅的青色烟岚穿梭在灰白色的树木之间。

  太阳是唯一的。我想到了这一个美好语言。在冬天,太阳它沉默,清淡的光亮浮在虚空之中,我看到的云彩丝巾一样,白蓝相间,我想摘下,系在自己最爱的女人脖颈上。冰面上好多大人和孩子,他们在拉和推滑冰车,笑声打落四周的寂静空气。我看到偶尔走过的人,胯下的自行车树叶一样飘,还有人的脚步声,对着手机话筒说话的声音,微弱、模糊、暧昧、不可倾听。

  我在冰上。不知什么时候结成的冰,厚厚的,向下深入,也向上鼓起,光洁的表面上还有一些碎了雪粒。我敲着坚硬,水的坚硬。我拨开一片,看见冻僵在冰层中大小不一的鱼们,死了的,还像活着时一样。它们的鳞片明亮,身体还呈跳跃的姿势。我想,在湖水结冰时,突如其来的坚硬,犹如钢爪一样的覆盖和倾轧,习惯软水的鱼们肯定意想不到,突如其来的灾难——试图的逃跑,空中的静止,没有挣扎。

  冰面上光亮刺眼,我感到疼痛。突起的四周似乎传来咯咯的响声——冰在下沉,它叫喊的声音对我是个惊醒。在冬天,在一个人的耳膜当中,似乎春天的雷声。我恐惧,想到了突然断裂的冰面,一个人的身体,连同他的灵魂,都将迅速下陷。我看到,湖边寥寥的人各有各的方向,他们无动于衷,持续、缓慢地走近走远。

  我突然想:我在这里,但将不再回来——这真像一句箴言。一个人在死水的硬痂上,本质上的漂浮,水中的生命,一时的站立有点恍惚。我应当算是一个怕死的人,我还没有活够,尘世多么光亮呀,那么多的物质、风景和随遇的苦难和快乐——我知道自己是一个热爱身外之物的人。在冰上,身处的洁净并不能去除内心的贪恋。

  傍晚,我才发现,死水的湖,结冰的水,与岸边的假山、礼花灯、车辆和建筑是有区别的,还有车辆、树木和人。颜色仅仅是个外表,类似石上的苔藓。本质的区别在于:板结或者松动的泥土是无论何时都是坚实的,它所涵盖和包容的石头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自身的硬度。树木、建筑和人是相同的,都有一个安稳的站立之处,再多的行走和摇动,再远的行走也都还是原地不动。

  那么多人,在大地上,在水畔,在冰之外,自然而快乐地行走。,而我呢?,在光滑的冰上,只能轻手轻脚——如履薄冰,这么准确的成语,从踏入冰面的那一时刻,在心里,它就一次又一次次地跳出来,像是夏天时候看到的这湖水里面的鱼,灵活的身体,还有漂亮的气泡——在冰上,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一些灰尘,从彼岸到此岸,有一些风,在我的身体和骨头当中穿行。

戈壁

  最好的地方是不是最荒凉的地方呢?想要做个好人,就在这里活着。荒凉的另一个层面是苍凉——苍凉,远古的意象,深入骨髓和灵魂的品质,我时常觉得它宏大和深邃的美。在戈壁,我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戈壁,以及不远处的沙漠。戈壁是展开和合拢,也是放逐和拯救。很早时候我就梦想:有一天,我要从这里出发,还将在这里消失。谁也不会知道我的具体方向,我的脚迹在风中埋葬,我的身体在灰尘当中逐渐改变模样。

  在戈壁,绿意短暂的骆驼草身体清脆,摇摇晃晃,不断折断又不断再生。我看到的沙丘是世上最大最美的乳房,美好的沙子们在夜晚和清晨安静中沙沙作响。

  我时常在戈壁上来回走动,脚步更迭。我不敢走得太远,巨大的戈壁,我像一枚沙子一样。我怕自己与它们混淆。有一些看不见的生命在掠动它们黄沙的营帐——那里有什么呢?我贪图的东西是不是在里面珍藏?我爱的那个人是不是有朝一日会突然出现?傍晚的黑鹰在空中飞翔,落日如血,戈壁一片血色汪洋。我听到一些人从此失踪的故事,也在某些时候,看到不会腐烂的羔羊尸体和依旧坚硬的白骨。

  这也是最好的。湿润对灵魂是个伤害,对肉体不是清洗就是亵渎。我不愿意看到消失,我宁愿天下寻求永恒的人们都到沙漠来——我也知道他们比我更为贪恋。他们在远处,即使打制一架云梯,竖起来,站在沙漠与天堂连接的地方,我也看不到他们的具体模样——人心的远是这世上最远的远。

  春天和秋天,大风连绵,沙尘在风中聚集,在空中猛兽一样飞行。我站在戈壁边缘,大风洗涤,尘土灌入。我想成为雕像——事实上,任何坚硬的事物在沙漠当中都是脆弱的。有一次,我一个人,在戈壁中徒步行走,朝着另一个熟悉的方向。,没有人,四周的静寂是可怕的。没有声音,感觉到处是呼吸,似乎有无数窃窃私语,敌人一样紧紧包围了我。偶尔惊飞的沙鸡似乎猛然的袭击,警觉的兔子悄无声息地逃往相反的方向。夜晚的大风是个裹胁和掠夺,裸露的皮肤总是因粗糙而疼痛。

  很多时候,我在戈壁,之间的房屋,绿地和道路,充其量不过是人在荒凉之中的一顶帐篷。我始终感到了漂泊,身体的游弋和灵魂的不安分,一个人的生活和更多人的集体——有一天,我蓦然发现,我和这些事物的联系说到底是物质利益在起作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是真心热爱戈壁的,这一片地域,它就是我一个人的,我也是它的。从大孩子到大男人。到2008年,这片戈壁就可以和华北的那个村庄成为我生命当中均匀的两半了。我不止一次地说:每一次的行走都饱含意义,只是我们不愿意思想和回忆。

绿洲

  我总是梦见一片绿洲——有一个好看的女子,同时也是一个忧郁的孩子,在清水和绿叶之间,在花朵和青草的旁边,等着我到来。我看到的光线明亮、快慰而色彩斑斓,我过分热烈的举动会让心爱的女子脸颊绯红,黑色的头发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油脂——我只要快步走近,不欢呼,只是把她轻轻抱起,像掬一捧清水那样小心奕奕。

  事实上,我的身边就有一处绿洲,具体的绿洲,与梦想的绿洲截然不同。向南20公里处——鼎新绿洲,久远的村落和城镇,大批的移民(我怀疑他们是戎边先民的后代)在杨树掩映的田地劳作,随意的马匹和驴子在附近的草甸子上散漫吃草,村落和村落之间横亘着不大的戈壁,一片一片的海子周围泛着厚厚的白色的碱。不大的羊群游过来,快速的嘴巴斩下草茎。夏天的燕子低低地飞,口中的淤泥掉落下来,打在黄土的路面或干枯的草垛上。

  这一片绿洲,旁边的河流(著名的弱水河)是个运载,是个养育,所有的水都从那里蔓延过来——来自祁连的水,浑浊的水,我怎么也想不到,进入泥土之后,会变的清澈无比,即使阳光如炉的夏天,水也是清凉的。很多的鸟雀在空中飞行,它们的叫声单纯而又特别,每一个声音都不雷同。有一些黑色或者白色的天鹅,不知道从哪里来,在附近的几座水库,游弋和飞行。有一年,我经常去附近的水库玩,看到阔大水面中央游动的野鸭,水中的大鱼和倒映的秦汉烽火台。

  它是绿色的,绿洲,水滋养的和旺盛的,包括人和牲畜。夏天,我喜欢在其中穿梭,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或者徒步。我不喜欢走柏油的马路,专走田地之间的路径。两边的棉花、小麦和长不大的高梁叶子似乎万千手掌,一只一只,接二连三伸出来,像孩子,更像没有心计的女孩子。不大的树林,沙枣树、杨树和红柳灌木混杂在一起,一些飞鸟的巢穴在其中隐藏,一些野兔和野鸡冷不丁奔跑和飞起——最美的事物是安静的,或者长期处在安静的氛围当中。我总是觉得:美是安静的,专注的,安静是它们品质构成的必要因素。

  秋天,额济纳的胡杨树叶子斑斓,颜色变换,在远处的河岸上,似乎集体的黄金,再黑暗的夜也无比灿烂。很多时候,我走过去,路过渗水的草滩、干燥的白土和几道浅浅的沟壑。在树下,到处都是凉的,头顶的叶子簌簌而落,更多的叶子在树枝上,在风中相互拥抱,乍合而开,反复不止。叶子落在头顶上,有的沿着鼻尖下落。这时候,就可以清晰地嗅到新鲜的霉烂气息。

  而处在戈壁之间,绿洲总是单薄的。我曾很多次在空中看到:小小的鼎新绿洲,落在黄沙和戈壁之上,像是一个小孩涂抹的图画,小,轻巧,盎然的绿意当中包含了些许的沮丧和无奈,安静中的自我审视,透着一点莫名的悲哀。应当是2004年春天,在刚刚升空的飞机上。我又一次发现,并且确认,这个绿洲显然不是我梦中的——在这个绿洲之间,梦想另一个绿洲,叫我没法不时常隐隐作疼。

十二月

  还有一天,充满悬念。这是未来——短暂的未来,我在这里,提前将它猜想和张望。十二月是幽深的,我感觉到了。在它的外面,我是一个即将进入的人,也必将穿越。安静有时是个玄机,也是一个暗算。面对它,我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潜意识里有一种黑,漆黑的黑,深不可测的黑。我只能往后想了:去年的十二月我回了老家,初春才回来;前年的十二月我在这里,戈壁的寒风依旧,但似乎没有今年冷。再向前的十二月,有十个十二月我还在这里,不同的是,不在同一个单位,也不是同样的身份,还有心情和心事。

  幼年的十二月,具体说,从6岁到16岁,我的手掌总是红肿着。手指的冻疮或,疮疤在晚上的被窝里发痒,我一遍一遍的扣。有一年手指开始疼痛,细细的骨节蓦然肿大,我疼。没过几天,就骨节凸出了。还有一年的十二月我去了一次外乡,回来时没钱。和表弟一起逃票,三个小时的路途,去了四次卫生间。到沙河火车站,从大门一侧翻墙而出。惊惶着,走到市中心,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16岁那年的十二月,在学校里,某个晚自习后,被一个家在城市的同学拉到阴暗角落里揍了一顿。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说,打完我,就走了,冬天的冷在肌肤上,肿胀的热也在肌肤上。唯有疼痛是神经的和内心的。17岁的十二月,父亲的胃病复发,疼痛难忍;他的双脚也开始麻木,去了几家医院,都没有查出什么病因。吃了不少的药,仍没有改观。18岁的十二月,祖父死了,突然的死亡,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下葬前,母亲被奶奶的后代奶奶的外甥、兄弟之类的)质问,勒令给他们下跪,以示惩罚。不是我偏心,实话实说:母亲对爷爷奶奶是孝顺的)。我离开了位于太行山南麓的村庄,和众多的人一起,穿州过县,来到西北。

  西北的十二月就像岑参说的“北风卷地白草折”、“都护铁衣冷难著”。冷到了心里,操场上的练习重复而又饱满。一顿吃8个馒头,14个包子。用凉水站在院子里洗头;十八个人睡一张大通铺。只要躺下,就能睡着;想家,想爹娘和还在读书的弟弟;想一个暗恋的女同学,趴在床上写信,写着写着就哭了。再一年的十二月去了武威,和一个朋友吃饭,说话,同睡一张床。第二天一早,看见马步芳留下的土城,看见大雪,到处的白让我找不到方向。1994年的十二月,和河北定兴的老乡小生去了附近的鼎新镇,看到与他相好的一个姑娘,看见黄土的村落,风中的尘土细雨一样粘稠。

  还有几个十二月,我一个人坐在晚上的办公室读书,写诗,对面的窗户灯光明灭,外面的声音大都是鞋底和嘴巴造成的。做梦,似乎又回到了老家,梦见不认识的姑娘,梦遗,梦见中水中的石头,风中的高梁;梦见自己站在黑色的悬崖上,惊惶,绝望;更多的时候,梦见爹娘,也梦到过死去的爷爷和村后那口水井。有几个十二月骑着自行车在场区内奔驰,撞到过几个骑车子的女人,还有奔跑的小孩子。有一年遭遇大雪,到机场参加扫雪,在平阔的戈壁机场上瑟缩发抖,拼命干活,挤出汗水,又很快结成冰凌。

  有几个十二月忘了,到底做了什么。经历过的,仍旧成为了谜。这又是一个十二月,我想我要做三件事情:1)一个人的生日在它的第六天,我今天下午提前发了两张贺卡。还想写一首诗歌,就给一个人的生日。我知道文字是苍白的,但又是永恒的,多年甚至我们都不在了,都不要紧,别人不会记起,我们会。2)要去单位,有些文件要撰写(总结和部署),有些个人事情要办理(领取加发的工资和加班费);3)用电话和嘴巴,如果可以(我不会唱歌,酒后倒是可以乱真),我想唱《Happy birthday to you》,要大声。除此之外,我还想加一件毛衣和一件毛裤。十二月,照旧会冷,我要自己在衣饰当中觉得温暖。又一个十二月,它就在前面,只要这一天过去,我还在,它就在。

外景和内景

  傍晚,太阳还没落下去,西风扑面,到处都是冷。一个人(我喜欢一个人)沿着马路,走到大门外。这时候的戈壁是黯淡的。我想到:远处的天光是不是也如此呢?不远处的戈壁上布满垃圾,水泥块、砖头和木板,当然还有白色的塑料和废弃的鞋子(我不知道是谁的,但肯定不会有我的,我从不往戈壁上扔东西)。高出戈壁的不是沙丘,而是细长的灰色电线杆,从远处,到近处,它们在戈壁上排列成行,而又互不相依。

  再远处就是戈壁,原始的戈壁(尽管有车辆和人的痕迹)上,稀疏的百草拨动灰尘,在风中萎靡。一株一株的百草,没有方向,只有自己的存在。隐约的南山色彩焦白,夏天金黄的沙漠褪尽了颜色。地平线上一派苍茫,灰色的云雾似乎霉烂的纸张,悬挂仅仅是一个形式。

  一些很大的鸟儿在头顶和头顶附近的天空飞行,那是祁连山的黑色鹰隼。我见到过几次。中午,它们喜欢落下来,在场区外面的沙丘上,几只,十几只在一起,有的落在公路里程牌上,有的在黄沙或者铁青色的卵石上面,高处的那个总是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训话,又像是在发表演讲。有一次我走近了,发现它们的羽毛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灰色的,还有不少是半黑半灰的。有人打了几只,吃肉,把它们的皮毛留下来,挂在墙壁或者床头。我看了,很快想起素食的母亲,我感谢她也让我从小就不怎么嗜好肉食。

  公路上车辆很少,半天甚至一天都见不到一辆车。偶尔的摩托车在窄的公路上飞奔,骑摩托的大都是古日乃的牧民们,后面常常还带着一个。向南(出去)的时候空着,向北(回来)时候摩托车满载,凡是可以挂载东西的地方都悬悬欲坠。迎面驰来,又风一样走远。一瞬的轰鸣像是迅即的雷声。

  没有人,场区的灯光不知何时亮了起来。草坪干枯,风中的柳树和苹果梨树胡乱抽打,它们的枝条鞭子一样,相互击打。我走近看,又像是在相互拥抱,距离远的枝条,风给了它们这一可能。有人站在黑暗中对着话筒说话,声音在散播开来,似乎夏天蚊子的飞行。有些人匆匆走过,我肯定认识,但大衣包裹的臃肿身体让我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个。

  早上还好,到处都是去饭堂吃早饭,准备上班的人。每个人的嘴巴里都不断吐着白色的口气,女性也不例外。还有不少的车辆,在办公楼或者附近的马路上,轰鸣的引擎很远就可以听到。这时候,我只可以听到汽车的鸣声,隔着墙壁或者玻璃。身体仍旧在床上,单薄的温暖让我贪恋。那种温暖是自己的,一个人的被窝,赤着的肉体和布匹棉絮共同造就着温暖。

  事实上,我早就醒来了,走廊上喧哗着惯常的人声,我躺着,就喜欢在早晨静静躺着。好多人都开始忙碌了,我还在清闲,我喜欢这样的懒惰感觉。想起一些事情,情绪大都是沮丧的,杂乱的,琐碎的,乃至高尚的和伟大的,都在这时候没有了意义。我总是想到,外面的戈壁荒凉,风还在继续,有人的马路和空荡荡的戈壁都在初升的太阳下面,照耀或者洗礼(其实平淡无奇)。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冬天阳光,一直觉得它是病态的,有毒的,在冷风当中,它仅仅是个象征,就像流行的高尚话语一样。我喜欢冬天的中午。进入房间的阳光才是最好的,窗外的枯树满面风尘,但大多时候是静默的,偶尔的人声短暂得像个呓语。这时候,如果没人打搅,我能够在它的独有的自由和寂寥氛围中,安静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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