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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沙漠里的细水微光(2)

2016-04-20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献平 阅读

  是的,在巴丹吉林沙漠,男性居多,随军家属也有的,但大都在家属区活动,一般不会在男人如群草白杨树办公区出现。像我这样二十岁出头,仍旧孤单、荒寒的战士,见到女子,哪怕丑如猪八戒,也都如天仙。后来,我和妻子恋爱时,还对她说过当年和朱斗峰约见之前的这种感觉。她笑说,那是你缺朋友缺“死气”了的缘故。“死气”是方言,常用来形容很珍惜、很看重某个人和某种物事。周末傍晚,落日熔金,大地泊血,整个沙漠都沉浸在一种惨烈的光晕之中。我和裴云刚坐下,朱斗峰就出现了,带着一身灰土,还有一头长发。穿着一件月白衬衣,还打着领带。

  这可能是最另类的人了,在巴丹吉林沙漠,对于留长发的人,大多数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十年代的“严打”时期。那时我大致十一二岁,听大人们说,有一段时间,公安局看到留长毛的就抓,抓住就判刑,坐几年牢还是轻的,稍微干点坏事就枪毙。朱斗峰这一身行头,把我和裴云“雷”了一下,俩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起身热情迎接他的到来。朱斗峰可能发表作品多,还出过两三本小说集、诗集,对我这个后来者有点轻视,不知觉地端架子。酒喝到一定程度,他才显得率性许多。第二瓶差不多见底时,朱斗峰抓起酒杯忽地一声站起来,大声说:“我朗诵一首诗,敬你们两位!”

  这时候,我们都已经脸红脖子粗外加晕头涨脑了。“静寂——谁的叹嘘?//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援而走。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竟然是昌耀的《斯人》,我和裴云叫了一声好,也起身,和他喝了满满一杯。又倒满一杯,裴云也站起来朗诵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朱斗峰和我大声说好。我还说,这两首诗有共通之处,时间中的巨大孤独感和独立高峰的空旷,天地的无限与精神的苍茫……凄凉而潮湿,丰满又无处停当。朱斗峰说,这两首诗,好像是一种两个人的隔空呼应,也像是同一颗伟大心灵在不同时空的交集。我诧异说:“你也喜欢昌耀的诗?”朱斗峰兀自喝了一杯酒,红着眼睛看着我说:“那当然,昌耀的诗,这个时代没有第二家,再往后五十年,也肯定不会有!”

  尽欢而散,夏天的沙漠深夜也有些凉意,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晃悠。最后,裴云回家,朱斗峰到我那里住宿。到宿舍,又和朱斗峰聊文学。看到裴云送我的那本《命运之书》,朱斗峰咦了一声,表情很惊讶,一边叼着香烟,一边翻开书,又给我读昌耀的《圣桑(天鹅)》:

  你呀,兀傲的孤客
  只在夜夕让湖波熨平周身光洁的翎毛。
  此间星光灿烂,造境层深,天地闭合如胡桃荚果之窍
  你丰腴华美,恍若月边白屋凭虚浮来几不可察。
  夜色温软,四无屏蔽,最宜回首华年,勾沉心史。
  你啊,不倦的游子曾痛饮多少轻慢戏侮。
  哀莫大兮。哀莫大兮失遇相托之俦侣。
  留取梦眼你拒绝看透人生而点燃膏火复制幻美。
  影恋者既已被世人诟为病株,
  天下也尽可多一名脏躁狂。
  于是我窥见你内心失却平衡。
  只是间刻雷雨。我忽见你掉转身子
  静静折向前方毅然冲破内心误区而复归素我。
  一袭血迹随你铺向湖心。
  但你已转身折向更其高远的一处水上台阶。
  漾起的波光玲玲盈耳乃是作声水晶之昆虫。
  无眠。琶音渐远。都说宇宙仍在不尽地膨胀。

  我倾听,忽然觉得,昌耀的诗歌是一座光芒四射的巍峨宫殿,它表面幽闭,内里却是温和的,它看起来有些生硬,但它们始终是敞开的、迎迓的,让人进入而且能够体会到那种无以伦比的丰饶与别致,也更能释放出一种拥裹灵魂的暖意,似乎诸多的光照,令人全身心、深度且又无虑地置身其中,如清澈的彻底沐浴,如圣意的通体贯彻。

  我也感到安慰,在沙漠,砂砾众多,风是一种掠夺和穿透,唯有人和人之间,人和书籍——文字,才构成一种不易更改的关系。那时候,郑崇德转业回到济南。裴云和朱斗峰便成为了我最亲近的人,堪称异性兄弟。兰州军区空军的专业作家刘立波也成为关爱于我的师长。有几次,他拿着《解放军文艺》杂志,到文化处、宣传处、干部处等职能部门朗诵,并说这是一个战士写的。为我的事情,立波老师还找了几位将军,并写信给我们单位政委、政治部主任等人。自此,陈洪根、刘兆启、刘长斌、侯治荣、李国旺、聂忠海、刘正理、任世清……这一些个名字,与巴丹吉林沙漠一起,深植于我过往的青春岁月、颠簸趔趄的人生途程和日渐安稳的心幕之中。

  当然,我和裴云、朱斗峰之间也有分歧。大都是因为观点和主张。有时候争论,几天不打电话,过几天又好了。直到我恋爱,还和他们厮混在一起。甚至觉得,朋友、同道和书籍比爱情和婚姻还重要。有几次和未婚妻闹别扭,我无处倾诉,也找他们说。爱情是一种丧失方向的情绪,相处久后,我和未婚妻才真正融合。一个夏天傍晚,我和她在营区外的一片杨树林里卿卿我我,为了表达爱意,给她背诵了昌耀的《良宵》:

  放逐的诗人啊
  这良宵是属于你的吗?
  这新嫁忍受的柔情蜜意的夜是属于你的吗?
  不,今夜没有月光,没有花朵,也没有天鹅,
  我的手指染着细雨和青草气息,
  但即使是这样的雨夜也完全是属于你的吗?
  是的,全部属于我。
  但不要以为我的爱情已生满菌斑,
  我从空气摄取养料,经由阳光提取钙质,
  我的须髭如同箭毛,
  而我的爱情却如夜色一样羞涩。
  啊,你自夜中与我对语的朋友
  请递给我十指纤纤的你的素手。

  未婚妻很感动。紧紧抱住我。然后,在红柳、杨树和茅草的遮蔽下,我们做爱。旁边是正在开的万千棉花,头顶幽深的天空上挂着丝绸状的的云朵,日光在树荫下杂草上繁衍涟漪,灰雀用短促的鸣叫使得整个树林——荒地显得更为幽秘和芬芳。

  “昌耀当了青海作协主席。”有一天,朱斗峰在电话里说。我说:“那太好了!”昌耀当了省的作协主席,各方面待遇也会好起来。可又听一年回一次西宁老家的裴云说,昌耀还是老样子,生存状况也没有随着作协主席而实质性改变。我黯然。同时心里也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惦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在现实当中,我和昌耀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主要是自己写的诗歌太差,而昌耀,对我来说,是一座高峰,甚至神。这种肉麻的崇拜和颂词不符合我的秉性。凡是西北地区或在西北有过文学经历的人,昌耀和张承志,大抵是在他们心里甚至精神当中占有相当分量的。

  这种分量不是怜悯,而是敬仰,张承志和昌耀,无疑成为西北文学写作者的一个尺度和标高。1998年,朱斗峰转业回到四川。裴云因为好读书,极少应酬,也从领导岗位上转为技术干部。这一年,我也去了上海空军政治学院读书。与此同时,也和未婚妻的爱情进入“深水区”。未婚妻家境好,又漂亮,能够垂青并真心与我这个出身南太行乡村贫苦家庭的农民子弟,长相一般人不敢恭维的男人恋爱并订婚,已经足够令我欣喜若狂了。她对我的好,无疑是我在沙漠当中的一个福分,是另一种细水微光,与师长、战友以及书籍、文学练习共同构成了我青春时代“幸运的灿烂”和“贫瘠的荣光。”

  毕业回到巴丹吉林沙漠,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未婚妻结婚。裴云和他夫人孩子都参加了。当晚,在洞房,我趁着酒意,给妻子朗诵了昌耀的《草原》一诗第一段:

  草原新月,萌生在牧人的
  拴马桩。在鞍具。在鞍具上的铜剑鞘。
  湖畔的白帐房因宿主初燃的灯烛
  而如白天鹅般的雍容而华贵了。

  妻子很感动。我没告诉她,这只是第一段。第二段,在那个时候朗诵出来有点不太合宜。以上的几句诗,犹如一部短片,一幅油画,情境之美,之纯粹,之优雅与端庄,好像仙境、宛若童话。很适合在新婚之时朗诵。由此,我也觉得,昌耀是美的,他始终是一个饱经沧桑和苦难的孩子,一个内心和灵魂存放美境与美德,清洁和圣意的布道者。他诗中有血、悲怆、怜悯、暴力、古器、高原意象,但他的内心精神是刚健而柔和的,也是苍凉与博大的。

  2000年,昌耀患癌症,不忍疼痛而跳楼自杀。这消息也是裴云说给我的。那时通讯极不方便,当我们得知消息,林贤治、周涛、西川、伊甸、王久辛等人评论、悼念昌耀的诗文已经铺天盖地了。我也想写一篇类似文章,但总觉得笔力不逮,词不达意。有一次喝酒时,我对裴云说,朱斗峰走了,这偌大的沙漠军营只剩下你我了。裴云也叹息说,我只看书,不写东西,只能和你交流些读书经验和感想,没法说写东西的事儿……说完,脸上带着愧疚和遗憾。

  我也觉得荒芜,忽然就觉得了一种孤立,如一块岩石横在冬天的沙漠上,风吹得钻心刺骨,别说温暖,就连同样一块石头也摸不到。再向后的时间,在沙漠军营,一个人的写作另类得销魂蚀骨。一有人说我时常搞些文学作品,脸就像被狼舔了几下,熊掌抓了一把似地,无地自容,也无处摆放。很多时候,我也想,沙漠里有几千人,其中该有几个爱好文学和读书的吧。可就是找不到。大致是2003年,一个叫赵广砚的山东籍战士来到巴丹吉林沙漠,不久就和我联系上了。此外,又有贾鹏作画,田香香作画并书法、散文和小说也很有潜力,这使我莫名兴奋,心里也有一种欣慰之感。是他们,在很多时候给予了一个文学写作者的寥落的温暖,还要吹弹可破的半斤尊严。

  几个人偶尔会聚一下。聊文学、美术和书法,也说一些和自己非常不怎么切合的家事国事。可能是我写得多和久一些,也在国内报刊发表了一些习作,算有点艺术鉴赏力,赵广砚、贾鹏、田香香时常叫我看他们一些作品。从实说,赵广砚的诗歌如我起初,最大的问题是被官方词汇和流行话语充斥。甚至把新闻稿、歌词与诗歌相混淆。我这个人向来嘴冷,尽管自己也是半瓶醋,但从不愿意在文字上说假话。我总是觉得,我们本就生活在一个大话空话遮天,套话谎话塞耳的时代,文学是唯一能帮助自己逃脱这一环境和语境的“通道”。

  我给赵广砚推荐了昌耀的诗歌。他买了。反馈说,有些看不懂。诗倒是很好。读着感觉有一种强大的气息澎湃而来。我说,这就是昌耀的诗,在中国别无分号。他表示会反复读。后来又对我说,他喜欢海子的诗。我也说也不错。贾鹏的画见功底,表现能力强注重地域特色,但在境界和意象的撷取上还少欠火候。田香香的散文和小说有想法,题材和语言也很到位,就是不够专一。文学、书画一起上,做了一件放下一件,持续性不够。这些意见,我都当面对他们讲过。

  赵广砚以前在单位的资料室、历史陈列馆工作。其中的历史陈列馆布设的内容,都经过我手。赵广砚喜摄影、好文学,日常工作是摄录像,到基地电视台后,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每日扛着摄像机在戈壁滩上奔波,回来后还要写播音稿。贾鹏先是有一份空闲度较大的工作,辟有个人工作室。日日作画,潜心用力,数年过去,作品也叫人刮目相看。田香香是技术干部,大部分时间在搞科研、写论文,课余时间作画、练习书法,基本上扔掉了文学。

  文学尽管在大的环境下微不足道,甚至成为尊严蒙羞的契机和渠道,但文学毕竟是一种正当的个人爱好,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做下去,不需要科研经费,也不需要聆听指示要求,按照文学的基本规律,把它当成一项个人的事业去做就可以了。如此这般,又些年过去了。我依然如故,赵广砚也依然如故。我们在课余时间涂抹的诗歌,散文,小说,虽然很少,甚至低劣,但在巴丹吉林沙漠,已经算是星火燎原了。与此同时,我们还得知毗邻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也有几位作家,如梁东元、王凯等人,可等我们得知,他们二人已经先后调到北京,现在都是专业作家。我和赵广砚、贾鹏、田香香是最基层的,孤军作战的悲壮意味更浓。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全无出路,写作,无非土包子佯作手榴弹,锈铁刀妄想信息化战争那样可望不可即,徒劳而又意义干瘪。好在,文学是内心和精神的缓慢疾病,一旦发作,就不会消停。我依旧写,赵广砚也是。贾鹏的绘画也日日不辍。田香香也是。偶尔聚会,只有喝多了,大家才会装一下才子才女,借以为日日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些自得其乐的雅趣。

  2010年,我调到了成都军区政治部,做期刊编辑、创作员。环境变了,日常生活和内心的秩序也变了。但仍旧在写。条件便利了,买书也多了。平均每个月,都有四五本新书入手,有的不对胃口,就放在书架上,有的正中下怀,放在床头读。关于昌耀作品,我基本上买齐了,青海人民出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还有燎原的《昌耀评传》。有一次,一位诗人朋友见到了燎原,便请他代我向燎原先生致敬。因为昌耀,也因为他为昌耀写的评传。2014年6月,我再次回到巴丹吉林沙漠,依旧是天高云淡,荒野千里,依旧是大漠长河、落日恢弘。裴云、赵广砚和贾鹏、田香香等人还在。一起吃饭时候,我又喝多了,也像当年一样,举起酒杯,朗诵昌耀的《一片青草》:

  我们商定不触痛往事,
  只作寒暄。只赏芳草。
  因此其余都是遗迹。
  时光不再变作花粉。
  飞蛾不必点燃烛泪。
  无需阳光寻度。
  尚有饿马摇铃。
  属于即刻
  唯是一片芳草无穷碧。
  其余都是故道。
  其余都是乡井。
  众人无言,我独潸然。

  离开几年,在闹市,我无数次确认,自己的精神所依还是西北,昌耀和他的诗歌只是一种参照和塑造,而西北——自天水向西、河陇之属、蒙古高原、塔里木盆地、天山和昆仑、祁连山以北沙漠戈壁、青海黄河至兰州段等等,可能都是我的一种精神背景和心灵疆场。具体的巴丹吉林沙漠更是如此。毕竟,从十八岁到三十七岁,我一半的青春都在那片沙漠里消耗和蜕变,还有完成和再进行。离开甘肃时候,我又到嘉峪关与朋友喝了一场大酒,欢闹之间,内心黯然。对一个心有苍天与阔地的人来说,西北是最好的安妥之地。

  如昌耀《河床》诗句:

  而现在我仍转向你们白头的巴颜喀拉。
  你们的马车已满载昆山之玉,走向归程。
  你们的麦种在农妇的胝掌准时地亮了。
  你们的团圞月正从我的脐蒂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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