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资深编辑仝保民老师来电话,告诉我今年1月出版的《荷尔德林诗集》销路不错,我心里感到一丝欣慰,觉得自己多年的艰苦努力没有白费,没有辜负荷尔德林诗歌爱好者的期望,但是我心里仍有一些忐忑,就是这本诗集收录了荷尔德林一生创作的绝大部分诗歌,对不是从事荷尔德林诗歌研究和德国文学研究的专业人士,毕竟有些厚重了。但是我的担心很快就因为仝编辑的一句话而冰释,仝编辑说,希望能够在这本诗集的基础上,编一本荷尔德林诗歌的精选本,以方便诗歌爱好者们了解和阅读荷尔德林的最好的作品。一番话如雷贯耳,我立刻着手准备,在反复比较和思考的基础上,精选了68首诗歌,我认为它们是荷尔德林全部诗歌中的精品,也最能代表他各个时期创作的思想、风格、蕴含和神韵,当然,也非常不舍地割爱了很多很好的作品,很多我反复吟咏、爱不释手的作品,很多诗人用心血和精神创作的作品。
但是要我犯难的是,仝编辑要我写一个两千多字的前言,以替代原先荷尔德林诗歌全集的编者、德国资深研究者约亨·施密特先生的《荷尔德林的诗》这篇代序,以及诗集后面的《译后记》。我冥思苦想,反复修改,终觉得两千多字绝不能写出我对荷尔德林这位德国伟大抒情诗人的崇敬、仰慕、热爱和细心钻研的热情和刻苦翻译的苦衷,更不能把荷尔德林诗歌蕴含的丰富、深刻、崇高和启迪写出来,我只能写一点点自己的肤浅的体会和感受,一点点继续钻研和学习的良好愿望,还有请教读者朋友不吝批评指正的虚心。
为此,谨把拙文贴在下面,请各位大侠、行家、学者和专家,以及好心的朋友和直言不讳的批评家,多多指教!
前言
约翰·克里斯蒂安·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一七七〇年生于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内卡河畔的小城劳芬一个虔信天主教的家庭,家境殷实。他三岁时父亲去世,两年后母亲改嫁,几年后继父也去世了。寡居的母亲希望他能继承祖辈的传统,从事一份体面的神职。一七七六年,七岁的荷尔德林被送到拉丁语学校,一七八〇年他通过修道院学校的入学考试,先后进入邓肯道尔夫和毛尔布隆的修道院学校。在毛尔布隆学习期间,荷尔德林在诗人克洛卜施托克,席勒,舒巴特的诗歌和莪相民谣的影响下,用诗歌倾吐在虔信宗教环境里遭受的“与生命敌对的紧张和压迫”,表达内心极端的孤独、对友谊和自由的渴望,写了很多当时流行的伤感诗和废墟诗。一七八八年毕业时,他在诗歌专业上获得了“极好”(vorzüglich)的评分。十多年令人窒息的宗教学校生活,在他心中积聚了对自由、友谊和爱情的强烈向往,一旦这种向往得到宣泄的机会,就会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一七八八年正值法国大革命如火如荼之时,他考入蒂宾根神学院,在那种革命的激情感染下,他与神学院的志同道合者一起,灯下苦读,或围炉夜话,研习卢梭、康德、斯宾诺莎等人的著作,憧憬自由、平等、博爱的美好理想,并且参加秘密社团,从事反对封建专制的斗争。他用诗歌抒发蓬勃的激情,一首首长篇赞美诗急流般从他笔下倾泻而出,《自由颂》《美人颂》《人性颂》《友谊颂》《爱情颂》……仿佛黑夜中的火炬发出耀眼的光芒。
神学院学习的六年,是荷尔德林弃绝神学,献身诗歌的理想磨砺和定型的六年。一七九三年从神学院毕业时,他婉拒了教会要他担任神职的要求和母亲的期盼,自谋生计。可是,一个年幼丧父,母亲过分关爱,在与世隔绝的神学环境中长大的青年,走向充满未知的生活,他将会遭遇什么样的挫折和磨难呢?初涉社会,他以家庭教师为职业,工作之余从事诗歌创作。他的理想化诗意生活的境界与现实格格不入,又缺乏必要的生活和处世能力,他常常陷入贫穷潦倒的困境。他有时不得不蜷缩在床上,一天只吃一顿饭;或者在崎岖的山道上艰苦跋涉,为的是去履职一份寄人篱下的家庭教师的工作。生活的艰辛并没有销蚀他诗歌创作的坚定意志,在失去生活来源的时候,甚至在不得不离开心爱的情人苏赛特——他理想中的诗性的“狄奥提玛”的时候,他依靠母亲的接济和朋友的帮助,矢志不渝进行诗歌的探索和创作。
他以古希腊诗人品达为楷模,创作阿尔开俄斯体和阿斯克勒比亚迪体颂诗,把它们锤炼得炉火纯青、至臻至美,它们既是习习的晚风,又含着丝丝的忧伤;他创作长篇悲歌,如《游子》《还乡》《梅农为狄奥提玛哭诉》,倾吐对故乡、对亲人的浓浓思念,对心爱的人深沉的爱和眷恋,感情纯真,似清澈的山泉淙淙流淌;他写六音步英雄体颂歌,如《橡树林》《致以太》,既激越高亢,又满怀深情,毫不掩饰地抒发对自由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人们说,荷尔德林抒情诗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真诚,这与他独特的生活经历密切相关。
荷尔德林的诗歌并非一味宣泄感情,而是不断提升和扩张自己诗意的想象力,他虽然以古希腊诗人为楷模,但他的想象已经越过了奥林波斯山的巅峰,向着至高处飞升;他也突破了故乡山水——阿尔卑斯山和莱茵河、多瑙河的阻隔,向着广阔的无边界地带去寻找诗歌发生的源泉和高度:“总有/一种渴望,在无拘无束中寻找。”这种无拘无束的寻找让他越过了德国诗歌古典主义的刻板庄严,也越过了刚刚兴起的浪漫主义的柔情蜜意,形成了自己特有的风格和形式:他既在凡尘中,有深情的爱,有绵绵的乡愁和忧郁、真挚的友谊,但他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在历史和现实之间、天国和大地之间自由往来。他由此开创了德国诗歌的新形式并成为它最早的完成者。荷尔德林的资深研究者、《荷尔德林诗集》的编辑者约亨·施密特认为,“二十世纪的伟大抒情诗人,从里尔克到克兰,荷尔德林理所当然地名列首位。”
荷尔德林虽然从小深受基督教教义的浸染,但他热爱古希腊文化和哲学,受到斯多葛主义的泛神论和斯宾诺莎的“上帝即自然”的深刻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哲学和神学世界观,他把古希腊神话英雄赫拉克勒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基督称为“兄弟”,这三位一体的精神偶像充分体现在他后期的诗作中,例如他最优美的悲歌《面包和美酒》。有人认为这是宗教诗,应该翻译成《面饼和美酒》,意为“圣餐”,但是约亨·施密特认为,这是“历史作为文化漫游的观念的根据,其神话的隐喻是狄俄尼索斯从印度向西方的行进。”在古希腊时代人们认为,狄俄尼索斯从印度带来了种植技术并且在周游列国时传播了法制。
在荷尔德林生活的时代,诗人不能靠写诗养活自己,他不得不为生计四处奔波。一八〇一年仲冬,他又踏上了去法国波尔多担任家庭教师的漫长旅程,可是一八〇二年六、七月间,当他返回家乡时,已经严重精神失常。更不幸的是,他心爱的苏赛特也因病去世,他的精神日益陷入昏暗之中。但作为诗人,荷尔德林却不肯放下手中的笔,他翻译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并且断断续续写出多篇杰作,如《唯一者》《帕特摩斯》的多个稿本,还有《怀念》《伊斯特河》等等,这些作品被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称为“人类文学宝库中不可多得的作品”。从一八〇六年起,三十六岁的荷尔德林精神陷入了黑暗,但他已经给德国和人类的诗歌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荷尔德林生前默默无闻,直到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在德国哲学家尼采和海德格尔的大力推荐下,一九一六年诺尔伯特·海林格拉特出版了荷尔德林后期诗作的划时代的诗集,荷尔德林,一个伟大的抒情诗人才被人们认识。海德格尔认为,荷尔德林的诗是为德国的未来写的,他是诗人之诗人。“诗人之诗人”也许是指荷尔德林曾经对诗人何以为诗人、对诗人身份的合法性进行过深刻的“内省”,并且写出了《诗人的天职》《诗人的勇气》这样令人惊叹的诗篇。也许,正因为具有这样“天”赋使命的神圣感和崇高感,才使他在艰难困苦中呕心沥血地探索和创作,把最优秀的诗篇留给了后人,留给了世界。
诗人去世一年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卡尔·高克在他的墓碑上刻下了摘自他的《命运》的诗句:
在最神圣的风暴里
囚禁我的狱墙倾圮,
我的灵魂在陌生之地
更矫健更自由地飞腾!
王佐良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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