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张端义《贵耳集》所载赵端彦(德庄)事:
德庄宗室之秀,赋西湖《谒金门》云:“波底夕阳红湿。”阜陵(孝宗) 问谁词,答云端彦所作。上日:“我家里人也会作此等语!”甚喜。
豪门贵族也鼓吹作这种词,如周密、李彭老所述张枢“湖山绘幅堂”的歌酒盛会,周密《萍洲渔笛谱》有《瑞鹤仙》序云:
寄闲(张枢别号)结吟台出花柳半空间,远迎双塔,下瞰六桥,标之曰“湖山绘幅”。霞翁(杨缵别号“紫霞翁”)领客落成之。初筵,翁俾余赋词,主宾皆赏音,酒方行,寄闲出家姬侑尊,所歌则余所赋也,调谐婉而辞甚习,若素能之者。坐客惊诧敏妙,为之尽醉。越日过之,则已大书刻之危栋间矣。
李彭老(筼房)有《壶中天·登寄闲吟台》云:
素飚荡碧,喜云飞寥廓,清透凉宇。倦鹊惊翻台榭迥,叶叶秋声归树。珠斗斜河,冰轮辗雾,万里青冥路。香深屏翠,桂边满袖风露。 烟外冷逼玻璃,渔郎歌渺,击空明归去。怨鹤知更莲漏悄,竹里筛金帘户。短发吹寒,闲情吟远,弄影花前舞。明年今夜,玉樽知醉何处。
周密的《绝妙好词》里载有张枢《壶中天·月夕登绘幅堂与筼房各赋一解》,知彭老词所谓“寄闲吟台”就是“湖山绘幅”。张枢是张俊的五代孙。张俊是南宋大将里最爱钱的一个,宋人笔记记他托一老兵往海外经商发大财,记他罢兵后每年收米六十万斛,记他被优伶嘲为“在铜钱眼里坐”。周密《齐东野语》又记他的曾孙张鎡 (功甫)“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一天晚上开牡丹会,名姬数十人,衣饰随花色而变:“簪白花则衣紫,紫花则衣鹅黄,黄花则衣红。”……所讴者则前辈牡丹名词。……客皆恍如游仙也。这种排场,可见他家蓄积之厚。
当时大大小小豪门贵族不知多少,词人们来往于这些豪门贵家的也不知多少。他们又结为诗社、词社,彼唱此酬,互相切磋琢磨,以美丽旖旎的词笔,写耽柳迷花的生活,为西湖留下许多好句,如:
何处销魂,初三夜月,第四桥春。(罗椅:《柳梢青》)
绕湖烟冷罩波明。画船移玉笙。(翁元龙:《谒金门》)
花深深处,柳阴阴处,一片笙歌。(周密:《少年游》)
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周密:《曲游春》)
欲知湖上春多少,但看楼头柳浅深。(吴文英:《思嘉客》)
打开宋人词集,这类句子不胜枚举。近年一位外宾来游西湖,很赞美白堤,说:“从昭庆寺走向孤山,一过断桥,便好像进入神话境界!”南宋赵汝茪(霞山)有一首《梦江南》,其下片说:
萧闲处,磨尽少年豪。昨梦醉来骑白鹿,满湖春水段家桥。濯发听吹箫。
这几十个字就写出这神话境界!南宋末年,张矩、周密、陈允平都作了十首《西湖十景》词,算是宋人写西湖风景的最后最集中的词作,篇幅太繁,不能引入这里了。
五
好景不常,南宋政局到了“端平入洛”之师溃败以后,蒙古的军马长驱南下,偏安半壁的小朝廷便亟亟不可终日了。那些长久生活在“销金窝儿”里的统治阶级,这时只有手忙脚乱。在前一时代里,词人们对南宋朝野人物,已经喟叹过:
壮气尽销人脆好。(陈亮《贺新郎·酬辛幼安再用韵见寄》)
东南妩媚,雌了男儿。(陈人杰《龟峰词·沁园春》词序引无名氏句)
到了十三世纪的中期,情势更严重了。陈人杰的《龟峰词》里,有好几首感慨时事的《沁园春》,如《咏西湖酒楼》的开头说:
南北战争,惟有西湖,长如太平。
《书丰乐楼墅》,下片说:
诸君傅粉涂脂,问南北战争都不知。恨孤山霜重,梅凋老叶;平堤雨急,柳泣残丝。玉垒腾烟,珠淮飞浪,万里腥风吹鼓鼙。原夫辈,算事今如此,安用毛锥。
这首词题“嘉熙庚子”(一二四O),那时元兵已屡犯四川。前此四年是端平三年,阔端破蜀入成都。前此一年嘉熙三年,塔海破成都。后此一年淳祐元年,成都又陷。词中所说“玉垒腾烟”,指此。(玉垒山在成都西北。)
《古杭杂记》记四川绵州文及翁登第后游西湖,有人间:“四川有这样风光否?”他作了一首《贺新郎》道: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阳花石尽,烟渺黍离之地。更不复、新亭堕泪。簇乐红妆摇画舫,问中流、击楫何人是。千古恨,几时洗。 余生自负澄清志。更有谁、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国事如今谁倚仗,衣带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这首词不详作年,据它的下片“余生自负澄清志”句看来,似作于仕宦未达之时,及翁景定年间(一二六O——一二六四)以论“公田”有名朝野,这词当作于景定之前,或在理宗宝祐、开庆之间(一二五三——一二五九),那时下距宋亡只有二十多年了。
这首词借西湖来写当时的四种人物:一种是纸醉金迷的贵族官僚,红妆画舫之中,连东晋南渡时新亭堕泪的周顗都没有了,更谈不到中流击楫誓清中原的祖逖;一种是有抱负的知识分子(包括作者自己),他们有汉代范滂登车揽辔、澄清天下的志向,有殷周时傅说、姜太公的本领,而扼于当权,苦无进身之路;那些当权者们不肯提拔人才,依靠人才,但倚仗“衣带一江”,希望它能拦阻北来的戎马。另一种是逃避现实的文人,在这种局势之下,还寄情花草,自命清高,置国事民生于不顾,学起北宋太平时代咏梅花的林逋来。这四种人可以包括当时的朝野人物,这个偏安残局,作者决其非亡不可了。这首词概括地揭示这个没落时代的社会心理,哀愁中无限愤慨,它在西湖词里是很难得的一首反映现实的作品。
“渔父生来载歌舞,满头白发见兵来。”这是宋末杭州词人汪元量的纪事诗。当蒙古骑兵的铁蹄踢翻了南宋偏安残局的时候,汪元量亲眼看见这一场浩劫,他做了《湖州歌》《越州歌》等等纪事诗一百多首。在他的《水云词》里,如《传言玉女·钱塘元夕》《满江红·吴山》等篇,都是写亡国以后的西湖景况的。他跟着被俘的宫人到了北方,曾经与文天祥同和王昭仪的《满江红》,有“事去空流东汴水,愁来不见西湖月”之句。它写这批“花天月地儿女”的流亡,是以西湖作历史背景的。
当时人以西湖为背景写亡国的,可再举《湖海新闻》所载德祐乙亥(一二七五)太学生的一首《百字令》作例:
半堤花雨。对芳辰消遣,无奈情绪。春色尚堪描画在,万紫千红尘土。鹃促归期,莺收佞舌,燕作留人语。绕栏红药,韶华留此孤主。 真个恨杀东风,几番过了,不似今番苦。乐事赏心磨灭尽,忽见飞书传羽。湖水湖烟,峰南峰北,总是堪伤处。新塘杨柳,小腰犹自歌舞。
乙亥是帝显德祐元年,杭州城破的前一年。“春色”二句大概是说国事尚有可为,不料崩解若此之速。这年正月,吕师夔以江州叛,范文虎以安庆叛;三月,徐旺荣以建康降,钱訚以常州降,潜说友以平江降,吕文虎以江州叛,孟子绍以岳州降,这是所谓“万紫千红尘土”。朝士逃遁的,这年二月有左右丞相王火+仑、章鉴,三月有曾渊子、潘文卿、季可、何梦桂等数十人,朝中为之萧然。“韶华孤主”当指帝后。《湖海新闻》说这词隐指时事,那是无可疑的。
南宋亡国之后,遗民们所作的西湖词,可分三类:一类是泛写兴衰的:如蒋捷《竹山词》的《齐天乐·元夜阅梦华录》下片:
华胥仙梦未了,被天公氵+颈洞,吹换尘世。淡柳湖山,浓花巷陌,惟说钱塘而已。回头汴水,望当日宸游,万口口口。但有寒芜,夜深青燐起。
这是对残破的杭州想像当日的汴京。又如詹玉《天游词》的《齐天乐·赠童瓮天兵后归杭》:
相逢唤醒京华梦,风尘暗斑吟发。倚担评花,认旗沽酒,历历行歌奇迹。吹香弄碧。有坡柳风情,逋梅月色。画鼓红船,满湖春水断桥客。 当时无限俊侣,甚花天月地,人被云隔。却载苍烟,更招白鹭,一醉修江又别。今回记得。再折柳穿鱼,赏梅催雪。如此湖山,忍教人更说。
这是对劫后湖山回忆“承平”乐事。《词菀》评这词:“绝无黍离之感,桑梓之悲,而止以游乐为言,宋季士习,一至于此!”这虽近于苛论,也是的评。这类词在宋、元之际相当多。
另一种是作者自写个人荣悴之感的,可以举张炎(玉田)为代表。他是大官僚张俊的六代孙,词人张枢的儿子,中年时代碰着破家亡国的厄运,曾经步赵孟頫的后尘,往燕京求官,落魄而归,后来在宁波摆过卜肆。他的词集《山中白云词》里,西湖感事之作很多,如:
烟霞。 自延晚照,尽换了西林、窈窕纹纱。蝴蝶飞来,不知是梦,犹疑春在邻家。(《春从天上来·己亥春复回西湖……》)
销魂忍说铜驼事,不是因春瘦。……我何堪,老却江潭汉柳。(《探芳信·西湖春感……》)
买扁舟、重缉渔蓑。欲趁桃花流水去,又却怕、有风波。(《南楼令·有怀西湖……》)
这些词的感伤浩叹,总是限于作者个人的。他的名篇《高阳台·西湖春感》,也复如此: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悽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自然,在这个沧桑变故的时代里,也有写个人感慨而关联国事的,如周密的《探芳新·西泠春感》《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等;王沂孙、仇远诸人集里也有;就是张炎,也有些比较深沉的感喟,如“醉中不信有啼鹃,江南二十年”(《阮郎归·有怀北游》),但在他全集里毕竟是不多的。
第三类是民族志士的血泪作品,它为宋词放出最后的光辉。举刘辰翁的《须溪词》为代表:刘辰翁(会孟),江西庐陵人。江西宋末多民族志土,文天祥、谢枋得、邓光荐、赵文等都是。辰翁廷试时忤贾似道,以后就以亲老为辞,不肯出仕。宋亡,托方外以归。他作了好几首送春词和端午节词,都是怀念故国而联想到西湖的,举《兰陵王·丙子送春》一首: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情绪。漫忆海门飞絮。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 春去,最谁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杭州破于德祐二年(一二七六)的春天,“送春”就是暗寓亡国。清代厉鹗作《论词绝句》有云:“送春苦调刘须溪。”卓人月《词统》说这首词“悠扬悱恻,即以为《小雅》、楚《骚》读可也”。
他的端午节各词,举《金缕曲·壬午五日》一首:
叶叶跳珠雨。里湖通、十里红香,画桡齐举。昨梦天风高黄鹄,下俯人间何许。但动地、潮声如鼓。竹阁楼台青青草,问木棉、羁客魂归否。盘泣露,寺钟语。 梦回酷似灵均苦。叹神游、前度都非,明朝重五。满眼离骚无人赋。忘却君愁吊古。任醉里乌乌缕缕。渺渺茂陵安期叟,共高阝池、夜别还于楚。采涧绿,久延佇。
这词前半首是指西湖葛岭的贾似道故居,贾是断送南宋残局的人。后半首是以宋末殉国宰相江万里比屈原。江万里也是江西人,宋度宗时权参知政事,因被贾似道所忌去位,当南宋最后国防重镇的樊城、襄阳失守之后,他在所居芝山的后面凿个池,名池亭曰“止水”。饶州城破时,投池而死。万里是辰翁的知己,辰翁所作几首端午吊屈原词,都是吊江万里,如《金缕曲·壬午端午》云“谁似鄱阳鸱夷者,相望怀沙终古。”如《行香子·次草窗忆古心公韵》云:“青山独往,回首伤神。叹魏阙身,磻石魄,汨罗身。”(“古心”是江万里的别号。)
这类悼念故国而联想西湖的词,还有一篇名作,是周密《志雅堂杂钞》所载北人陈参政送陈石泉北归的《木兰花慢》(从北方归南方,当时人叫做“北归”):
北归人未老,喜依旧,着南冠。正雪暗滹沱,云迷芒砀,梦落邯郸。乡心日行万里,幸此身、生入玉门关。多少秦烟陇雾,西湖净洗征衫。 燕山望不见吴山。回首一征鞍。慨故宫离黍,故家乔木,那忍重看。钧天紫微何处,问瑶池、八骏几时还。谁在天津桥上,杜鹃声里阑干。
这位作者,当是南人流落北方的,故国故家之思,词中可见。
这些词不作于西湖,也不作于杭州初破之时。刘辰翁《壬午端午》各词,是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作,在杭州破后十年,那时作者在江西家乡。南宋遗民词,詹玉有《三姝媚·古卫舟人谓此舟曾载钱塘宫人》云:
一篷儿别苦,是谁家花天月地儿女。……如此江山,应悔却西湖歌舞。
彭元孙《六丑,杨花》(指北行宫女)有云:
帐庐好黏春睡。共飞归湖上,草青无地。愔愔雨,春心如腻。欲待化丰乐楼前,帐饮青门都废。
又汪梦斗《北游词》有《金缕曲·中秋在燕都作》云:
千古词人伤情处,旧说石城形胜,今又说断桥风韵。
《摸鱼儿·过东平有感》云:
吟情苦。滴尽英雄老泪。凄酸非是儿女。西湖似我西湖否。只怕不如西子。
这些词也都不作于杭州而都提到西湖。西湖在那时遗民的心目中,已成为故国故都的象征,不复仅是一个山水名胜,宋代的西湖词至此又另有它的特殊意境了。
六
从中唐白居易到南宋末年的刘辰翁、汪梦斗,他们作了许多有关西湖的词,可以辑为一部专集。在这些作品里,反映了美丽的自然风物,也反映了种种社会现实、社会意识:豪华的都市形态,凄凉的亡国心情,以及复杂的知识分子对政治生活的态度。就其中也看出词这种文学在这几百年内发展的过程:由儿女闺闱到大自然,由宫廷豪门到大都市,由《花间》《尊前》的“浅斟低唱”到慷慨沉痛的抗敌救亡的呼吁。词描绘了西湖的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西湖也给词以丰富的内容和种种发展条件,二者相得益彰。我们倘若在西湖文学里抽掉了宋词,或在宋词里抽掉了有关西湖的许多作品,这在地理和人文上,都将是多么大的减色和损失啊!
在南宋一百五十年的历史阶段里,杭州从全国第一等大都市跃升为当时世界第一等大都市,这是西湖最繁盛的一个阶段。在这阶段的晚期,民族矛盾斗争达到激剧的高峰,许多正视现实的和有民族节操的词人,他们以西湖作为文学的历史背景,写出许多可歌可泣的作品,加深、提高了西湖词的思想感情,这是全部词史一个光辉灿烂的结局,也是西湖与宋词关系最深切的一个时期。
在我国文学里,最早出现西湖的,虽然是第七世纪的唐诗,但作品的思想内容最丰富、风格最高的却是十三世纪的宋词。我平日读词最看重南宋;现在就用这个看法来讴歌我们的杭州西湖和西湖词。
(浙江大学学报(理学版);1959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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