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许倬云(中研院院士)
白先勇(作家)
主持:华玮(中研院文哲所副研究员)
时间:一月十九日下午二时
地点:台北「新舞台」
杨美红/纪录·整理
应从文化创造力衡量盛世
许倬云:昨天看见两篇文章,作者是真正对《长生殿》有研究的两位专家,一位是曾永义教授,一位是王瑷玲教授,王教授谈的是不了情,这是〈长恨歌〉的主题,而曾教授提到的不只是情的问题,还有时代的变化,尤其是洪升对他自己时代的感受。我想我是学历史的人,学历史最关注的是时间,所有的理论、方法全是别人的,只有时间变化是属於研究历史的人。所以我就藉曾教授给的启示来开头。
就《长生殿》而言,之前一定要追到〈长恨歌〉,更前面一定要追到两位主角的罗曼史,所以我要跟白先生请教的是,假如我们没有唐朝当时一盛一衰、一上一落的背景,这件事情恐怕也不会使白居易、元微之、杜甫等人,也就是让身处那时代的人有那么深的感受。因为宫廷里的爱情无时无尽,可是这件爱情变成大众关注、纪念,成为永恒的爱情。爱情本身是永恒的事,可是世变是无常,当永恒和无常交织在一起,被当代的诗人所吟叹,也被後世的剧作家写成一本这么了不起的剧本,然後又被一代又一代的好演员阐释这历史、爱情经过、剧中人的感受,也可能阐释了演员本身的感受。
因此,我们来看看大唐盛世是怎么回事。我读的高中教科书总是拿「武功」当作衡量盛世的尺码,我个人认为盛世不能从「武功」来衡量,「武功」背後有许多悲惨的事,老百姓受了许多的苦,战争总是坏的事。在我心目中,盛世应当是老百姓日子过得最舒畅、文化创造力最高的时候,唐朝从贞观之世、经过武则天到了开元天宝,朝廷里上上下下的宫廷政变不少。基本上,这一段时候,老百姓过的日子相当不错,当然太宗、高宗时候对外战争不少,老百姓吃了不少苦,而武则天这个人,固然许多书写她写得不堪,但她治理国家治理得不错,在她手上没有什么大的战乱,可以说休养生息,而且培养了一批优秀的人才帮助唐明皇开创了之後的开元天宝之世。他们那时代,民风纯朴,以杜工部的诗来说,小小城镇里上万的人口,没有饥饿的问题,走几千里的路不用带食粮,太平得很,而创造力呢?中国那么多诗人,以李白、杜甫这两个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而言,都在这时候出现,建筑、工艺都非常具有创造力,得到许多很好的产品,到今天我们都还在博物馆看这些艺术品。所以在这个背景之下,辛苦了几十年的唐玄宗,到老年的时候,觉得天下已经太平了,他要享受一点好日子,因此找到了杨贵妃,这个盛世使得他松懈下来,也使当时每个人都过著很舒畅的日子,而这个时代,唐朝可说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度,与周围的族群也没有重大的冲突,胡人的文化在长安、洛阳到处看得见,国际化的局面比起今天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正能与当时长安相比的国际化大城市,今天恐怕没有,四面八方来的人都住在一个大城市里,基本上可以互相容忍、和平相处。於是各种宗教都传入中国,没有宗教的冲突只有宗教的交流,各种东方西方的物品都在这里交流,所以在中国的人可以吃到西方的瓜,以及接触到东方日本、朝鲜送来的东西,这种宽容和平的局面,在世界历史中可说是相当少见的。
在这种背景下,唐明皇与他的贵妃过的日子也是非常国际化的,例如霓裳羽衣曲,本名婆罗门,原本是印度的舞曲。据说安禄山挺著一个三百磅的大肚子在地上打陀螺转,叫胡旋舞,那是草原上的一种民俗舞。我想这么一个自由多元的文化,产生了这么一个富丽堂皇的时代,才有这么一个英武精明的唐明皇和三千粉黛都比不上的杨贵妃。
触动我们的文化细胞
白先勇:我想再补充一下刚刚许先生之前讲的,本来我们说要找个机会谈谈《长生殿》,缘由是两年前,「新象」请上崑(上海崑剧团)到台湾来演出两集上、下《长生殿》,看完〈迎像〉、〈哭像〉之後,休息的时候就碰到许先生,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就抓著手,激动得不得了,有这样令人感动的表演,经过三百多年来的一出戏,今天在舞台上呈现时还能让我们这样激动,恐怕还有更深刻的原因。那次还有几位文人朋友,例如施叔青、李昂、朱天文,他们看完戏到我这里来,我说你们眼睛都怎么了,眼睛都红红的。我想普通的爱情故事恐怕不会让人这么激动。
刚刚许先生说的,大唐盛世是我们历史上的黄金时代,也因此文人对自己国家总免不了有许多的民族神话,当盛世过去的时候,文学家对於黄金时代有许多的缅怀,当缅怀写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更加美化、浪漫化。我是一九八七年在上海第一次看《长生殿》,是三个钟头的缩本,我记得一出场的时候,乐一奏,大唐盛世的排场一来的时候,我内心有股说不出的感动。中国人对自己历史上最辉煌的一段,不管是透过文学或戏曲表现出来的时候,会触动我们的文化细胞,《长生殿》这戏不只触动了儿女之情和兴亡之感,这两个都是在一个非常宏大的背景之下才产生的。所以,没有盛,就没有衰败下去之後的缅怀,大唐盛世在文人或历史家的笔下,已经有了许多的叙述,因此,在这里想要请教许先生的是,从贞观到开元天宝这段时间,这种恢弘的气象,恐怕都不是元朝的武功或清代的康熙能够比拟的。我们没有再重复过这样的盛世。
盛世突然衰败,无奈感会非常强大
许倬云:康熙年间,一般老百姓过得还不错,可是没有开放的气象,唐朝的开放气象是很了不起,比如那时有越南来的诗人,日本来的和尚,有西域来的商贾,有朝鲜来的将军,都可以在长安四周看得见,但悲剧也在这里,在这么开放的环境下,唐朝的中国实际上是胡汉混合的中国,经过南北朝下来,有许多胡人进入中国後逐渐汉化,也有许多胡人使当地的汉人胡化,安禄山本人就是汉人胡化,而他手下的兵将都是胡化的汉人和汉化的胡人,那次的叛变不完全是一个军阀的叛变,比较接近於是在中国东北角落(内蒙古、北京附近、辽宁西边)这块地方,有一个草原民族要形成,他用二十四个番将,招进各处的胡人,这本身是一个草原帝国形成的第一个阶段,但他这个帝国当然没作成功。唐朝去平安禄山之乱的,也是胡兵胡将,这个悲剧在於本来是开放而容忍的局面,等到要去争夺中原的时候,就变成了战争。东方、西方的胡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征战,赤裸裸的掠夺就出现了,自此之後,到白居易写〈长恨歌〉之前的五十年,唐朝一落千丈。你刚刚说的,有盛世,但如果是慢慢衰败下去,则刺激不会那么大,但盛世若突然衰败,那么无奈感则会非常强大。五十年间,在中国的土地上无法得到太平,中国的老百姓被不同的军阀拉到不同的军队去,互相打内战,国家没钱,老百姓生活不安宁,每个人都在逃难,五十年的逃难大概只有我们这代人有相同的经历。
这段爱情代表了天宝年间的繁华
白先勇:讲到生活的落差,今天我们要演的这两出恰好是个生活落差的对比,〈小宴〉完了之後马上就〈惊变〉,落差之大,对当时的人刺激很大。在中国有太多的改朝换代,太多的历史兴衰之感,但光有历史兴衰,不见得可以让人感动,在这当中,若没有唐明皇和杨贵妃这一段至情,恐怕不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这段爱情在文人笔下的浪漫化,事实上也代表了天宝年间的繁华,代表了唐朝的颠峰,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也代表了大唐盛世之音。不光是爱情,爱情得以结合时代的因素,才给了这个戏剧有以儿女之情寄兴亡之感的意思,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
许倬云:诗人或历史家都会将自己的所知所见投射到过去的事件上,从〈长恨歌〉到他的姊妹作〈连昌宫词〉,都是以贵妃和明皇的爱情投射到文人心中的感慨,并藉此怀念过去的太平盛世。试想,在轻声慢舞之间,突然的鼓声乍响,军队冲入,这情形必须要有具象的故事来代表,於是这故事就变成事实的象徵。这里有三对爱情故事,一个是历史上的明皇与贵妃,有褒有贬,一个是三郎与玉环,说老实话,玉环对三郎有多少爱也很难说,等到〈长恨歌〉的马嵬坡那段之後,玉环是有懊悔的,懊悔之中情更深,等到她死之後,唐明皇的追悔与怀念,两两交织起来,才使「此恨绵绵无绝期」。人世之间,本来生离死别便是无可奈何之事,再加上事变所产生的翻天覆地的大转变,元、白两人抓住的是这样的无奈感,诗里讲到衰亡的时候特别强调的是宫殿的颓圮、御道旁边种了田,甚至说到唐明皇晚上睡不著起来挑灯。他总应该有宫娥帮他挑灯,这些都是诗人投射自身的无奈感,而在这里,时代和爱情、永恒与无常都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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