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大约就是这样弥漫开来,氤氲般涌动,边界是模糊的,又是错落的,也许在很长时间段的重复之后方才突破一点,冒出新元素,所谓铺路的石子,指的就是这种重复。在重复中增量,同时介入个体的经验和想象,最后达到质变。所以,并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渐趋渐进。
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故事从军人身上起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已成为开篇的名句,多少小说随即跟进——从未来出发追溯过去,时间上制造回旋,更别致的,追溯是在一件全不相干的细节,于是,叙事就被纳入隐喻中,一径进行下去。《谁带回了杜伦迪娜》里的斯特斯的军级要低一阶,只是上尉,但奥雷里亚诺这个“上校”是在野的部队,斯特斯上尉则是公国亲王的地方队伍,政府军的性质。小说中写他身穿“地区上尉的制服”,又一处写到他的斗篷:“领子上亲王所属的公务员徽章上印着狍子的一只白角。”他的工作是向亲王负责,亲王则向大主教负责,以此可见国家体制为教会辖下的军人政权,这也和《百年孤独》相仿。
文学史大概就是这样套接起来的。写于1966年,三年后的196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百年孤独》,引燃“拉美文学大爆炸”,成燎原之势,晚生的中国大陆小说,也在八十年代中期,奋起直追,赶进热浪。不止是因为诺贝尔奖吧,许多获奖的人和作品隔年就没入寂然,所以,一定另有特殊贡献。是否在于西方叙事文学主流之外,开辟新支,为现代主义提供又一个模型?它将写实与虚拟的壁垒凿开一线,天堑变通途,人称“魔幻现实主义”。中国文学里,也有一路神秘隧道,《红楼梦》,如要命名,是否叫做“真若假时假亦真”?在儒家的道统中,操老庄的法器,自由来去,不是一般的天赋可以到达的境界。“魔幻现实主义”的条件比较具体,或者说物质性比较强,我以为,主要有两项:一是民间传说;二是社会生活资料。资本经济覆盖全球的今日世界,处于边缘的隔绝的地域,自给自足的逻辑运行,恰巧为“魔幻”提供了“现实主义”。地处南美的哥伦比亚与南欧的阿尔巴尼亚,某种程度上条件相仿,就像一种生物细胞裂变,在不同时间空间发生,是极有可能的。晚生于1936年的伊斯梅尔·卡达莱在1980年完成 《谁带回了杜伦迪娜》,借鉴《百年孤独》也许更是自然而然。
倘若有心,在阅读中会发现一些颇有意味的巧合。《呼啸山庄》,希克厉为报复卡瑟琳嫁埃德加·林敦,诱惑林敦家的姑娘,埃德加的妹妹伊萨贝拉私奔,来到呼啸山庄的蜜月头一夜,似曾相识,那就是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新娘随新郎入住洞房的情形,那任性的姑娘是如何被调教的?我相信艾米莉·勃朗特一定读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勃朗特的家里会有一间书房,就像林敦的画眉山庄,小孩子们成日价在书房里读啊写的,逢年过节,还会自导自演戏剧。从莎士比亚那里获得灵感的作者不在少数,就像画家们向《圣经》和希腊神话攫取题材。写作是创造不假,可终究一步一步走来,后人难免踩到前人的脚印里。就像方才说的“套接”,或者人们所称的“中国魔盒”,一层套一层。“中国魔盒”的说法来自哪里,有点让人生疑,倒是俄罗斯套娃的形象很生动。比如,《浮士德》,歌德自1774至1831年几近六十年时间完成;事实上,之前二百年,1587年,就有根据同一位历史人物写作的故事书《魔术师浮士德博士传》;接踵而至的1588、1599、1674、1725年,相继有各种写作问世;在此同时,《魔术师浮士德博士传》译成英语,由英国剧作家马洛改编剧本,于1588年出版,搬上舞台,于十七世纪巡演德国,回到家乡,再经本土化改造演出,到歌德的时代,浮士德已经走进坊间民里,成为通俗戏和木偶戏,今天全世界读到的《浮士德》就在此时萌生。中国叙事艺术的流传中,明清小说中遇到唐传奇的人和事,再从唐传奇中窥见魏晋“鬼神志怪书”痕迹,亦是常有的邂逅。即便天书《红楼梦》,红学家们多承认从俗文学《金瓶梅》脱颖。就这样,歌德的《浮士德》出世了,这一位浮士德令人想到《巴黎圣母院》的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同样的饱学之士;同样的对知识不满足;克洛德副主教将世界真相的发现寄予炼金术,正符合浮士德的前史和命名,炼金术师,其时投射在助手瓦格纳身上,瓦格纳有一间实验室;二者同样受魅惑,这魅惑同是女体,浮士德的那一位叫格蕾辛,克洛德的则是著名的艾丝米拉达;在浮士德,魅惑的恶魔变形为狮子狗,克洛德的魅惑来自无名的力量,却也化身畜形,一只金色角白色身的小山羊;魅惑的主角都以悲剧收场,但归向不同,也是出身使然。艾丝米拉达是吉普赛人,更可能是娼妓的私生女,被吉普赛人调包,最终被判女巫处以极刑。格蕾辛来自平民家庭,她的命运比较接近市井社会里,不规矩的女儿常有的下场——绰约中,仿佛显现出几重叠影。格蕾辛受浮士德支使误杀母亲,哥哥且死在浮士德剑下,情景很像哈姆雷特与爱人俄菲丽亚的哥哥欧提斯决斗的一场,前者是为母报仇,后者为父亲。歌德当然看过莎士比亚戏剧,梅菲斯特带浮士德去看戏,说是“魔女世界”,但人挤人的,分明是勾栏瓦舍,浮士德不也说“这简直有点像是集市”,大约就是歌德幼年在法兰克福看戏的经历。场次的标题“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梦”,以及人物和情节,明显来自《仲夏夜之梦》。也有可能是相似的历史阶段所致,原始社会就是野蛮的,中国的春秋战国不也是,刀起刀落,剑来剑去,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一重影,又有一重——格蕾辛娩下婴儿,溺死后被判罪关进牢狱,浮士德则自顾自寻欢作乐,是不是有些类似托尔斯泰《复活》中玛丝罗娃的遭遇?聂赫留朵夫到狱中看望玛丝罗娃,也像浮士德探监格蕾辛。还有雨果《悲惨世界》里的芳汀,芳汀的孩子没有死,活了下来,忏悔赎罪的也不是始作俑者,而是另一个,冉阿让,救世的理想在十九世纪文学中人格化了,似乎也意味着世俗化的小说逐渐取代诗剧的位置。由于印刷术的发明进步,纸质的小说书传播更加广泛和流畅,写作者参照的资源也就越来越丰富。狄更斯《老古玩店》的开头,向晚时分,“我”在街头散步,遇见问路的小姑娘,这一场景在二十年后的俄国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也是开头部分出现了,气氛忧郁,故事也更为哀戚。不幸生于俄国的黑暗时代,陀斯妥也夫斯基无论命运、身体、性格都是低沉的,在工业革命勃兴中出道的前辈狄更斯,则元气旺盛,一派欣欣向荣。
文学史大约就是这样弥漫开来,氤氲般涌动,边界是模糊的,又是错落的,也许在很长时间段的重复之后方才突破一点,冒出新元素,所谓铺路的石子,指的就是这种重复。在重复中增量,同时介入个体的经验和想象,最后达到质变。所以,并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渐趋渐进。
好,回到《谁带回了杜伦迪娜》,斯特斯上尉在睡梦中被敲门声叫醒,得到报告,弗拉纳也家远嫁到波希米亚的女儿杜伦迪娜回来了。新妇归宁本是自然的事,奇异在杜伦迪娜自称是哥哥康斯坦丁接她回家,而她所有的哥哥,包括康斯坦丁,全在三年前和诺曼底军队的作战中身亡。弗拉纳也是阿尔巴尼亚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贵族的光荣家世以骁勇善战和源远流长立名,受到册封,小说中没有任何关于时间背景的交代,我们或者决定故事发生在虚拟的历史之中,但有些细节却又透露出写实的迹象。比如“诺曼底军队”,比如罗马天主教和拜占庭正教的对峙……无奈我对阿尔巴尼亚这一民族国家了解有限,虽然曾有一度政治结盟,有一首歌曲“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唱的就是我们和他们。前面说过,我们假定故事发生在教会辖下军人政权的公国,政治和行政已经相当成熟,军人维持国家秩序,教会掌控意识形态,无论天主教还是东正教,都建立在祛魅的文明基础上。这个“祛魅”不是从唯物主义无神论出发,也不完全是科学,与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也不尽相像,而是对魔鬼撒旦的警觉,维护上帝的旨意行施大地,所以,这一桩诡异事件上升到了教会之争,成为某一派攻讦另一派的口实,同时证明自己的正统地位。在此压力之下,就必须调查真相,厘清事实,以正视听。
从某种角度说,这也可以视作破案小说,特殊的地方在于,是用实证的方法推断灵异事件。灵异事件真的发生了,无可置疑,实证的壁垒严丝合缝,没有一线通融的罅隙。这就是斯特斯的为难所在,上尉极尽努力,企图打开两个空间的入径。他睡意未醒,在黎明前的暗夜中去往弗拉纳也家的宅第,白色的花瓣飘落,就像方才晨梦的延续。混沌暧昧的气氛贯穿办案的全过程——太阳是憔悴的,天下着寒雨,或者下雪,满目霜色,小灌木在风中抖瑟,田野荒芜,和杜伦迪娜的交谈犹如两个梦游者对话……魔幻与现实的边缘变得模糊,似乎为穿越铺设道路,可是,俗谚道,看山跑死马,可望而不可即。凿通两界哪里这么容易,需克服重重屏障。这部一百三十页汉字译文的小说,任务就在突破阻碍,从此方到达彼方,现在,事情刚刚开头。
也许,比较前辈马尔克斯,伊斯梅尔·卡达莱是拘谨的写实主义者,马尔克斯可以让美丽的雷麦黛丝升天,后者却样样要求合乎实际。不能就此以为卡达莱缺乏想象力,有那么多的民间传说、神仙志怪充斥听闻,升天的奇迹不难发生,难的是作决定,需要还是不需要。而且,我想南美和巴尔干半岛的山地生态不同,热带的温湿度,氤氲弥漫,物种奇特,分泌着致幻的荷尔蒙,异象叠起。马尔克斯的名言,魔幻是拉丁美洲的现实,我想,大部指民族命运,也有一小部分指的是自然地理吧。山地国家阿尔巴尼亚,属亚热带地中海气候,夏季干,冬季雨,稼穑以旱地植物为主,生长期长,种类相对有限,现实的质地要紧密坚硬。“魔幻”就像石头上开花,需要极强悍的鼎力。所以,《百年孤独》里,“魔幻”与现实相应相生,融为一体;在这里,《谁带回了杜伦迪娜》,“魔幻”是为出发,向现实挺进。
首先一件事,斯特斯上尉向当事人杜伦迪娜询问,究竟谁带你回家?答案是哥哥康斯坦丁。传言变真,再不能回过头去装不知道。魅惑的空气遍地起烟,带着一股忧伤,流动在模糊地带。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呢?去墓地。杜伦迪娜说,康斯坦丁送她到母亲门前,兀自转身向着那里,消失了背影。
墓地是死者长眠的地方,同时供生者祭奠与悼念。它代表了生者和死者的隔离和联接,继而抽象到人世和冥界的边境,于是又成为隐喻。但斯特斯却是作实地勘查,搜索证据。事情变得滑稽,可斯特斯的态度是:“我没想到这样荒谬的事,我脑中是其他的事。”这“其他的事”是什么事?能否消除不真实感,至少,使可笑变得严肃些?从“其他的事”回到本来的事,也就是客观性上,康斯坦丁的墓有什么异常吗?石板似乎移动过了,这又说明什么呢?作者显然不打算写一个灵异故事,斯特斯显然被设计成理性主义者,他对墓地发下誓言:“我会找到这个人”,可视作向异象宣战,要注意,他说的是“人”! 然而,很微妙的,他的副手,一名下级公务员,旁观者清,认为上司他——“会越过自己的权限”。此时此刻,边界又出来了,灵异和现实两座壁垒拔地而起,斯特斯上尉,事实上,是作者伊斯梅尔·卡达莱,有没有力量超越,解开疑团。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