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斯特斯的思路清楚了,破解异象的关键是找人。查询的命令下达到所有的旅店和驿站,有没有看见过年轻的一男一女,同骑或者各自骑一匹马,打尖或者喂马。副手——这个人物浮出水面,越来越多地发表意见,副手告诉他的上司,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在“云中穿行”。斯特斯的回答大有深意,他说:“别的人,有权利那么认为,但是我们不能。”“我们”是谁?教会国家的公务员,必须对灵异现象说“不”!
杜伦迪娜嫁去的中欧小城,波希米亚地区的伯爵领地,距阿尔巴尼亚的娘家路远迢迢。母亲曾三次派信使送去消息,前两个中途折返,第三个一去不回。不期然间,却有人成功带回杜伦迪娜,究竟是谁?印象在反复追问下变得更加模糊,或者说,杜伦迪娜神情恍惚,惟一清醒的是,回家的愿望。和《百年孤独》布恩蒂亚家的女儿一样,凡嫁出去的都要回来,不同是布恩蒂亚家的回来了,这里的却回不来。其中顶让人扼腕的一位玛利亚·玛昙伽,因思乡而颓丧,死在了异地。杜伦迪娜回来了,从进家门的一刻就病倒,不久于人世,和母亲一同逝去。母女俩的丧事很盛大,阿尔巴尼亚的一门贵族弗拉纳也陨落了。葬礼的仪式有一幕似曾相识,那就是哭丧女。一百年前,法国作家梅里美小说《柯隆巴》,柯隆巴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哭丧歌女,她在父亲葬礼上的哭丧歌传遍四野八乡,成为“流行歌曲”,歌曲的内容,为父亲申冤,是一份广而告之的陈情书,为将来的复仇作舆论准备。之后,她带哥哥参加邻人的殡葬,所唱的那一曲,则是战前动员,激发起哥哥被文明驯化了的原始人血性。科西嘉岛与阿尔巴尼亚隔着亚平宁半岛和亚得里亚海及奥特朗托海峡,但同属地中海地区,科西嘉岛是法国的飞地,地缘上且与意大利紧邻,意大利语是他们的方言,阿尔巴尼亚曾被意大利占领,民情风俗贯通融合极是自然。在弗拉纳也家族最后两位后人的葬礼上,哭丧女的挽歌呈现出杜伦迪娜回家的完整解释,这解释建立在超现实的基础上,其实,在更早些时候,守墓人也向斯特斯提起过,只是被忽略了。就是说,康斯坦丁在妹妹婚礼上,向母亲承诺一定要将妹妹带回来,生前未及兑现,身后就从坟冢里起来,带回了杜伦迪娜。哭丧歌就像谣言一样迅速传播,用斯特斯的话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一个传奇正在诞生。”这一幅图画令我想起中国鬼话,钟馗嫁妹,多么旖旎又瑰丽啊!但是,在祛魅的时代,却是疑云密布,阴霾笼罩。
斯特斯是不相信传奇的,必须将传奇合理化才能接受,“作为一个法律的仆人”,他自我认定道,“这意味着这种哭悼代表了比它看起来更多的东西,它想自己充当法律。”斯特斯的不安是本质性的,关乎对世界的认识。他自始至终被一股忧郁的情绪控制,这也是小说选择他的视角叙述的原因吧,叙述者的眼睛决定了故事的格局。觐见大主教的路途,风景凄楚,仿佛“原野穿上了丧服”,就像哥白尼的“日心说”颠覆“地心说”,脚底下的土地在塌陷。心情纠结,理性和感性打着架,一边说“荒唐”,另一边呢,分明有一股更为吸引的力量在抬头。
大主教的指令很简单,必须找到带回杜伦迪娜的人,“要是找不到,就要创造一个出来!”惟其如此,才可消除“异端邪说”。简而言之,证明嫌疑人清白,必须找到真凶。
事情强行推到现实主义的世界,顿时变得纷攘起来,一堆具体的庶务放在面前,倒是将斯特斯从虚无的黑洞拯救出来。公布指令,通缉和逮捕可疑分子;派出人马出发波希米亚,调查杜伦迪娜离开的情形;几乎前后脚的,波希米亚来人了,于是就要接待。来人带来杜伦迪娜临走前的留言,写道:“我和哥哥康斯坦丁走了。”这留言证实了“异端邪说”,后面却有两个模糊字迹:“如果”,于是肯定的语气又变成假设性的了,如果,所谓的“哥哥”是另一个“康斯坦丁”,一个情人,来人不是说,新嫂嫂在婚姻中一直很寂寞!“康斯坦丁”只是即兴杜撰,她并不知道哥哥们都死去了。这时候,致力于阅读家族档案的副手也有了新线索,杜伦迪娜和康斯坦丁兄妹间早已存有着乱伦的倾向,《百年孤独》的飞絮又扬起了。巴尔干半岛上的古老民族,人称“山鹰之国”,山地和丘陵占四分之三,大约有点接近老子的理想国:“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外族侵入改变朴素的原生态,也许特别适合《百年孤独》的种子着床。但是,具体到个人,同一形式还是显现出不同的内容。《百年孤独》的“乱伦”暗示着单一血缘的遗传使生命枯萎,这里呢,副手描绘他的发现:“在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他从墓中起来,去完成他一生都梦想的事情”,似乎从时间的隧道里释放出原始的情欲,经历大洪水,种族灭绝之后,人类重新启动生育繁殖,起源学意味的行为。不一定影射文本外的什么,只是内部的自圆其说。就这样,副手为异端事件提供又一个假设,将正在迈向客观世界的真相又引回异度空间,并且,增添一项渎神的罪状:乱伦。连斯特斯都不能容忍了,他感觉到人们已经丧失理智,这才是异端真正的威胁。就像《悲惨世界》里的沙威,“法律的奴隶”,放走冉阿让,违反信守的原则,只有死路一条。
我想,斯特斯越过沙威,接近初级阶段的克洛德·弗罗洛,以及浮士德,他开始面对世界的不确定性。克洛德·弗罗洛们是自觉地向宇宙自然探索,斯特斯在智慧和求知欲上都略逊一筹。倘若不是发生谁带回杜伦迪娜的疑案,又身负公务要职,需要向公国和教会交代,他本不必遭受如此痛苦的分裂。他不仅要寻找或者说“创造”带回杜伦迪娜的人,还不停地计算十三天的路程如何在昼夜之间完成。时间是客观的存在,伸缩的地带只在主观,要么是杜伦迪娜因思乡病神志迷乱,或者就是,她在撒谎。斯特斯似乎也受到蛊惑,巫术已经在发散它的魔力——他发现,或者他的妻子发现,他爱杜伦迪娜,杜伦迪娜出嫁时他郁郁寡欢,杜伦迪娜回来心中充满温柔,听到副手猜测杜伦迪娜和兄弟乱伦则勃然大怒,就像克洛德·弗罗洛对艾丝米拉达,浮士德对格蕾辛,她们——总是她们,美丽的女性,诱发正人君子的邪念,妨碍他们得道。斯特斯也是从她,从杜伦迪娜开始,变得动摇,成了个骑墙派。
通缉带回杜伦迪娜的人终于有结果,一个推销圣像的行贩,各项条件都符合“创造一个”的要求。斯特斯并无成就之感,甚至感到失望,他宁愿让真相在两可之间,现实世界和灵异世界的通道处于模糊地带,不要作抉择,不要非此即彼。因此,在审讯中,他出尔反尔,先是胁迫嫌疑人承认事实;一旦承认,并且编织了完美的过程,时间的断口都对齐了,却下令动刑,惩罚他欺诈,试图蒙混过关;同时呢,且向上级部门作结案报告,开启审判程序。等待审判的日子里,斯特斯格外忧郁,他真的越来越像克洛德·弗罗洛,如《悲惨世界》的描写——“一个刻苦、庄重、阴郁的教士”。斯特斯差不多也是如此:“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对哭丧女的歌唱,却持宽容态度,仿佛魔鬼撒旦正在上身,换一种说法,正在从一个公务员向哲人嬗变。浮士德在书斋里抵抗梅菲斯特引他入歧途;克洛德·弗罗洛挣扎在圣母院的穹顶底下;斯特斯则是在街上的新旅店。
新旅店是康斯坦丁生前与朋友们聚会的地方。这些年轻的小伙子被人们戏称“康斯坦丁的弟子”,他们在一起讨论各种严肃的话题,很像一个地下思想小组。这样的组织活动,我们曾经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阿尔巴尼亚电影中目睹,其中最著名的有一部,《宁死不屈》,女孩子看到她爱慕的人弹奏吉他,惊讶又讥诮地说:革命者还弹吉他! 成为当时的流行语,升华了革命的美学。斯特斯成了新旅店的常客,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他们的头,即导师康斯坦丁热衷的话题“承诺”,如今被讨论继续。斯特斯第一次听见“承诺”两个字,出自守墓人口中,康斯坦丁的母亲站在儿子墓前,谴责他违背诺言,没有将妹妹杜伦迪娜带回娘家;然后在哭丧女的挽歌中反复咏叹,“你把你的诺言怎么了,你把你的诺言埋在你身边了吗?”
新旅店的思想者们,认为现行的“一堆强制性的规则”,应取代以一种更合理有效、非物质的、“来自人内部的法律”,这一内部法律的轴心,就是“承诺”。许多犯罪都是从不遵守承诺发生,康斯坦丁发下誓言,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也一定会践行诺言。事情远兜近绕,又落到谁带回杜伦迪娜的疑案,此时,斯特斯提出一个问题,他说,如康斯坦丁持无神论思想,不相信基督复活,而是将救赎寄予每个人的自律,又怎么解释他自己的复活呢?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说到要害了。年轻人的反驳多少是偷换概念,他们说:你们和我们身处的纬度不同,“他,我们大家,在我们话语和思想当中,都看到了在一个新的纬度里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承诺统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会不一样。”话说到这里,灵异世界与现实世界似乎又开辟另一条通路,那就是从形到形而上,好比爱因斯坦相对论,理论可以解释,却无法实现,在此反过来,实际行不通,理论行得通。
最后的机会到了,就是宣判大会。究竟是谁带回杜伦迪娜,将揭开真相。
修道院的内庭临时搭建起公审会场的格式,大主教、亲王、高层官员坐在看台,底下是平民百姓,办案人斯特斯上尉受委派报告案情。中世纪的欧洲,有许多审判巫术的法庭,然而,由国家公务员出任调查。新旅店年轻人答非所问的说法,两个纬度,现在,要由一个纬度解释另一个纬度了。对于斯特斯,则是抉择的时刻。这真是个倒霉的人,倘不是发生这一件奇迹,他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现在,却要拷问世界观。经过冗长的陈述细节,终于作出结论,就是,康斯坦丁带回了杜伦迪娜,承诺的说法来了,“新的伦理法则”也来了,看起来,他接受了新旅店的启蒙,决定以信仰来诠释异相。灵异事件最终并没有回到灵异世界,而是穿越现实存在,抵达思想——人们说:“主啊,我们的思想还有什么地方去不了啊!”概念还是被替换了,从这一纬度过渡到那一纬度,一则民间传说蜕变成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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