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敢肯定这些人没有劳埃德想得那么差劲,但和他顶嘴没用。是男人就爱搞笑,或许同样,是男人就得有死对头。有时候,劳埃德确实爱拿他的死对头搞笑,也时不时调侃自己。多丽只要不自己先多嘴,跟着笑笑也不会招来训斥。
她不希望他用那种方式对待玛吉。有时候她觉着苗头有点不对。他要是禁止她搭玛吉的车去学校和购物,就太不方便了。更可怕的是由此引起的尴尬。她将不得不编造愚蠢的借口来解释。但玛吉一准猜得出来,至少她能一眼识破多丽在撒谎,可能会以为多丽处境十分糟糕,尽管实际情况没那么糟。玛吉看问题,自有她一针见血的一套,谁都别想糊弄她。
然后,多丽觉得自己很无聊,凭什么在乎玛吉怎么想。玛吉是个外人,甚至连个知心姐妹都算不上。重要的是劳埃德和多丽两人,还有他们的家。这话是劳埃德说的,他说得对。他们之间的纽带扯不断,这一点旁人理解不了,也不关旁人的事。只要多丽忠于这个家庭,就万事大吉。
情形慢慢变得糟糕起来。劳埃德虽然没有明言禁止她们交往,却对玛吉越来越看不顺眼。他振振有词地把玛吉小孩的过敏症和哮喘病都归咎于玛吉。他说,十有八九是当妈的过错。那些当妈的,上了太多学,对孩子管得太宽。这种事在医院里他见得多了。
“有些病生下就有的,你不能事事都说成是当妈的错。”多丽随口的一句话惹了大祸。
“是嘛?我怎么说不得?”
“我不是说你。我不是说你说不得。我是说,他们难道不能生下来就――”
“你从什么时候成医学专家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敢。你狗屁不是。”
后来就越来越糟。他想知道她和玛吉两人都说些什么。
“我也说不清。真没什么。”
“鬼才信。两个娘们凑在一辆车里,没说什么。我可头次听说。她就巴不得把我们拆散。”
“谁?你说玛吉?”
“对她这种娘们,我太知道了。”
“哪种娘们?”
“就她那种。”
“别傻了。”
“小心你的嘴。敢说我傻。”
“她干嘛要拆散我们?”
“我怎么知道?她就巴不得。你等着瞧。她早晚要哄得
你跑到她那儿诉苦,说我是个混蛋。”
他果真言中。至少在劳埃德看来,不如此才怪呢。有天晚上大约10点,多丽真就坐在玛吉的厨房里,一边擤鼻涕一边抹眼泪,旁边放着一杯花草茶。她敲门的时候,听到玛吉的丈夫说:“见鬼,谁这么晚?”――她是隔着门缝听到的。他不认得多丽。她连忙道歉:“真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而他眉毛挑着,嘴唇抿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玛吉走了过来。
多丽从她和劳埃德住的那条碎石小路拐上高速公路,一路摸黑走到玛吉家。一听到有车过来,她就躲到沟里,为此耽搁了不少时间。有车经过,她便瞟上一眼,生怕劳埃德跟来。她不想被他发现,还没到时候,她要吓一吓他,直到他回心转意。以前,她干过这事,又哭又嚎,甚至把头往地板上撞,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不是真的,没这回事,没这回事。” 经这么一吓,劳埃德果真回心转意。最后他会软下来,会说:“好了,好了。我信你。亲爱的,别哭了。为孩子们想想。我信你,真的。别闹了。”
今天晚上,她刚想故伎重演,却念头一转,狠心改变了主意。她穿上外套冲出门,听到他在后面喊:“别来这套。你等着瞧!”
玛吉的丈夫一脸不高兴地自己先去睡了,多丽在边上不住嘴地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半夜三更闯进来。”
“得了,没事。”玛吉安慰她,口气却有点生硬。“你
想来杯红酒吗?”
“我不喝酒。”
“那就别现在开始喝了。来杯茶吧,很能帮人放松。山莓甘菊茶。又是为了孩子?”
“不是。”
玛吉接过她的外套,又递给给她一卷手纸,让她擦干鼻涕眼泪。“先别忙着告诉我。你先冷静一下。”
多丽平静些了,却也不打算把事情和盘托出,她不想让玛吉知道她本人和这事大有干系。她更不想对玛吉解释劳埃德的所作所为。虽然两人的关系让她疲惫不堪,他毕竟还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亲人,而且,她有种预感,假如她胆敢把他的臭事说与别人,假如她胆敢公然背叛他,她就完了。
她告诉玛吉,又和劳埃德为过去一点破事吵起来,她烦透了,就想跑出来躲个清静。她会没事的,他们会没事的,她让玛吉放心。
“每对夫妇都有这时候,”玛吉说。
电话响了,玛吉接了起来。
“在。她没事。就是需要冷静一下。好。好的,我明天一早送她回家。不麻烦。晚安。”
“是他,你都听到了。”她说。
“电话里他啥样?没事吧?”
玛吉笑起来。“他没事啥样,我哪儿知道。听上去没喝醉。”
“他平常也不喝酒。我们家里连咖啡都没有。”
“想来片面包吗?”
第二天一早,玛吉开车送她回家。玛吉的丈夫还没出门去上班,就留在家里看孩子。
玛吉着急往回赶,于是一边在院子里将车调了个头,一边说,“再见。有事给我打电话。”
早春的清晨气温很低,地上还铺着一层积雪。劳埃德坐在台阶上,身上连件夹克都没穿。
“早上好,”他问候多丽,嗓门很响,礼貌中带着挖苦。她回问了一句,假装没听出他口气不对。
他一动不动,拦住她上楼的路。
“你不能上去,”他说。
她不想吵架。
“我说请行吗?请让我上去。”
他看看她,却没答话。他抿嘴笑了笑。
“劳埃德,求你了?”她说道。
“你最好别上去。”
“劳埃德,我什么都没跟她说。我不该出走,对不起。我就是需要透口气。”
“最好别上去。”
“你怎么了?孩子们呢?”
他摇摇头,如果她说了不着他爱听的话,比如“放屁”这类不雅的粗口,他就会这样。
“劳埃德,孩子们呢?”
他稍稍挪了挪,让她过去。
迪米特里还在婴儿床里,身子侧向一边。芭芭拉·安躺在床边的地板上,她自己下的床还是被拖了出来,不得而知。萨沙倒在厨房门口——他曾试图逃跑。他是唯一有伤的,在喉咙上。其他两个孩子是用枕头解决的。
“我昨晚打电话那会儿,”劳埃德说,“那会儿,事都干完了。”
“你自作自受。”他说。
依鉴定结果,他属于精神失常,应免于刑事责任。他是犯罪型精神失常――须递交安全机构进行看管。
多丽冲出房门,跌跌撞撞地绕着院子转圈,双臂交叉紧护在胸前,仿佛人被撕开了两半,箍住肚子可以不让自己散架。玛吉翻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这幅场景。上路后,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就把车掉了个头。第一眼看见多丽,她以为多丽挨了丈夫的窝心拳或被踢了肚子。多丽的厉声尖叫令她毛骨悚然。而此时劳埃德还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他彬彬有礼地为玛吉让出路来。玛吉进屋,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她报了警。
有段时间,多丽见什么都往嘴里塞,泥块、草,后来,连床单、毛巾、自己的衣服都不放过,仿佛这些东西堵在那儿,就能抑制住涌上来的哀号,就能按下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医院定时给她打上一针,令她安静,效果明显。实际上,她变得非常安静,尽管她的症状不属于强直性昏厥。
医生说,她的情绪已经稳定。出院以后,社会工作者将她带到这个新地方,交由桑兹太太接管。桑兹太太给她安排了住处,找了工作,并约定每周和她恳谈一次。玛吉想来看望,但多丽最怕见的就是她。桑兹太太告诉多丽,这是正常反应,以免勾起往事。她安慰多丽说,玛吉会理解的。
桑兹太太让多丽自己拿主意,决定是否继续探望劳埃德。
“你知道,我不会替你做主。你见了他,心里感觉怎么
样?好还是不好?”
“我说不清。”
多丽自己也解释不清,她见的不象是他,简直是幽灵。他面无血色,身上松松跨跨地套着灰不溜湫的衣服,走路悄无声响,脚上或许是双拖鞋。感觉上他的头发掉了些。以前他可是一头金黄的浓密卷发。过去的他,肩膀宽厚、锁骨深陷,她喜欢依偎在他怀里。可一切好象都已不在。
他后来对警察说:“我这么做,是免得他们难过。”报纸把他的话登了出来。
难过什么?
“假如他们知道妈妈丢下他们离家出走,肯定会难过。”他说。
这句话刻进了多丽的脑子里。她决定探望他,或许就是要还事情以本来面目。让他了解那晚发生的事,并承认他错怪了她。
“是你叫我不许顶嘴,要不就滚出去。我就出去了。”
“我只是到玛吉那儿呆了一个晚上。我根本就想回来的。我没打算丢下谁不管。”
事情的起因她记得一清二楚。她买的通心粉罐子上有个小坑,商家为此做了降价处理,她对自己出手迅速很是得意,以为自己干得漂亮。可当他开始追问她为什么买有瑕疵的食品时,她却只字未提这事。她隐约觉得,最好假装没看见。
任谁都看得见,他说。我们可能全都中毒。你想什么呢?还是你本来就想毒死我们?你打算拿孩子们试验,还是拿我开刀?
她让他别说疯话。
他回道,疯的不是他。除了疯女人,天底下谁会给家人买毒药?
孩子们躲在一进门那个房间的门口看着他们。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孩子们。
她就是想让他明白,到底谁是疯子?
当她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时,本该马上下车。她甚至可以象另外那几个妇女一样,在大门那儿下车,然后沿着马路往上走。她可以走到街对面去等返程车。或许有人这么干过。本来打算探望但又改了主意。可能一直都有人这么干。
她没有打退堂鼓。见到他陌生而颓废的样子,或许对她更好。他那副模样,让人没法再责怪他。他已经走了人样,就像梦里的人。
她常常做梦。有一次,她梦见自己看到孩子们躺在地上后跑出屋子,劳埃德突然开怀大笑,象从前那样,然后她又听见萨沙在她背后笑。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原来他们合起来跟她开了个玩笑。这感觉真美妙。
“你上次问我,见到他心里什么感觉。你是这么问我来着?”
“是啊,”桑兹太太答道。
“我当时一下子说不清,得想想。”
“我知道。”
“我想过了,这件事让我心里不好过。所以再没去。”
桑兹太太的态度不好捉摸,但她频频点头,似乎表示她感到满意,或赞成多丽这么做。
所以当多丽决定再去探视的时候,她觉得还是不向桑兹太太提及此事为妙。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该汇报。虽然一向来也没多少事可说,但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所以她给桑兹太太打电话取消了约会。她说自己要去度个假。夏天就要来了,这时候去度假稀松平常。她说和一个朋友一起去。
“上个星期你穿的不是这件外套。”
“不是上个星期。”
“不是?”
“三个星期前了。天已经热起来了。这件外套薄点,其实也用不着了。根本用不着穿外套了。”
他问她路上好不好走,从米尔德梅过来坐些什么车。
她告诉他已经不住那儿了,又把现在住的地方、路上要换的三趟车一一说给他听。
“一路真够你折腾的。你喜欢住在一个大地方吗?”
“上班容易点。”
“你上班了?”
上次她就告诉过他住哪、倒几趟车、在哪儿上班。
“我在一个汽车旅馆里打扫房间,我告诉过你。”她说道。
“对,对。我忘了。你想过回去上学吗?夜校什么的?”
她告诉他,确实想过,但就是想想,没认真找过学校。她说,现在的活还行。
然后,他们停下来,好像往下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不习惯跟人聊天了。”
“那你一般都干点什么?”
“我读了不少书。算是反省吧。自我反省。”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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