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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什尼茨:去耶路撒冷旅行

2017-12-27 09: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我们的城市被解救——虽不是很肯定,但很可能——归功于第一位死者、那位讲故事的男子。”

去耶路撒冷旅行

[德]玛丽-路易斯·卡什尼茨

张帆 译

卡什尼茨

玛丽-路易斯·卡什尼茨(Marie Luise Kaschnitz,1901-1974),出生于卡尔斯鲁厄市的一个军官家庭。在魏玛受过良好的教育,学习图书贸易,先后在慕尼黑和罗马出版社供职。20年代末,卡什尼茨开始文学创作,出版了两部长篇爱情小说《爱的开始》(1933)和《爱莉莎》(1937)之后,转入诗歌创作,第一部诗集《死者舞蹈与时间诗歌》(1947)抒写了对二战的印象,《未来的音乐》(1950)、《你的沉默——我的声音》(1962)、《再说一个词》(1965)等诗集为她赢得了抒情诗人的美誉。 叙事小说集《胖孩子》(1952)使卡什尼茨一举成名,作者自认为这是她最具震撼力的小说。1955年,卡什尼茨荣获格奥尔格·毕希纳文学奖。《去耶路撒冷旅行》选自1966年出版的《卡什尼茨短篇小说集》。二战中,卡什尼茨目睹和经历了法兰克福市的沉沦,战争的残酷和磨难赋予她直面现实的勇气,促使她的艺术观发生了极大转变,以反思自我为切入点,她由早期抒情诗中理想化的艺术风格,转变为对现实生活的悉心关注,开始了内心流亡。

去年五月,我们城市里流行一种神秘的疾病。此后几个月里,绝大多数市民都患上了这种怪病。医生们对这种病的起因和病理,一无所知。他们只好用普通的强效药和止痛药治疗患者的发病症状——体力衰竭和极度心神不定。据说,医生们期待着对第一位死者进行解剖,以便获取治疗这一疑难病症的方法。大多数人担心会错过最新的药物或新的治疗方案,几乎天天挤在医生的会诊室里。医生们也不幸感染了这种病,但他们还是想尽办法,试图安慰那些没有卧病在床、而前来就诊的病人,向他们一再保证:尽管他们体力极度虚弱,紧张得瑟瑟发抖,但器官都是健康的;况且借助现代医疗技术,病情没有理由不好转,甚至还跟他们开些玩笑。可是,这种心理慰藉疗法维持不了多久,人们一出诊所,大街上满眼都是那些忧心忡忡、紧张抽搐的脸,他们又重新陷入忧伤和焦虑之中。

及至夏末,我们城市里的气氛已非常糟糕,随时都有被传染的危险。整个夏天,人们不许离开这个城市,所有人都陷入极度的恐慌和沮丧之中。许多人认为,要恢复健康,本应该去旅行——就连重病患者也想离开病床,因为他想当然地以为,就是在床上,而且只有在床上才遭受折磨。死,通常被人们视为最后的解脱,但死神姗姗来迟,至今还未降临。然而,人们早已开始互相观察对方,在最亲密无间的朋友的脸上窥探死亡的征兆。

我想讲一件怪事,它发生在十月份的三天里。在我就医的候诊室里,医生很有耐心,所以许多病人都来咨询他。第一天,早上九点钟,所有座位都已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站在椅子的夹缝中间。外面又冷又潮,候诊室的门厅里,亮着灯。挂衣钩上挂着一些棉大衣,大衣的主人们执着地、沉默地挨坐在一起。突然,有个男子开始讲起了故事,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没有人想听他讲故事,毕竟我们不是在耶路撒冷那样的天堂圣地,身处死亡边缘的人根本不会有心思听他讲故事。那人靠墙而立,对我们暗示不满的轻咳声无动于衷。最初,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我们一样虚弱无力,言不成声,但后来却越讲越激昂,这引起了人们的惊讶和气愤。我朝他望去,他与大家一样,脸色苍白,中等身材,衣衫褴褛;中年人,却有一双孩子般明亮而单纯的眼睛。他讲的是一个男人在监狱里被老鼠吃掉的故事,以及各种令人作呕的经历。但是,他讲述这种糟烂事的倔强和勇气,最终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所有人都津津有味地听他讲着。似乎,今天的会诊时间提前结束了。

第二天,犹如昨日重现,同一时间,几乎同样的病人等候在候诊室里。那个讲故事的陌生男子也在,他依然倚在护墙板上,准备开口讲故事,大家已经虚席以待,洗耳恭听,甚至对每位推门进来的病人不耐烦地发出唏嘘声,就像在剧院或音乐会上的气氛一样。但是,不一会儿,或许由于体力虚弱,或许缺乏兴致,那个陌生男子根本不想讲故事,只是一字一顿,断断续续,让人听起来感到很吃力,这些简单的词语杂乱无序,彼此毫无关联。但令人费解的是,不知为何,我们都在认真地倾听,每位被医生叫到的病人都迟疑地、几乎是不情愿地站起身。或许他说出的每个词语都唤醒了我们心中的某种回忆或希望,虽然是空洞的,但它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厚重。

第三天,候诊室里的气氛很亲切,几乎是轻松愉快的。那个陌生男子提议大家一起做游戏,他开始解释游戏规则:首先,需要一些椅子,于是人们从诊所的餐厅里又搬来了一些椅子;其次,音乐突然停止时,大家开始抢座位,但并非每个人都有座,因为少一个座位。此时,我突发奇想,是不是应该有架钢琴,用钢琴弹奏“我到耶路撒冷旅行”的曲子?简直疯了,我心想,在候诊室里玩这种游戏,难道我们是小孩子吗?但是我没说什么,站起身,开始与其他人一起绕着这些椅子转圈,这里没有钢琴,那个陌生人用手指在一个鼓上敲打,这个鼓大概也是诊所餐厅里的一个家什,节奏令人压抑和不安,我们继续向前挪动,哧哧地笑着,轻声低语着,后来大家沉默不语,加快了速度,越来越快,短步急走,在嚓嚓的脚步声中,期待着鼓声结束。鼓声嘎然而止时,我们猛地扑到椅子上,这时,大家不再觉得这个游戏那么有趣了,而是非常担心、紧张,似乎占到座位是至关重要、生死攸关的大事一样,然而所有人都坐下来了,没有人站着,椅子根本不少——怎么会不少呢?——原来那个陌生男子昏倒了,他直挺挺地躺在靠门的地板上,他死了——

距离我们在候诊室里玩这个幼稚的游戏,已经一年多了。那场疾病已经得到控制,就连最顽固的病情也有了好转。我们的城市被解救——虽不是很肯定,但很可能——归功于第一位死者、那位讲故事的男子。此时在其他地方,如美国或澳大利亚,人们经过很长时间的研究,可能也已找到了治疗这种可怕疾病的方法。即便如此,我还会经常回忆起那位奇怪的陌生人,和他那并不令人愉悦的故事,此时此刻,我突然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子上敲打着,正重复着他鼓声中那令人难忘的节奏。我试图写下他时断时续说出的那些词语:黑莓丛——雨——霜花——子夜……为何偏偏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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