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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这个小说故事非常清晰,我们能够非常清楚的用几句话把它讲清楚。小说的开始像记实文学一样,我们今天说他是另外一种想像虚构和叙述,但是《南方》这个小说完全像一个记实文学的开头。在1937年如何如何,主人公的福音派牧师爷爷从德国如何登陆到这里传教,然后他有个孙子就是主人公达尔曼,达尔曼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图书馆的一个非常普通的一个图书保管员。这个非常简单,但后边开始才是真正的小说,前边我们发现实际上非常纯粹就像记实文学一样,时间、地点、人物都非常清楚。
但注意后边真正小说开始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开始只是因为他这一天他喜欢《一千零一页》,他顺便走在大街上买了一本《一千零一页》的小说,当他去看《一千零一页》想尽快回到家看这本书的时候,发现电梯上等人比较多,他就顺着楼梯爬上去,这个楼梯灯光比较昏暗,上去的时候因为某一个楼梯的窗子打开了,他一头撞到窗子上,撞在窗子上捂着头回家一看,有一个女人给他开门,说你的额头给撞破了,他一摸额头上是有血迹,故事就这么简单。
有血迹之后他就每天疼每天发烧,就住到医院,一检查发现原来不是窗子把他的头撞破了,原来他是得了败血病,这个败血病不重要,重要是他在医院不管住了多长时间,当他有病以后他一直在想念着在南方,他的爷爷给他留下的一个庄园。他一直说他的爷爷给他留下这个院子,但是他种种原因从来没有回去过,当知道自己败血病的时候,和我们一样他想到了叶落归根,想到了回家去。
于是当他的病变轻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搭火车回到他的家乡去了。全部的故事就这样,他到达家乡那个小站,这个小站因为在黄昏时还不能随时到家,他就去租一辆马车然后到杂货铺里吃一点东西,杂货铺里边特别像我们今天那样,有几个民工,民工在那喝啤酒,喝酒的时候就用小面包块往他身上砸一下,砸一下,砸一下。结果他们就吵起来打起来了,最后他们就说我们到草原上去对打一场,看谁能打过谁,他就和那个民工去了,小说就写了这样个故事。
我想这个故事讲起来毫无意义,谁都能看得清楚。但是我们去分析这个小说的时候,恰恰是这个在我们看来既不写跌宕起伏,也不塑造多么丰富的人物,更不会写人性生命那些东西的作品,有非常多有趣的地方。我们首先看这个小说中的时间问题,我们每天都在讨论博尔赫斯小说的时间,我们发现在这篇小说中间,在小说的开头有非常清晰的时间,完全像记实文学:1937年如何,1871年他的爷爷如何,到1939年他的孙子如何,到了1939年的2月达尔曼买了这个《一千零一页》发生了头撞在窗子上,之后发现败血症之后回家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时间是非常确凿的。
博尔赫斯特别会写小说的,几乎每一篇小说的开头,《交叉小径的花园》、《环形废墟》、《阿莱夫》,以及其他的小说,开头几乎都是时间和地点,言之凿凿,事情非常真实,但在小说的最后,所有他提供的时间一点点不再准确,这是这些小说最奇妙的地方。《南方》里不管前面多准确,说到住医院以后,达尔曼回家以后再也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一个时间了,只提供了说某一天几分钟以后,八天以后,什么什么的秋天。
当这个人物真要回家的时候,决定回家的时候,出院的时候,小说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准确的时间,全部是模糊的,不确切的,值得怀疑的。其实在这个小说中间隐藏了一个时间的最奇妙的问题,当我们写作的时候我们会把时间写的越来越准确,现实主义也好现代派也好,在时间上是一点不能含糊的。
但博尔赫斯恰恰在最准确的时间之下,写了一些最模糊的时间,比如他写达尔曼住院,住院一段时间以后,这一段到底是多长时间;这中间作家有非常多关于时间的描述,比如说“八天过去了”,但是第一天是从哪里算我们不知道;“手术后的几日里”;然后“早晨七点钟的时候”,这是哪一天的早晨七点钟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发现他的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巨大的真实下边带来一个非常模糊的时间概念,我们说不准达尔曼他住院是哪一天,病好是哪一天,回家是哪一天,是什么季节,我们都无法考证。这些信息对于作者本人来说非常准确,我边上有一棵柳树,我门口有一个大楼,你到底在哪里,我边上有一个电线杆,电线杆是灰色的,水泥电线杆有多高多高都说的非常准确,但是对其他人完全是模糊的,没有参照。
这就是博尔赫斯的非常奇妙的时间,这个小说里也同样是这样一个时间的迷宫,就是说开始的准确就像记实文学一样,但是在后边的时间完全模糊的让你无法对照。这是非常奇妙的。而且我们再去看,为什么我说《交叉小径的花园》无法复数,同样是这样一个情况。他在《交叉小径的花园》开头讲了《欧洲战争史》在哪一年出版,那一年出版的《欧洲战争史》多少多少页有这么一段记述,那个《欧洲战争史》的出版时间非常准确,但是讲《战争史》里边第二百七十二页讲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时间是没有的,他完全用时间把我们模糊掉了。
每一个小说都有准确的时间,但故事的发生全部是模糊的时间,是无法确定的。我们看他的《环形废墟》,某一天看《一千零一页》的时候在什么地方想起了什么东西,你看《一千零一页》的时间非常准确,但这并不代表这个《环形废墟》的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准确的。所以我们说没有人能够像博尔赫斯这样对小说的时间运用的这么奇妙,他的所有时间都是错位的。开头谈的特别准确,但是和这个故事没有关系,开头言之凿凿哪一年哪一年,到了最后其实时间都是模糊的,这是这个小说的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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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第二点更加有趣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在写小说时永远在谈论人物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一切故事的发展都要根据人物性质,这是因为有了人物才有了这样的故事,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一定没有这样的故事。但《南方》完全不是,那些故事和人物毫无关系,我们刚才讲的达尔曼回家的故事和这个人物的性格毫无关系,这个人物性格到最后我们都无法确定。他只是说这个人物在内心上稍稍有点压抑,我们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压抑。为什么说他这个故事完全不靠人物在推进,那他靠什么?我们会发现在我们刚才讲的故事中间,全部都是靠偶然加偶然在推进情节的,没有任何必然。
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之所以不再爱他的丈夫卡列宁,是因为她发现丈夫的耳朵长的特别丑特别大,她从发现耳朵难看以后,对她丈夫一点一点一点不再爱了,小说所有事情都与她的性格发生着紧密的联系,没有那样的性格完全没有这样一部小说。但博尔赫斯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要写那么长,这也就是个三五千字的小说,为什么他要写那么长。”不管他瞧起瞧不起托尔斯泰,我们发现,博尔赫斯所有的小说,即便是人物故事最清楚的《南方》,故事本身的推进也完全不靠必然,全部靠得是偶然。
第一件事情,买书,是达尔曼因为喜欢《一千零一页》去买的。但是当他乘电梯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在等电梯,他没有走,他爬上去了,这一爬上去因为灯光的昏暗,非常偶然的头撞在窗子上了,这是第一个偶然;这个偶然事件发生之后,因为流血不止到医院检查出了败血病,又是一个偶然;败血病完全是治不好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病又迅速好转,先不说他能不能好转,好转以后他就决定回家,回家他在火车上吃饭、看书还打瞌睡做梦这些我们后边去谈。
然后又一个偶然的情节,因为他从来没有回过他家那个老宅,他说那个庄园正好有个小站,他从那下车就可以了,但是故事到这儿,他正在看《一千零一页》的时候,列车服务员来告诉他说,你家那个车站车到那儿不停了,到你家车站前边的站停。为什么这个车站不停了,要到前边那个站停,博尔赫斯也没有讲,这第三个偶然。那么他到这个站又没停,到下边一个站停下来,这是第四个偶然。那么到这站下车就离家远了,远了就要租一辆马车,这都是必然的。
能租的马车很少,马车还没有来他就到杂货铺里坐一坐,吃个东西,吃个菜喝杯酒,然后偶然遇到那些民工,不断的往他头上扔小面包块,这又是一个偶然。之后他问民工你干什么要用面包来砸我,民工说打一架去,到外边练一练,这就来了。本来他是一个图书保管员根本没有能力,又刚刚从医院出院,老板就说他手无寸铁你们都是民工手拿着刀子,凭什么要和他打,偏偏这个时候门口蹲了一个他的同族人老高桥人,老高桥就是当地的土著人,拔出一个刀一下扔给他,我给你一个刀,这个刀一接住那就不能不练了,他对面的是三四个正在喝酒的年轻民工,那也不得不拿出刀去外面到草原上对打一顿,这个小说到此完了。
我们发现全部的故事推进不是靠人物,全部是一个偶然接着一个偶然。我们看博尔赫斯的所有经典小说,几乎没有一个以人物性格来推进故事发展,全部是他个人所设置的偶然,还有一点这个偶然也很合理,他有他的逻辑。以《南方》为例,这是他所有小说中故事最清晰的一部小说,最清晰的是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的,而且这个时间地点准确到什么都可以发生,结果和人物关系,人物性格相关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全部是被偶然加到一块的。故事的结果博尔赫斯没有讲,但我们非常清楚的知道,那三四个民工和疲弱的败血病患者是什么结局。我们会发现博尔赫斯和我们的写作不一样,他是这样来写故事,来推进故事的。
第三点我们会发现,回头说这个小说究竟写了什么东西?这些都不重要,我觉得不在于他写什么。我们平常要写的,要讲的,全部在他的小说中给省略掉了。我经常说看博尔赫斯的小说,你不仅要看他写了什么,更重要是要看他省略掉什么?他为什么能把小说写的这么短?为什么能把小说写的这么入迷,让所有的作家着迷?我们说他是作家中的作家,为什么会说他是作家中的作家?就是他没有写什么其实更重要,写的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南方》这个小说它到底是省略了什么?这个小说的开头我们会注意到,有一个女人给达尔曼开了门,这个女人是她的妻子还是她的情人?这个女人就这么一句话从此消失掉,而且我们会觉得他是回家了,家里有个女人非常正常。但是这个女人被她省略掉了,他住院的时候,这个女人也没有陪她去医院,她回家的时候,这个女人也没有陪她回家,一开始我们觉得非常合情合理,但是这个女人从此就消失掉了,完全被他省掉了。这是我们的写作必然会写到的,男亲女爱的东西,永远无法丢掉的东西,完全被他一笔勾销了。这个女人帮他开了一次门,从此这个女人就不存在了,这是一点。
那我们看这个小说,一共4000字,写的最详细是在医院那一段,他在医院如何,醒来如何,打针如何。但是医院里面省掉了最多的,是他怎么去住院的,他住院想了什么?唯一有一点点心理描写的,或者说也不是心理描写,是像中国的白描的,是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前面一句写的是:正在给他打点滴注射,后面一句话:手术之后多长多长时间。前面从来没写手术,博尔赫斯就告诉你已经做完手术了,而且已经开始好转了,博尔赫斯的小说全部呈现的是过程的结果,不呈现过程。
这里边省掉了非常重要的一点,他得的是败血病,唯一能表现这一点的就一句话,当他起死回生时,自己掉下了眼泪。接下来就说,他迅速想回到家里的庄园疗养疗养,去看看那个庄园。所以他该要心理描写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唯一能够符合人物心理的就是,当他知道他起死回生,死里逃生的时候,他掉下了眼泪。这是这个小说中间唯一有人性,有人情,合乎情理的描写。
那么之后我们会发现很重要的一点,全部小说提示是要“回家”,这个小说表达了一些还乡、乡愁,这样一个哲学的、人情的东西。但我们会发现博尔赫斯一点没有写他家的庄园是什么样子,到底你家的房子怎么样?你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庄园是荒废的还是兴旺发达的,什么都没有写。庄园完全成为一个象征,但是这个象征,就象征一个回家的主题,为什么这个象征又没有让我们觉得象征?
博尔赫斯非常非常会写小说,他在小说第二部分开头就写,在达尔曼坐火车准备回家的时候,讲了一个布宜诺斯艾利斯边上的小城,他坐了一段马车去那个小城的火车站坐火车的时候,有两句话是:看到大街上的街道,像是庄园的走廊一样。大街上的院落像庄园的小院一样。实质上我们发现,他完全隐藏了那个庄园,这个庄园就在这两句话中,非常清晰。我们从来没觉得,他没有交代是少了什么,但是他在这个地方把这一点,用大街上的一点点风光交代了。而且他说,他想象大街上的庄园贴窗子,通门廊,其实我们自己想,这些全都是他对庄园的想象。在这里他省略的是庄园。
但是他在每一个偶然中间,他上火车的时候,又瞌睡,又做梦,又吃饭,但是又省略了什么?当初服务员告诉他说,你家那个车站我们火车到不了不停,他又省略掉了,为什么不停。他是这么着急的回家,全部的努力都是要回到他的庄园,我们任何人通常情况下要回家,那个火车应该在我家门口停车,今天他突然告诉不停车的时候,我们会问,为什么?但他也懒得问。我们会发现最关键处他又把它省略掉了,博尔赫斯讲,他懒得去问他,为什么懒得去问他?这块省略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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