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开始他们就没有生分感,她大大方方坐在巴金对面,操着宁波腔的普通话开始讲自己的事情。她说话很急,巴金听得认真。
萧珊原名陈蕴珍,小名长春。她的母亲受“五四”新思潮影响,思想比较开通,在文学艺术方面也很有修养。萧珊只有姐弟二人,受母亲影响较大,姐弟俩都对革命充满激情。萧珊在学校还演过话剧,扮演《雷雨》里的四凤,由演戏认识了上海从事话剧运动的进步人士,经常参加活动。可是她父亲思想古板守旧,对她限制很多,所以她想离开这个守旧的家庭,到社会上去做个自食其力的人。
巴金诚恳地告诉萧珊,最近他刚写信劝阻过个17岁的孩子不要逃出家庭。他觉得孩子的心就像一只小鸟,在羽毛尚未丰满时,是不能远走高飞的,在这五光十色的社会里,会被凶猛的老鹰捕食他用具体事例说明现实生活的复杂,要小孩子切不可盲目冲动。他认为年轻人应该有读书的权利,因为知识是人人应该有的东西巴金恳切地分析,打消了萧珊离家的念头。巴金平易近人,坦率诚恳,热爱人生的态度,拉近了这位大作家和中学生之间的距离。(《巴金萧珊之恋》,《巴金的世界》第35页)
萧珊给巴金的这张照片,保存下来了。我们做展览经常用。巴金劝阻萧珊的意思,在他的《短简》《给一个孩子》《答一个“陌生的孩子”》两文中都曾表述过,有人猜测这两封信中有一封是给萧珊的,从巴金上面的叙述可知,这倒不一定,巴金是把信中的同样意思当面陈述给萧珊的。
见面以后,两个人的交往自然更加频繁,萧珊还经常光顾文化生活出版社,也曾去巴金借住的拉都路上的马宗融的寓所,以及后来的淮海坊去探访,甚至以一个女性的细致关心这个单身汉的生活。非常幸运的是,1937年春天,巴金给萧珊的一封残简保留下来,从中,我们能够看出两个人的关系,显然,萧珊此时已经介入到巴金的生活中来了,而这封信也能够看出巴金对于个人生活的态度:
蕴珍:
信收到。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你说的话全是对的,我不会怪你,反而我感谢你那善良的心灵。你关心我,劝告我,你说要我好好保养身体,你说要把家布置得安舒一点,你说在一天的忙碌的工作之后要找点安慰。我奇怪你这小孩子怎么能够想得这么周到?其实这些话我都知道。但我不能做。我的环境是很复杂的,性格也是很矛盾的。你从我的文章里也可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对于我,一个凌乱的房间,一大堆外国文破书,也许更可以使我满意;再不然,一次远地的旅行,或者和许多朋友在一起做事,也是好的。或者关在房里整天整夜地写文章,或者在外面奔走,或者整天地玩个痛快,这些我都受得住,我不惯的就是一个有秩序的安定的家。这家在别人是需要的,我也常常拿这事情劝别人。但我自己却想做个例外的人。我宁愿一个人孤独地去经历人世的风波,去尝一切生活的苦味,我不要安慰和同情,我却想把安慰和同情给别的人。我已经这样地过了几年,这种生活不一定是愉快的,但我过得还好。我认识了几个像你这样的可爱的孩子,你们给了我一些安慰和鼓舞。这虽然不一定是我所愿望的,但你们究竟给了我一些……(《佚简新编》第197页,大象出版社2003年11月版)
“我宁愿一个人孤独地去经历人世的风波,去尝一切生活的苦味,我不要安慰和同情……”巴金这话仿佛还带着他崇拜的那些革命者的味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是感觉到感情上甜蜜的负担么?
在留下的巴金、萧珊为数不多的早期照片中,有一张当年5月,巴金与萧珊在苏州青阳港划船的照片,照片上萧珊笑得是那么轻松、开心、快乐。青阳港之行,巴金晚年也有补充:
1937年初夏,巴金完成了手头的一些工作,和靳以等几个朋友参加旅行社办的苏州青阳港半日游。这一次,他们邀请萧珊同去。
青阳港是旅行社新开发的一个旅游点,主要是划船。巴金两年前刚在北京学会了划船,还参加过在北海的划船比赛;划船是他最喜欢的运动。萧珊不会划船,但她喜欢拿着桨玩水,她和巴金坐在一条小船上,看见靳以的船靠近了,她就天真地大叫:“快,快,我们不要让他们赶上来!”样子十分可爱,有时,她望着划得满头大汗的巴金,会温柔地问一声:“李先生,你累不累?我们慢一点划吧!”人小,却有颗温存体贴的心。(《巴金萧珊之恋》,《巴金的世界》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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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是二十世纪最为温馨的作家与读者的关系,复活节时,巴金知道萧珊喜欢吃巧克力,特地从老大昌买回很大的蛋形巧克力糖,萧珊每一次来巴金这里,都是兴冲冲而归。可是,毕竟巴金比萧珊要大上十三四岁,成为恋人,巴金即便没有顾虑,也有一份责任。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故事:有一次,萧珊从楼上下来,流着眼泪,住在二楼的索非夫人忙问是怎么回事,萧珊委屈地说:“我告诉他,我父亲要我嫁给一个有钱的人。他,他说,这件事要由我考虑决定……”随后下楼的巴金,解释了他的意思:“我是说,她现在还很小,很年轻,充满幻想,不成熟,需要读书、成长。我告诉她,我愿意等她。如果将来她长大成熟了,还愿意要我这个老头子,那我就和她生活在一起。”这是巴金一贯的态度,他始终对萧珊说:“你是自由的!”(《巴金萧珊之恋》,《巴金的世界》第40-41页)
两个人关系的“确定”,是在1938年7月间,巴金从广州返回上海修改小说《爱情的三部曲》,当时,萧珊的母亲与巴金会面了。“她破除了传统的订婚方式,亲自出面,请巴金和萧珊一起到附近餐馆吃了一顿饭。在餐桌上,她表示承认巴金和自己女儿的关系,她把女儿交托给巴金。”“巴金不善言辞。他在内心郑重地接受了萧珊母亲的重托,口中连声说:‘好嘛,好嘛!’可是他还是再次表示:萧珊是自由的。我愿意等她几年,到那时再看她自己的意思。”(同前,第43-44页)从此之后,巴金公开承认萧珊是自己的未婚妻。
不过,1938年7月底,萧珊毕业后,去广州投奔巴金,家里人以为他们会马上结婚。可是,一年后,重返上海,他们并未结婚,问缘由,是巴金支持萧珊先上大学。得知这个决定,萧珊的母亲说:对这个女婿,我是很满意的。
巴金与萧珊的感情,既平常又特殊。从大的方面讲,他们或许更注重精神上的联系,而并不看重一些细节。比如,巴金说:“我一直不知道萧珊到底是多少岁,直到她去世,才从她表妹那里弄清楚。”对此,巴金又解释:“只要两个人好,年龄、家庭有什么关系!”(同前,第39页)相恋八年,两个人结婚,没有摆酒宴、请朋友,而是躲在贵阳郊外,要了几份小菜,独享二人的幸福。婚后,巴金留在贵阳做了个小手术,让新媳妇萧珊独自回成都老家去看他的亲人,这也够奇特的,不过萧珊也兴致勃勃:
巴金的侄女们听说四婶要来,开始还有些担心上海富家小姐会住不惯他们租借的陋屋,可是当这位说着一口宁波腔普通话的年轻四婶来到面前时,她们的担心消除了。原来这位小姐一点不娇,又是那么爽直大方。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说:我爸爸说李先生这么大年纪还没有结婚,怕是家里有大老婆,所以我一定要到李先生老家来看看。她的玩笑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她们也就顺着这个话题说了开去。巴老告诉我,萧珊开这个玩笑,是因为30年代上海有家小报上登了一篇文章,说我在家乡有三个妻子,我也没理会。萧珊便把这个谣言当作笑话说了……(《巴金的夫人萧珊》,《巴金的世界》第25页)
抗战胜利后,他们回到上海,萧珊的母亲已经去世,几年未见,萧珊要回宁波探望父亲,这也算是他们婚后的正式探望。可是,萧珊考虑到巴金写作和编辑工作的繁忙,她没有要巴金同行,而是自己带着女儿小林同一位表弟回家。她的考虑是,以后还可以接父亲到上海来住,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何必拘于旧礼,一定要一同回去呢。向父亲解释后,萧珊的父亲也没有计较这些……在今天很多人看来,这简直是要不得的事情。近几年,我看报纸,说新年期间是小夫妻离婚率最高的时期,为什么?大多数是为了在谁家过年这些事情大吵大闹,想到巴金和萧珊一辈子相亲相爱,我们应该明白,在两个人的情感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两个人的家庭组建也是这样的,他们新婚之后在重庆,住的是出版社仅能容纳下一张床的楼梯间,真是家无长物,只有四个玻璃杯,这就是巴金先生常说的:“从贵阳我和她先后到了重庆,住在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门市部楼梯下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里。她托人买了四只玻璃杯开始组织我们的小家庭。”(《怀念萧珊》,《巴金全集》第16卷第26页)
这期间的生活,田一文在《我忆巴金》(四川文艺出版社1989年12月版)中有详细的描述,几年前,我在《如火的青春,如歌的岁月——记巴金的抗战岁月》(收《岁月如歌——2015〈上海纪实〉精选本》,文汇出版社2017年8月版)一文中也有引述,在此就不重复。想再重复一句的是,物质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像某些人想象得那么重要,正如苏格拉底所说:“劝告青年人和老年人,不要只关心自己的身体和财产,轻视自己的灵魂;我跟你们说,美德并非来自钱财,钱财和一切公私福利都来自美德。”(《苏格拉底的申辩篇》,王太庆译《柏拉图对话集》第41页,商务印书馆2011年4月版)也许,我们太“轻视自己的灵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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