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汪曾祺的记忆里,这里则是一个“文学沙龙”:
文林街文林堂旁边有一条小巷,大概叫作金鸡巷,巷里的小院中有一座小楼。楼上住着联大的同学:王树藏、陈蕴珍(萧珊)、施载宣(萧荻)、刘北汜。当中有个小客厅。这小客厅常有熟同学来喝茶聊天,成了一个小小的沙龙。沈先生常来坐坐。有时还把他的朋友也拉来和大家谈谈。老舍先生从重庆过昆明时,沈先生曾拉他来谈过“小说和戏剧”。金岳霖先生也来过,谈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金先生是搞哲学的,主要是搞逻辑的,但是读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江湖奇侠传》。“小说和哲学”这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他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也不是哲学。他谈到兴浓处,忽然停下来,说:“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说着把右手从后脖领伸进去,捉出了一只跳蚤,甚为得意。我们问金先生为什么搞逻辑,金先生说:“我觉得它很好玩”!(《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后十年集[散文随笔卷]》第9-10页,上海三联书店2016年9月版)
这段生活,刘北汜在《四十年间——关于巴金、萧珊的片断回忆》中也曾谈及,在这里不引了。要补叙两笔的是,巴金在昆明期间,曾与萧珊一起去呈贡沈从文的家拜访过,而沈从文也带着他们去过住在不远的冰心的家。冰心说:“我记得巴金曾把你带到我呈贡山上的家里来。这一次印象很深……”(冰心1961年11月24日致萧珊,《一双美丽的眼睛——巴金研究集刊卷三》第44页,上海三联书店2008年10月版)什么印象呢?可惜冰心没有谈得更具体。另外,巴金这样的著名作家、“大人物”来到昆明,是不大可能仅仅躲在屋子里写作的,联大请他去座谈,许渊冲曾记:“一九四〇年八月十日,巴金来昆明探望未婚妻陈蕴珍(就是萧珊,当时在联大学习),由青年作家卢福庠陪同,参加了联大文学青年座谈会。他很谦虚地说:‘我不懂文艺,只知道写我熟悉的东西。现在写得不好;几十年后,生活比较丰富,思想比较成熟,也许可以写得好些。要先做一个人,再做一个作家。外国作家我喜欢俄国的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中国作家鲁迅先生很好,他最懂得世故,但对青年不用。’”(《追忆逝水年华》第61-62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年11月版)文协昆明分会的活动他也出席过,甚为还为他开过欢迎会,相信这样的场合萧珊也是伴随左右的:
在文协的欢迎会里,我碰见了他。
他有不高的身材,面孔有些四方,鼻上架着黄边近视镜,一套灰色西装,脚下穿着黄皮鞋。
由马君介绍之后,他很和气的向每个人打招呼。楚图南先生问他许多上海的事项,他都很干脆的答复了,如出版界概况以及穆时英当汉奸等,他说话又快又有力,一口四川腔,坐的位子离他远了,不免要听不清。
后来大家请他讲创作经验,他很客气,以先不讲,因为大家的鼓掌,才讲了。他说: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家,只因为当时遇到的环境好,容易出版,多出了几本书,……《家》写的不满意。……关于抗战的东西,最近写一本《火》,不久出版。……”
徐梦麟先生说:“希望巴金先生再有抗战三部曲!”
大家都笑了,他也笑了。
茶点有糟糕、饼干……巴金先生拿了糟糕就吃。
有几位青年女学生走进来,都是十几岁的女青年,昆华女中的学生,听口音,都是云南人。她们五六人坐在一旁看着巴金先生。
许多人都说:
“这是巴金迷啊!”
大家又都笑了。巴金先生的小说的确影响青年不浅。所以在会中他自己也这样说过:
“我写小说的动机,是因为幼年读的旧小说多,以为小说看的人多,小说容易感动人!……”
其中有一位鼻架眼镜的女生,年岁大些,也似乎能说话,向巴金先生问:
“巴金先生现在哪里往?”
“开明书店。”
大概他们还有往聆教的意思。
(赵捷民《巴金在昆明——文协欢迎会上速记》,李存光编《巴金研究资料汇编1922-1949》第117-118页)
6
有一个人也注意到巴金的身边多了一位女朋友,在1940年10月18日的日记中特意记了这么一笔:“遇巴金,携一年少而摩登之妻。苏人。寒暄。后知系其女友(联大女生),非妻也。”(《吴宓日记1939-1940》第248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6月版)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吴宓教授。汪曾祺记过他上课时的一件事:“他一进教室,看到有些女生站着,就马上出门,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联大教室的椅子是不固定的,可以搬来搬去。吴先生以身作则,听课的男士也急忙蜂拥出门去搬椅子。到所有女生都已坐下,吴先生才开讲。吴先生讲课内容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行动,很能体现‘贾宝玉精神。’”(《吴雨僧先生二三事》,《后十年集》第208页)可惜的是这位“贾宝玉”,枉自多情却少女人缘,感情上屡受挫折。大约正因为如此吧,巴金身边多了位“年少而摩登”之“女友”,他会“眼睛一亮”,还郑重其事记到日记上。
萧珊“摩登”吗?似乎也不完全是。田一文在1938年10月在桂林初见萧珊的印象是这样的:“她说一口带宁波音的普通话,穿着朴素,不趋时髦:一件长夹旗袍,外罩一件红毛线衣,如此而已。每一次在《宇宙风》社见到她,都给我留下了谦虚、热情、略带天真的深刻印象。”(《忆萧珊》,《我忆巴金》第107页,四川文艺出版社1989年12月版)“天真”萧珊留给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差不多在同时见到过萧珊的金克木也是这么说,同时,他还看到了萧珊身上的自信:
杨刚向我提到过陈蕴珍,即巴金夫人萧珊。我在桂林见到她时,她还只能算是个大孩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打毛衣。到昆明见到时,她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在上海又见时,她成为一个婴儿的母亲。从此没有再见,但她给我的印象却不可磨灭。她有子冈的天真,又有杨刚的自信。这是难得的“二难并”……(《悼子冈》,《金克木集》第5卷第29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年5月版)
桂林相见,那一年是金克木辞去香港《立报》编辑之职后到的桂林,刘北汜的文章中说,巴金和萧珊热情款待了他。昆明见时,萧珊她们正好与刘北汜都住在金鸡巷。金克木晚年回忆:“忆及一九四一年郁郁出国,途经昆明,因访沈从文,得识刘北汜,遂去金鸡巷见已在桂林巴金处见过的陈女士。在金鸡巷的小楼上几位青年‘言笑宴宴’谈今论古,指点江山,无所顾忌,实为平生一乐。”(《拟寓言诗记》[一],《金克木集》第6卷第164页)“在上海又见时”,则是1946年,金克木自印度归国后,而谈论旧事,已是物是人非时。“转眼半个世纪过去,当时聚会谈笑的男女友人俱已物化,独我尚存。触目旧稿,返念旧情,真成隔世。”(出处同前)上世纪九十年代,巴金和萧珊的女儿小林曾电话向金克木约稿,金克木在电话那一头说:你的声音跟你妈妈的一样……可见,萧珊给他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天真,自信,还有活泼、勇敢,那也正是她们一生芳华吐露的季节:
你、树藏和我三个人在沈从文先生的家里度过一个十分愉快的夜晚,这是在昆明大西门内的北门街。时间大概是一九四○年年初,那时我们联大的女生宿舍还在城外农校的一个小楼里。这天可能是除夕,我们在昏黄的煤油灯和红烛的光影摇曳下聊个没完,听着沈先生浓重的湖南口音的笑谈,谈林徽因,谈诗和散文,谈我们这些少女应该怎样珍惜这读书的好时光……我们吃了又谈,谈了又吃,完全忘记我们该赶夜路了,忽然发现已是午夜,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三姐怎么也不让我们走,怕路上遇见“强盗”。我们却嘻嘻哈哈地满不在乎,我们说:“我们是三个人哩!三个人足可以打一个坏人!”沈先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啊哈,三个勇敢的少女!”树藏摇了摇手中的甘蔗:“瞧,我们有这个!”沈先生大笑,三姐不停地说:“不行!不行!”最后他们还是只好端起油灯,送我们走出大门。分手时,三姐还在说“随便住一夜吧,我们实在不放心哩!”但我们这三个无所畏惧的少女就这样每人挥着一根两三尺长的甘蔗,嘻嘻哈哈地快步向城门走去。
那时昆明郊外的公路上真是一片漆黑!没有路灯,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脚步声走近,我们也有点心跳,赶快用手中的“明子”(点着的火把)晃一晃,也是为了壮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这以后的好几年,我都很习惯在昆明或重庆的郊区走夜路了,不管路面是如何崎岖不平!那天夜里,你有点胆怯,紧紧地挽着我,好像我们都在心跳个不停,只有树藏大大咧咧,确实不大在乎。走了一会,她建议我们开始吃甘蔗,于是路上添了我们的撕啃甘蔗皮的声音。我们们嚼着吐着,树藏不停地发出“呸、呸”的声音,我们大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传来,其实往往不过是联大的男同学走过我们,也在赶路,可我们总不免有点胆怯。
你忽然说:“要是树底下忽然跳出个人来怎么办?”树藏一边啃着甘蔗,一边满不在乎地说:“打!用甘蔗打!”我们当时想象的坏人无非是美国电影中的蒙面大盗的形象!后来我们终于看见远远的女生宿舍的微弱灯光了,显然大家都松弛了,忽然高声唱起抗日歌曲,忘了疲乏,步子也更快了,当然在我们临近宿舍的大门时,甘蔗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杨苡《梦萧珊》,《雪泥集》第115-117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5月版)
杨苡印象深刻的还有一次火把游行中萧珊的形象:
一九四〇年春天的一个夜晚,我永远忘不了你也参加了那次有名的火把游行。你举着火把,好像同行的有树藏、北汜、王文涛等等。我并没有参加,那些天我陷在另一种纠葛中,很难拔出。这天晚上我在临街一家大饭店的楼上听到你们的口号声。我跑到窗子前,打开一扇,正好看到穿着长袍的闻一多老师气宇轩昂地走在队伍的前面。在队伍中间,你举着火把,挺着胸,非常严肃又自信地迈着你特有的步伐向前走着。大街两边的行人被你们的游行吸引住了,他们停下脚步,纷纷掏出纸币,我们的人民是爱国的!一刹那,几乎所有楼上的窗子里都飞下来大大小小的纸币,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喊口号,一切为了坚决抗日,枪口对外!我为你感到骄傲,你确实像一只!美丽的火鸟翘着首向前走着。(同前,第109-110页)
西南联大读书,虽然短短三年,但是,她的老师中有朱自清、沈从文、闻一多等人,同学中有汪曾祺、穆旦这些人,虽然条件艰苦,然而从所受的教育而言,这所没有大楼却有大师的学校给了他们那时中国最好的教育。许渊冲曾记过他们的法文课:
联大开《法文》的有吴达元、闻家驷、林文铮、陈定民四位教授。吴先生主要是为外文系二年级的学生开课,所以上课多讲英、法文对比;闻先生是闻一多教授的弟弟,上课多用直接法;林先生是蔡元培的女婿,学艺术的,陈先生是学语言的,两人多讲中、法对比。吴先生班上的“才子佳人”很多:“才子”如今天国际知名的数理逻辑学家王浩, 后来得了宋美龄翻译奖的巫宁坤;“佳人”如全校总分最高的林同珠,身材最高、演英文剧得到满场掌声的梅祖彬(梅常委的大女公子),巴金的未婚妻陈蕴珍(就是女作家肖珊),先后出版了周恩来毛泽东诗词英译本的林同端(小林)等。
在大三时,日本飞机经常轰炸昆明,联大新校舍操场上炸了两个大坑,师范学院史地系同学熊德基的床都炸掉了。日机总是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空袭,联大只好把上课时间改在十点以前,三点以后。上课时间越少,学习抓得越紧。吴达元教授用的《法文读本》前半讲基本语法,从感性知识到理性知识;后半讲系统语法,理论联系实际。他要求非常严,巫宁坤、陈蕴珍回答不出他的提问,都曾当堂挨过批评。(《追忆逝水年华》第107-108页)
严格中也有自由,这一点,在汪曾祺等人的文章,我们也多有体会。那些高人兼怪人的老师总是给枯寂的读书生活增加很多趣味。比如金岳霖,他上课回答问题,常常不是点学生名字,而是一上课就这么宣布:“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在汪曾祺的回忆里,也曾留下萧珊那略带调皮的提问:
有一个同学,大概是陈蕴珍,即萧珊,曾问过金先生:“您为什么要搞逻辑?”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周延、不周延、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后半部全是符号,简直像高等数学。她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金先生的回答是:“我觉得它很好玩。”(《金岳霖先生》,《后十年集[散文随笔卷]》第98页)
这是萧珊的知识和思想的养成非常重要的时期,她后来协助巴金做出版工作,联系的作者大多也是联大的旧同学和老师,可以说也奠定了她事业的基础。连她的笔名“萧珊”中也有着这段生活的记忆,杨苡回忆说:上面有两个同学:王树藏、“毛儿妈”,排到萧珊就是“小三子”了,她的笔名正是取自这个的谐音。这位“毛儿妈”本名缪景湖,在晚年回忆过她们当年的生活:
当时我们的衣裳都很朴素,一身阴丹士林的旗袍,黑布鞋或旧皮鞋,冬天只加上一件薄薄的呢外套或一件绒线衣。蕴珍身材窈窕,生着一对大大的乌黑明亮的眼睛,微笑时颊旁显露出两颗深深的酒窝,看上去很动人,说话带着浙江口音,声调嗲声嗲气。走进校门时,男同学们都注目而视,瞧着她慢条斯理,文文雅雅地走进教室,同学们开玩笑地在背后议论她“巴太太来了。”
她对我很爱护,四零年她看我穿得单薄,很慷慨地送了一件短的藏青色呢外套给我。四二年夏我行将毕业离开昆明时,又送我一副透明的白丝手套,作为我将来结婚礼品。这两件宝贵的纪念品,一直保留在我身边,直到抗战胜利和解放以后。当我偶然打开我的衣柜时,见到洁白透明的丝手套,脑海中涌现出萧珊的面容,深深的酒窝,明亮乌黑的眼睛,甜甜地对着我微笑。(《追忆亡友萧珊》,《一双美丽的眼睛——巴金研究集刊卷三》第84、85页)
非常有幸,有一段时间,我与缪女士同住在复旦四舍,老太太说话徐缓有致,举止风度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我还忘不了,端午节一大早晨,她拄着拐杖敲开我们家门“给妹妹送一件小礼物”的情景……写此文时,我跟女儿说到这位“太奶奶”,她一脸茫然。唉,那一代人的事情就这么随风飘散了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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