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黄永玉
李桦来信。
序子先生:
收到你的信十分高兴,犹如看到年轻的本人一样,使我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首先,请不要介意,我要对你提出一点批评。鲁迅先生不单是我们中国新兴木刻的创导者,更重要的,他是我们中国现代伟大的革命思想家。你在给我的来信中居然称呼他为“老头儿”,未免太不知轻重了。我向你慎重地提醒,改正这种轻浮、玩世不恭的态度。尽量找机会,认真地读他的书。
木刻既然你自己也说是仓促之作,那我就用不着再说什么了。不过,我也从中看出你的乐观天赋,在艺术中这是很重要的。中国眼前老百姓的日子创痕渊深,木刻创作情感的注意力要多投射到这一方面去才好。你的装饰手法使用得多了一些,表现现实生活难免产生距离。你应加强人体素描写实的锻炼,以便增强你表现现实生活的能力。
你的故乡原来是朱雀城。我没有去过朱雀城,也没有打算以后去一次的意思。我是个公务员,责任在身,每天都忙。下班之后还要利用工余时间读书和考虑木刻艺术问题。
你可能有你出身于朱雀城的源流,我不清楚你是不是那里的少数民族。你怎么一个小小年纪的人会有两把枪呢?你要枪干什么?你又不在战场,一天到晚挂着枪岂不累赘?你觉得好吗?哪里好?
我从来没想过枪的问题。虽然周围来来去去的同事腰间都挂着枪,那是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和我不同,他们来回于火线和后方之间,随时会遇到敌情,随时会碰到交火的机会。
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一支枪挂在身上。我自己也没想过竟然会去领一支枪挂在身上。我和枪从未发生过任何关系,更谈不上我会有兴趣去摸一摸它。我那么忙,我摸枪干什么呢?
我喜欢和你通信,我一点也不讨厌,因为你给我单调枯燥的生活带来特别的想象力。当然,我更希望以后的通信中探讨木刻艺术方面的问题多一些;不过,回头来说,你兴之所至写的信仍然会给我带来开心,你就随意地写吧!
薛岳是九战区司令长官,和我没有私人关系。
我是中校,不是上校。
我不喜欢辣椒,一点也不喜欢。我也不相信以后会喜欢……
我曾经有位知心的妻子,早年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在广东由亲人照顾。
好,公事忙了,下次再谈。祝你
进步
李桦
年月日
底下是嘉禾先生的信:
序子:看见了吧?李桦就是这么一位诚恳的人。他几乎像一个小孩子那样的纯洁,有一句说一句。
你的世界和他是不一样的,你有他没有的;所以看得出他喜欢你,他把他所知道的都诚恳地对你倾囊,他将会是你一辈子的可信赖的老师。
我也非常地想念你。见到清河了,都说希望能再见到你,我看那是不可能了,眼看你逐渐离我们远去。……
祝好!
嘉禾
年月日
序子把信给王淮看。
“李桦真回信给你了,看他这人多好!好像是你多年的熟人,真挚得少见,没一句客套的话。唉!我若是上帝就把你派到他身边去做勤务兵。天底下,先生和画家到处都是;这样的先生和画家倒是少见。替你高兴。还有这位蔡先生,都是这么通达有见识的人。你怎么运气这么好?得这么多老人家喜欢。——你和渊深走的这几天,这边出了点变化,对我们来福清的这几个人不太精彩。想让你们赶紧回来又犯不着急成那样子,现在回来了,好。
“你们绝对想不到,陈重马上又要调到泉州去。”
“这算什么?‘席不暇暖’嘛!我们的屁股底下的板凳也没有坐热嘛!这么跟着陈重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岂不让人笑话?”颜渊深说。
“所以唦,所以唦!前天陈重告诉我这件事,问我怎么办,是不是跟他一起走,我只好辞谢了。”王淮说。
序子说:“这决定是对的。”
“底下的问题也不大,永春军管区正筹备演剧队希望我去,不正好?”王淮说。
“要早问,省得我们白来福清一趟,直接去不更好?”颜渊深说。
“你这话是多余的。”序子说。
“陈重这人心肠好,他倒是希望我暂时留下来整顿好这两个团才走。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底下派谁来还不知道,何况他又走了。这两个团眼看谁也不服谁。……”王淮说。
“那是。”序子说。
“你看到那边‘一团’怎么样?”王淮问。
“挺好的,庄叔、张白玲、导演陈津汉,还有个小生刘罗亭,人马都算是挺齐整的,(轻声)看起来比这边紧凑。”序子说。
“够不够上一出戏?”王淮问。
“戏排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进福清城。”渊深说。
“什么戏?”
“《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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