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野:“联系”这个词你想到了什么?
门罗:救赎。我的意思是,救人的意外,多莉从中得到的是救赎。得到救赎,成为她自己,真正能理解发生过的一切,她的孩子们全都死了,他们并不在幻想出来的天堂里,那只是她丈夫幻想出来的地方。
栗野:似乎整个故事,你的叙述当中,你的人物都在想方设法建立一种“关系”。
门罗:我觉得我们大部分人都这样。只不过,关系这个词是有歧义的,因为剩余的人在想方设法摆脱困扰他们的关系,或者有些关系会让他们发疯,大致就是如此吧。
栗野:这让我想起了你那篇《孩子的游戏》里的马琳和沙琳,把两个女孩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女孩的溺亡。
门罗:这也是个恐怖的故事,和《多维的世界》差不多的可怕。在这篇里,我真正想做的是,我相信孩子的天性里有种非常纯粹的无情,我想表达出来。至于说那种感觉……你就是不能忍受那人碰你,或者是跟这人在一起,你就是不能忍受,一种强烈的摆脱的需要,要避免受到影响。弗娜,就是那个被谋杀的女孩,她就像感染源,会带来所有愚蠢的玩意儿,这会影响你的生活,而当孩子正在长大,想要创造自己的生活时,完全不希望生命中有这些东西。如今这个时代,为了抵消孩子天性中的残忍,做了大量的工作,而那个时代是没有的。不过,在我的故事里,也有人努力这么做了,不过做法让孩子觉得腻歪,反倒进一步激化了孩子的愤怒。也许会有部分读者觉得,“啊,上帝,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这种事儿。”
栗野:美国的媒体上,孩子的残忍占了很大的篇幅。
门罗:加拿大也有。多伦多一个震惊的案例,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说服她的男朋友,把她视为对手的另外一个女孩杀掉,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总之,小说不是为了写可能发生的事儿,也肯定不是为了写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儿的。
栗野:在《洞深》这篇小说里,你深入探讨了父母和孩子关系之中,存在的模糊不清的天性,探索的是家庭成员之间的裂隙。奥斯勒悬崖下头,突出的巨石下的野餐,一个孩子肯特出了一场事故,由此改变了他的生命进程。我们看见这场事故,在多年之后,仍旧回响。这篇小说是不是回到了两代人之间的沟通障碍?
门罗:也许有点吧。不过,奥斯勒悬崖真的有这么个地方,每回我到这种地方,就回到了我还是个年轻的妈妈的时候,会想到那里很危险。就是从这种想法里,我得到了这个故事的想法。这个故事并不是写那个妈妈,也不是写儿子,儿子想找到通往至善的路,这种理想对身边的其他人来说,就是个麻烦。他必须和身边的人断绝关系,以便自己扮演圣贤的角色。像他这样的人,通常来说对世界是大有好处的,故事里的肯特正是如此。但是,对他周围的人是冷酷无情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他们出发去野餐,路上有很多难处,每个人都会尽力,特别是母亲,要照顾孩子们的母亲。然而儿子肯特做了什么,他靠近了悬崖,掉下去了。他当然不是故意想这么干,不过这类人,就是会这么干。对我来说,孩子的父亲阿历克斯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个人物永远显得迟钝,但是,他是那个把孩子从洞里救出来的人。肯特并非全然是个让人讨厌的角色,不过,他是那种在生活中因为他所追求的一切,给周围的人惹很多麻烦的人。这个故事让我感兴趣的是,妈妈对这样一个孩子,会怎么想。她多少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是种痛苦,但她就是没办法不关心他,会比关心别人更多地关心他。
栗野:你有过四个女儿,一个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去世了,当你写这种孩子与父母失去联络的故事,失去孩子这件事儿,是不是给了你感受?
门罗:没有。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个孩子,那时候我的情感还很年轻,没有后来那么母性,在这事儿之后的两年也没有那么多母性。我确实以为,这样的失去唤醒了我内心的一些东西。在此之前,我是个特别活泼的人,我会当妈妈,我会成为一个好家庭主妇,我会是个好妻子,我会写好多好多很棒的东西。这些才是当你二十一岁的时候,你会想的东西。然后,这一切都没能成真。总之,挺久以后,我才感觉到这样的失去是多么的痛苦。在我学会真正的感受之前,我就迫不得已长大了。
栗野:似乎在你近期的集子里,每当你使用来自于自己生活的素材时,由此延伸出来的故事,相比你早期的小说,不会那么直接的演变成自传体了,譬如《蒙大拿的迈尔斯城》,以及还有《沃克兄弟的牛仔》、《渥太华的溪谷》、《你以为你是谁》。
门罗:是的。那些故事更赤裸裸的个人化。年龄的关系。人更年轻的时候,会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可以写这个!”意识到自己能做点什么,确实非常兴奋。你会和读者一起发现,原来你是这么感受的。不过,我觉得,现在我的写作,完全不会这么戒备,而是能看见的更多了,也许自己反倒要退出去一些。根本不会有什么决定,我要做这,做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不是有人印出来,自己看到了,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做了这些事儿啊。
栗野:有了孩子以后,我对自己的写作倒是更警惕了,因为得想想自己写的东西会怎么影响他们。
门罗:对于写自己的事儿,开始我就根本没有警惕过。不过,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越来越融入你的成年人世界,成为其中一部分,这个问题就真的存在了。他们并不是生来就应该当作家的孩子,他们不应当承担由此带来的负累。
栗野:《洞深》那篇小说里,莎莉始终在追踪她失踪的儿子肯特,是因为她除了已经成年的孩子们,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吗?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门罗:是啊,她的孩子都成年了,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丈夫也去世了……不过,她是个知识女性,她是个有趣的人,不是讨人嫌的女人。实际上,我感觉自己几乎等同于她。
栗野:莎莉的丈夫阿厉克斯活着的时候,他控制她,有时候,对儿子不是那么和气。这在你的故事里并不少见,男人对女人谈不上有多好,但女人就是停留在这样关系里,或者女人跟着了魔似的,非想得到抛弃她的男人。比如说,《幸福过了头》这篇小说,你写的是苏菲娅·卡巴列夫斯基,她是十九世纪才华横溢的数学家、女作家,因为性别而为自己的才华忍受偏见。我们一路陪同她走遍了欧洲,为了追求一份配的上她的才能的工作,也为了追求她爱的马克西姆,这个男人还经常排斥她。
门罗:《幸福过了头》是苏菲娅·卡巴列夫斯基的真实故事。读了她的生平,再往戏剧性里推敲,就发现了这些。有部分改编了,也有的没怎么改。哎呀,我真心爱这个故事,我爱这个人,爱她的女性气质,爱她的脆弱,也爱她的强大。她不顾一切地爱马克西姆,就是不能放弃他,然而他凭什么对抗她呢,就凭她的成就。
栗野:谈到“幸福”,在你的故事里,特别是你那本《我青春期的朋友》,你的主人公都在问自己,我幸福吗?
门罗:是啊。
栗野:在《快抱住我,别让我掉下去》之中,主人公黑兹尔认真地思索两个女人的生活,这两个女人和同一个男人有关系。她特别想知道,也许他真的让两个女人都感到了幸福?幸福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因为有了他,她们两个就能专心致志。也许将来有一天,从一个男人身上,你得到了超越,或许松开了他心里的结,或许搅乱了他的平静,或者失去让他感到悔恨,总之,诸如此类的事儿,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即使理智告诉你不要这样。这样的情绪,能说是让你幸福吗?还有,什么能让男人感到幸福呢?肯定是是大不相同的事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门罗:女人需要一种情感的生活,也许她们比男人更加需要。你也知道,如果女人处于糟糕的关系之中,她们会离开,她们会背叛。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是非得对他人专心致志吗?
栗野:更经常的是,女人经济不独立,没法离开,没钱养孩子。
门罗:当然了,是这样的。这方面我没有多想。对打小很穷的人来说,我是说,也许因为我从小家里很穷,所以难得会考虑钱。我本应该考虑钱的年纪,生活中必要经历的阶段,还是侥幸逃脱了。听起来挺古怪是吧,本来穷人家的姑娘应该更实际点的,有可能我因此知道人一穷二白,也是可以活下来的。我年轻的时候,真的是这样的,现在这个时代,大概不会这样了吧。这可能也是一种现实,我这样想,女人惯常是需要情感生活的,哪怕是糟糕的情感生活。
栗野:这是不是说,当角色依恋于某段关系、某个伤害她的男人时,这个角色在找寻的,是你所说的“联系”?
门罗:也许。也有可能她只是害怕放弃,我是说,她得抓住点什么。现在,我真正想做的题目是孤独。除非你活了足够的年头,否则根本不可能理解孤独。我以为,害怕孤独是我们的动力,也许我们自己并不知道,很长时间,我们不是那么清楚。但活到差不多的年头了,就必须要学习懂得孤独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小说谈过孤独,我知道有一些,不过对那些活到年头的人来说,还是个颇新的话题。
栗野:《快抱住我……》有一段是写主人公黑兹尔的,这段能看出你身为一个五十多岁的作者,是以什么方式处理孤独主题的。“黑兹尔是个寡妇,她五十多岁了,教生物的。她是那种人,如果你看见她只身坐在世界某个角落里,这里和本她全无关系,为了不让自己感到恐慌,她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你也不会觉得奇怪。她早已意识到了,清晨时分,她素来是乐观的,不过,到了黄昏,她就会恐慌。这恐慌,来自于意义的衰落,就有了这么个问题:我在这儿干什么?”除此之外,你还写过扶养孩子的妈妈感到的孤独。
门罗:是啊,不过,我觉得扶养孩子的孤独感,是烦扰不断的孤独,和那种,你实际上成了某种意义上没用的人,两种感觉是非常不一样的。尽管有各种各样的词汇可以用来掩饰,但是,当你有小孩子的时候,你的存在是必须的,而现在,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在与不在,不再事关重大。这是一种孤独。孤独是贯穿一生的,这样、那样的形式,你需要时间能够成为你自己。不过,这都不是一回事儿,我现在谈的孤独,也只是现在才开始有了点模糊的概念。我还没到这种状态,不过有朋友是这样的情况了,你能看到需要精心打造的快乐,或者是找寻消遣来转移注意力,这些事儿,在更年轻的时候,根本不必的。
栗野:我以为,你的故事告诉我们,“看,你不是一个人,每个人都是这样。”
门罗:我是这么希望的。我不是希望每个人都这样。不过,我希望我的故事传达的是这个。
栗野:1970年代早期,你和格里·门罗结束了二十年的婚姻,那时候你四十出头,冒着让自己陷入孤独的风险,后来,你和杰拉尔德·弗雷姆林结婚。对你的第二段婚姻,你说过,你们共同拥有了三十五年的充实的感情生活。
门罗:是啊,我的人生节奏是很幸运的。有那么个时期,事实上,几乎每个二十五岁以前就结婚的女人纷纷走出了家门,东奔西跑,享受自己的生活,心里想着“这是多么精彩”,然后,厌倦了,当然会厌倦。不过,对这些几乎从未有过自己的生活的女人来说,有一件是大事儿,她们直接从十几岁的姑娘,成长为母亲了。我认为这当中隐藏了一股巨大的爆发力,甚至我们之中其实没有人意识到,没有认识过我们自己生活的年代,我们到底走进了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之中,有幸运的,也有不幸的。
栗野:你的人生道路上,发生过的最为危险的事儿,是什么?
门罗:和格里离婚。这样的事儿,多少来说,都是意外的。
栗野:我想问问,你的短篇小说集是怎么联结构成你的作品的?短篇小说家尤多拉·韦尔特,你曾经说她是对你有影响的人。她四十多岁的时候,在文章《写作》里提到,她自己的小说“以各种绰约模糊的方式重复自身,它们也许已经回归,或者在将来某个时刻回归,以变奏的方式,抵达确定的主题。”总之,她说,“一篇新的小说,之所以区别于另一个副本,在于形式。不过,全新的尝试会使它本身饱满,产生它自身的灵感,随之也就具备自身的压力,以及实现自身的需要。”翻阅你的小说卷,感觉你的作品也是如此,有主题性的模板,一再的反复出现,将你不同的小说集中的故事,联结在了一起。
门罗:我很高兴你看见了这一点。在我写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做的,不过,我觉得这非常棒,因为短篇小说合集是有疑问的,有时候,人们仍然觉得短篇小说是虚构写作当中,微不足道的一脉罢了。而且,他们的态度还相当严肃。所以,你对自己工作的方式得有自己的认可。在个特定的阶段,要写一本书,我要处理的是非常大量的素材,这些素材来到了我面前,可能是不同的故事,这和作者自己当时的经历、想法大有关系了。我努力做的是,让素材听起来更像结实的虚构作品,这就是我的想法。
栗野:在你的小说集里,每一篇的故事之间,都有一种强大的凝聚力。
门罗:我也注意到有类似的东西,我重读了《幸福过了头》,每一篇都重新看了。我感觉到其中有种东西,是种老年人的视角。它现在成了“我”的一部分了。
栗野:你每写一篇小说的时候,会不会做笔记,记下主题,或者象征或者诸如此类吧,写下一篇的时候,好用来提醒自己怎么发展。
门罗:哦,从来没有过。就是把一篇搁一边去,然后开始另外一篇。这听起来真是没心没肺,因为小说像自己的孩子,也许你花了十年,用尽了自己的心力去抚育它,然后就说,“好吧,再见。”
栗野:这是不是也可以意味着,你之前的小说都寄居在你的潜意识之中呢?
门罗:是这样的,我以极其紧张的密度写小说,它们就这么来了,更多是像堂表兄弟姐妹似的,当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和他们一起玩,长大后,你见到了他们,会想,啊,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知道,这答案让大家失望了。
栗野: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能继续前进吧?
门罗:的确如此。这样能为之后的故事扫清道路。
栗野:在你的作品中,“以模糊、隐晦的方式重复自身”的叙述。一个广泛阅读,然而不谙世事的年轻主角,出身于为了钱苦苦奋斗的家庭,在一个相对繁华的环境里,得到了一份暑期工作。在这些故事里,有的得到了新世界的帮助,而帮助来自于某个我们根本不太期望的角色,这个角色为女主角打开了机会的门。这样的例子有,比如,《某些女人》。这个故事的情景设置在二次世界大战之中。我们在此与不同年龄的各种女性相遇,为了一个年轻的空军老兵,她们彼此合作而又相互敌对,老兵布鲁斯·克罗泽得了白血病,就快要死了。故事就发生在他的继母,老克罗泽太太的房子里,这座房子雇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没有名字的主人公,每当小克罗泽太太外出教书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布鲁斯。另外一个是按摩师罗克珊妮,她是来给老克罗泽太太做按摩的,然而,在老克罗泽太太的鼓励下,她开始越来越多地去照顾克罗泽先生的需求。《幸福过了头》里,我最喜欢这篇小说。
门罗:有人喜欢,我真的很高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年轻的小姑娘。这个事件完全不是自传,只是存在于年轻女孩心里的故事,就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主人公。这样说来,她真的是非常粗暴,进了别人的家门,从人家的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书,然后就觉得是她的了。她除了自己,谁也不关心。十三岁大的女孩子,大体就这样。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享受写作的过程,我实在是享受这个年轻姑娘自私自利的精神。
栗野:查尔斯·迈格拉斯把你的作品介绍给了《纽约客》,他在《纽约客》做你的编辑多年,他有一回跟我说,你的短篇小说提供给读者的是“足矣构成长篇小说的事件和人物转折,浓缩成了一篇精巧的短篇故事。”对我个人而言,《某些女人》这篇小说,你以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压缩时间的方式来处理故事。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故事可以有这样的一种诠释,故事里的众多女性角色,只是同一个女人的不同版本。就是那位年轻的女主人公,所有的人物可以看作是贯穿她一生时间跨度、不同年龄、不同处境的她。
门罗:我没这样想过,不过,我想是这样的吧。这个故事探索了不同年龄、不同教育程度的各种女性。
栗野:我对老克罗泽太太和按摩师罗克珊妮之间的友谊发展很感兴趣。
门罗:是啊,我很喜欢罗克珊妮,我和她一起努力去得到一切。我认识很多这样的女人。我有种感觉,老克罗泽太太不是那种有教养的太太,反正事情是这样的,老克罗泽先生去底特律出差,路上把她拣了回来。我猜想,她过去有些事情,在现有的环境中是得不到机会展现的,再想想,她已经老了,容颜不再了。她住在小镇上,有座房子,然而她不在乎,也并不了解。在这里,她拥有的资源少得可怜,来了个活泼泼的姑娘,而把她们联结在一起的,是那种对受过教育的女性的憎恨。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老克罗泽太太利用罗克珊妮,一起玩起了游戏。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说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就是挺喜欢看罗克珊妮这么干,直到事态严重为止。
门罗:我估计,也许我的大部分书都有许多线索,能把这些女性角色联系在一起。罗克珊妮是个受害者,是吗?她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了周围的文化能给她的一切,只是环境能给她的也不多。我是指,哦,脏笑话,小说的这部分我真是爱写啊,我自己住的社区就是这样,黄段子简直是闲聊利器。我猜,但凡背景精致点的人,恐怕都不知道这些存在。
栗野:你有没有想过,不管什么背景,讲段子都很平常?我是说,性暗示的笑话,种族主义的笑话,只要去家酒巴,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这些东西。
门罗:是吧,会听到有些人说。这些人平常表现都是非常一本正经的,他们“反对”的东西特别的多,不过在玩笑里,一切都能通行。所以玩笑是一种重要的释放方式。不知道女人写的小说里,会不会用这么多的玩笑啊。
栗野:你也做了不少幽默的的工作,幽默感从哪里来的呢?
门罗:日常生活里,我就是爱开玩笑的人。有时候,熟人读我的小说会觉得震惊。要是出门吃晚餐,我就好象要……是海明威说的吗?竭尽全力去享受?我一贯如此,觉得自己仍旧是个小孩子,这也许是种强烈的防御态度,不过,无论如何,终归不是坏事儿吧。
栗野:对我来说,幽默感来自恐惧。
门罗:哦,确实是。
栗野:对我挺有用的。
门罗:对我也是。我在社区,是那么古怪一个人。
栗野:你经常把故事的场景设置在社区,社区的人和你住的社区差不多,你怎么还有勇气住下去呢?
门罗:你得当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我的意思是,这里有个挺好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但是,这个人又挺可怕的,会让大家都很震惊。让人一直去分辨这些。
栗野:过了些日子,大家会接受吗?
门罗:我觉得他们不会。我想,他们觉得我什么都没听到。不过,他们都是相当不错的人,何况现在我老了,我都七十八了,都快死的人了,会更宽容的。有些人认为你写的就是他们,这通常完全是个意外,因为你自己完全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他们,你终归想过点什么吧。你就发现了,你根本没写过他们,他们却从你的小说里认出了自己,或者是另一种,一点也不认同。不过,其实你从来不会真的写那些你认识的人的,一旦小说开始,你会改变人物,以适合故事的发展。我不认为好的小说会准确地忠实于现实,忠从于人们的本来面目。必须要改的,因为你真正想表达的,是藏匿在写作之下的,正如我们刚才谈到《孩子的游戏》,我们讨论了孩子。角色是为目的服务的,他们在其中的作用,更像是仆人。
栗野: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当你正在写作时,小说的人物占了上风,你被他们的行为震惊了?
门罗:会有的,有时会这样。一定会有些意外,然后混为一体。不过,大部分时候,我能很好地控制。大部分时候,在我开始写以前就吸引了我的东西不会改变,仍旧是吸引我的。
栗野:《城堡暗礁》的视角利用了来自你父母双方先人的素材,还有你个人的回忆。伪造、秘密、背叛、暴力,乃至于谋杀、自杀,构成了你完整的故事,正如它们构成了人类的生存一样。经常是当你的人物公开地,直接地追求他们的欲望之时,发现自己无力得到自己生活所需要的,或者是想要的,就陷入了这些行径。
门罗:我觉得也许就是这样。我以为,一个社会越苛刻,那么生活在其中的人,就会变得越狡猾。自然了,会有一些人比其他人更有手段,那么并不擅长的人就会爆发,有时也没办法成功爆发。我估计,那些擅长的人,根本不会认为自己有心机,不过是传统的行为方式罢了。
栗野:你家族的先人,有什么样的动力,又有什么是他们的障碍呢?
门罗:我想,他们头一个意识到的,是经济需要,因为这些人都相当的穷困,他们的生活额外的艰辛。所以,我觉得,他们会认定自己是非常现实的人,他们关心工作,勤奋劳作,想在这条道路上,无论如何走在别人前面一点。不过,我想其中也是有问题的,也许是因为长老会的信仰并不给信徒提供仪式,就是那种让灵魂多少保持点高度的仪式,让你了解自己是位于正确的一边的。长老会的倾向是把负担扔给个人,这种宗教,要求你自己观察自己灵魂的行动,太过内省了。所以,我估计,大家会意识到的吧,或许有些人比其他人有更清楚的意识,不过,这只是你能感受到的,并没有思考,也不存在质疑,就是这样的吧。然后,这其中有许多人是会讲故事的人,并不是很有意识地讲,而是说那种能把生活变成故事的人,每一代人,都会有一个人能把握生活经验,把它们变成某种故事。尽管表面上,故事非常平常,或者说通常都很保守,但一样会有非常锐利的描述,这意味着有人注意到了身边发生的每件事儿,却没有采用对事情的一般看法,而是有了特别的想法。这就是作家要做的事情。我想,这就是它们吸引我的原因吧。
栗野:《城堡暗礁》里的阿伯特先生,是个富裕的商人,朝往新斯科舍的海上旅行时,他要求苦苦奋斗的农民沃尔特替他写航海日志,沃尔特回答,“我只能写发生了的事儿。”他想说清楚,这对他而言,是工作,而不是休闲。阿伯特先生回答说,“那么,你不打算描述一下你看见的东西喽?只写?你说的是,发生过的事儿?”看起来,你的家族后来又过了好几代,你都在加拿大长大了,作家把自己界定成虚构,还是不太会受待见。如今,至少在美国,仍旧还是这样的情况吧。
门罗:是的,我想这也许是北美的情况,不过我也不太肯定。这是不是新教的观点?“这事儿有用吗?”通常但凡理想端正的人,就是觉得没用,他们得计算自己的时间,看看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前进”。我感觉,在美国,前进意义更重大,在加拿大,“体面”则更重要。
栗野:估计的确如此。我想知道的是,当个“体面的人”在英国是不是也是非常重要的?
门罗:真是这样的,就是。英国是更有阶级结构的社会,人在其中并非心满意足,然而个人职责之类的想法不会有这么强烈。也许社会结构在一定程度上,能帮助你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舒服点,尽管从来都有些人不这么觉得。不过,苏格兰长老会不是这样的,他们的舒适感并非来源于阶级地位,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遵从了规则,将会成为“得到拯救”的人,或者死后成为“被挑选的人”。我记得,其中一个规则就是,不要太过招摇,引人注意。不过,关于这条,苏格兰总是有臭名昭著的例外,譬如罗伯特·彭斯(苏格兰诗人,1759-1796),这种人会承受排山倒海的指责,通常不是什么声誉良好的人。
栗野:你的故事,设置在诸如温厄姆这类小镇上,不少涉及到宗教,不过从来不是那种完全有控制力的影响。
门罗:原本就没有,在我的时代,没有的。我小时候有一点,也不是太多。有很多正统基督派的教堂,不过主要的教堂,比如我归属的教会,已经没那么明显原教旨主义了。我小时候,规矩要严格一些,不过即使那时候,我觉得大家也已经不会花费很多时间为此烦恼了。
栗野:你的故事提到教堂的时候,我觉得你更多在强调阶层,而不是宗教。
门罗:本来就是如此。你属于哪个教区,和你属于哪个阶层有关,它的意味更多的是,我会说是血统传承。相比加拿大,在美国,涉及的更可能是麻烦的虔诚感吧。你肯定记得,我通常所写的时代,要从现在退回到几十年前,有时候我也写当代的故事,不过不多。所以,每当我描绘我的童年时,那就到了二次大战时期,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我不会描写一个绝对属于当代的场面,我觉得太难了,我注意过,有人会这样,把正确的时代符号全放进作品里,他们的作品很快就过期了。不过,这倒不是我不这么做的原因,我是需要消化自己生命中所见到的,这么一消化就至少落后了有二十年。
栗野:你能不能谈谈在写作之中,记忆充当了什么角色?
门罗:还是个年轻作者的时候,我是从离自己很远的故事开始写作的。开始的故事,人物几乎全像南方人,特别是孤僻的,与环境不合的人。那些生活有清晰的框架的人。三十多岁以前,我没能力从探索自己的过去开始,去写个故事。当我开始写自己的过去时,我写了童年。我没有多写现在的故事,我故事里的人从来不收电子邮件,因为我自己就没有电子邮件。我不了解现在,要等现在过去五年才行,我必须得进入过去,让它发出一点光芒来。我经常写的是1960年代,那时候我还年轻。《逃离》里的《侵犯》就是六十年代,里头的父亲有那个年代的梦想和那个年代的语言,故事可能是放在八十年代的。
栗野:在你的故事里,你经常探索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某种模棱两可的本质。在《逃离》中,《匆匆》以及《沉寂》这两篇,母亲茱丽叶,以及女儿佩内洛普,似乎是在暗示某种母女之间的角色反转。而最终,佩内洛普从她妈妈身边逃开,是为了想让茱丽叶去找寻她吗?
门罗:佩内洛普一开始是想要安慰母亲的,她还活着。但她非常的渴望自由。我觉得,这是现代社会发生的事儿吧,代与代之间有了完全不同的规则。只要你的父母想控制你,你选择撒谎,或者做更无情的选择,摆脱控制。佩内洛普做的事儿,也许是许许多多成年的孩子们的梦想,她想要自己的生活,她有个激动人心、情感丰盛的妈妈,佩内洛普可能再也不想承担这些了。
栗野:《逃离》之中,重负这个词出现过许多次。在《公开的秘密》里,你经常用的是负担、征结。
门罗: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重负。每个人都想过怎么从重负之下逃脱、离开。我喜欢从一个方向来指点这样的行动,然后,带着它走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去。也许人们觉得他们必须逃跑,或者他们觉得可以离开,然而他们从未能如自己所料的方式离开。
栗野:你笔下的角色,经常会去冒很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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