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尔克斯
也是在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我的导师威廉·福克纳在这里说:“我拒绝接受人类末日。”如果我还没有充分认识到,三十二年前被他拒绝接受的巨大灾难,如今在人类历史上已首次从科学角度成为可能,我会愧对这个他曾站过的位置。
这令人震惊的现实在人类史上曾经只是个乌托邦式的空想,而我们这些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寓言创造者有权相信:反转这个趋势,再乌托邦一次,还为时不晚。那将是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生活方式:不会连如何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爱真的存在,幸福真的可能,那些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也终于永远地享有了在大地上重生的机会。
《拉丁美洲的孤独(节选)》 1982年
纳丁·戈迪默
奇怪的是,这是一个双重过程,同时造就着作家及其要成为人类文化媒介中一变体的目的。它既是一个个体存在发生与发展的发育过程,也是依照那个体的性质分别对就其发育过程所作探索的适应过程。因为我们作家就是为此任务而被逐渐造就的。
犹如波尔吉斯的短篇小说《上帝的手迹》中与美洲虎关在一起的囚徒——他借着一天仅一度照入的光线,试图从那生灵毛皮上的斑纹解读存在的意义,我们穷毕生精力企图通过言语释译我们在各种社会、我们身为其中一分子的世界中所汲取的书本知识。正是在此意义上,在此无法解决、不可言说的参与关系之中,写作永远且同时是对自我和世界的探索,对个体和集体存在的探索。
《写作与存在(节选)》 1991年
哈罗德·品特
当我们注视镜子时我们认为我们面前的形象是准确的。可移动一毫米,形象就变化了。我们其实看着的是永无休止的系列影象。有的时候一个作家必须砸碎镜子——因为在镜子的另一面真相在凝视着我们。
我相信尽管很不容易,作为公民,以无畏、不懈、有力、智慧的决心去确定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社会中的真理是重要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实上这是必须的。
如果这样的决心不能扎根于我们的政治观念,我们将没有希望重新建立那我们几乎失去的东西——人的尊严。
《艺术,真相,和政治(节选)》 2005年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没有虚构,我们就不会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由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当生活被暴君、意识形态或宗教教条践踏时,我们就意识不到自己生活在怎样的地狱里。文学不仅能让我们沉浸在美与欢乐的梦想中,还让我们对各种压迫保持警觉。那些对此有所怀疑的人不妨问一问自己:那些处心积虑地想把公民的行为从摇篮到坟墓牢牢控制起来的统治者,为什么总是对文学恐惧万分?他们甚至建立了严格的审查制度来压制文学,还密切监视独立作家的一举一动。
因为他们知道,任凭想象在书中自由徜徉是多么危险;他们知道,当读者把虚构呈现出来的自由——使文学成为可能的自由和文学所描述的自由——跟现实的愚民政策和恐怖政策放在一起比较时,虚构将发挥怎样的煽动力。无论作家是否愿意,是否自觉,当他们编织故事时,他们总会让不满蔓延,总会向人们揭示:世界被弄得一团糟,幻想的生活比我们日常的例行生活更丰富。事实上,这样的看法一旦在民众的感受和意识中扎根,民众就变得难以操纵,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心甘情愿地接受刑讯官和监狱长的谎言,不再轻易相信牢狱中的生活更好、更安全。
《献给阅读与虚构的赞辞(节选)》 2010年
莫言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还是要给你们讲故事。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分。多年之后,当我因自己的告密向老师忏悔时,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有十几个同学。这位同学十几年前就已去世,每当想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讲故事的人(节选)》 2012年
石黑一雄
所以,我,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在这儿揉着双眼,试图从迷雾中辨别这个世界的轮廓,这个直到昨天我才开始怀疑的世界。我,一个疲惫的作家,来自一个理性疲乏的时代,是否能找到能量来注视这个陌生的地方?在社会努力适应巨大变革的时代,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在情感层面给将来的争论、争斗和战争带来新的视角?
我必须继续努力,尽我所能。因为我仍然相信文学是重要的,而且在我们克服困难的环境时尤其如此。但是我会期待年轻一代的作家来激励和引导我们。这是他们的时代,他们将有我缺乏的知识和本能。在书籍,电影,电视和戏剧的世界中,我看到了今天的冒险,激动人心的才能:四十,三十和二十岁的男人和女人。所以我很乐观。为什么我不应该乐观呢?
但是,让我完成呼吁,如果你喜欢,我向诺贝尔呼吁!要让整个世界都摆正是很困难的,至少让我们思考一下,我们如何才能做好自己的小角落,“文学”这个角落,在那里我们读,写,发表,推荐,谴责和奖励图书。如果要在这个不确定的将来发挥重要作用,如果我们要从今天和明天的作家中获得最大的收获,我相信我们必须变得更加多元化。
《我的20世纪的夜晚(节选)》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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