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邦：你萃取了世界的普遍性

育邦，1976年生。从事诗歌、小说、文论的写作。著有小说集《再见，甲壳虫》《少年游》，文学随笔集《潜行者》《附庸风雅》。有诗入选《大学语文》及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体内的战争》《忆故人》。现居南京。

◎暴雪将至

暮光中，黑耳鸢燃烧起来
他的眼眸如矿石
冷漠，幽远
凝视着河流两岸——
这座城市，暴雪将至

在无法确定的拂晓
青山逶迤，从忧郁的云影中走出来
出于对世界的信任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
俯下身来
在沙滩上写字

◎无题

从暮色中发现最后的光芒
从尘埃中获取广袤的原野

每一天都有一个哀伤的黄昏
每一生都有一个死去的童年

我们从那个男孩的死亡中诞生
我们从宇宙的繁星系统中寻找自我

任何时刻，镌刻在身体上的法典均不可侵犯
任何黑夜，沉默的石头总是保持微笑

我们不再作声，倾听大海的呼吸
我们走到雪地上，湮灭时间的存在

◎岛屿

这么多年来
我终于如愿以偿
萎缩成一座小小的岛屿
在浩瀚的人世间
漂来漂去

那些门
打开过，又关上
只有穿堂风
反复证明生活中的荒谬方程式

我在高处居住
离水依然很近
大海如此公正
我所痛饮的是
无常和月光

◎潜行者

一艘艘货船，也有客轮
向大海的方向驶去
将一个个世界带向远方
伫立在水的浩瀚中
他已忘却河岸
向孤寂的地平线潜行

他那坚毅的内心存在
不时被潮水般的欲望所驱使
落下又升起
循环如月亮

夤夜时分
他利用水
创立一种宗教
然后……
安然睡去

◎迷楼
——给臧北

暴雨如注，尘世如海
迷楼幻化为寺庙
佛陀谆谆教导我们
遗忘是最好的修行

欲望信仰者
在繁缛的历史限制下
溃败于道德之轴
留下了琼花、谜语和一连串非确定性王国
背叛肉体与远方
仿佛我们从来都不曾年轻过

蜀冈静穆
如大地上的一叶扁舟
向我们运送
凋零的鲜花和最后的怜悯

死亡与尘埃
固守着纯粹修辞——
迷楼不是迷楼
迷楼还是迷楼

◎返乡

我背负木剑
从世界的另一边
乘船归来
车轴河里落满了我的光阴
在海的那边
靠近星辰居住的小镇
是我的故乡

我从粮站码头上岸
我拥有无限的时间

木瓜树下有一条小路
那是诗人的秘密小道
后来，木瓜树被砍伐了
它只能悬挂在夜空中
杜鹃的啼鸣依旧回荡在小树林中
已成为古老的遗迹

风，雪，带血的玫瑰
为我拂拭忧伤
哦，那颗小时候的心
在灰尘中发光
河流呜咽，大海咆哮
突然大声说出
那些被淹死孩子的名字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采菊
——读石涛

也许该挥手道别，也许该悄然啜泣
你的双眼幽冥澄澈

闪烁着侘寂之光
山河旧梦，在其中明灭

从有限的大悲哀与大羞耻中
你萃取了世界的普遍性

当你注视这世界
石头便开始歌唱

你所构建的微弱平衡
来自自我忏悔与必然的溃败

秋天来临，你采撷一朵菊花
作为隐秘的星辰，贴上脸庞

◎水上森林

春天摧毁了大地的防线
一种古老的幻灭
将忧郁发展成充盈的花朵
在月亮缺席的时空中
成为存在的明灯

黑夜是沉默的帝国
丰饶，确凿
水杉林、二月兰和四溢的水道
摒弃由来已久的偏见
在黑暗的庇护下
相互滋长，相互融合

白鹭在黑暗中飞翔
星辰一直追随其后
废黜阳光下的阴影
他拥有一个完整的自我
——即便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
粗鄙的光芒一一褪去
失败的时刻悄然降临
他获取那份属于他自己的自由
凭借越来越深重的黑暗
他喂养着卑小而又独立的自我
也许，他渴求的是
一种毁灭

◎敬亭山

炎热的时日终于远去
庙堂已成幻影
关于江湖的传说也一一褪去
我度过又一个忧郁不堪的下午
薄暮时分，独上敬亭山
我站在山冈上
我无所事事
我依然烦躁不安
我拒绝一切隐喻
过去的我见黜于此刻的我
当我领悟失败者不可更改的命运之时
盛大的星辰风暴即刻安静下来
我是那颗最为炽热的星星
——迫不及待地燃烧
化作人世间一抔纯粹的灰烬
是的，我将先于你们死去

◎三河镇少年

夏日所剩无几
知了的鸣叫中饱含着最后的隐忍
谎言织就的裹尸布
漂浮在河面上
在三条河流交汇之处
隐匿自己
在纯洁的水面上行走
你要出门远行
你不会很快回来

薄暮降临鹊渚
你坐在金色的稻田边
反复读那张列车时刻表
苍白的唇间
花儿开放
我看到你眼眸深处
燃烧着的火焰
遇见死亡之时
你在死之外
眺望大海

◎致一位离去的诗人

你把自己隐居到秋夜
黑暗的中蛩鸣
是你滞留的雄辩之声
你飞身而去
模仿风的飘逸
学习云的光影技法
致力于成为虚空之术的研习者
哦，你是正确的
我们正向你走去

你小心翼翼
保留着那块橡皮
它不会擦去什么
而是相反
作为时代的单薄棺椁
封存你的存在
封存你那幼小纯真的灵魂

当我们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
你的尘世之马
嘶鸣哀号，徘徊不前
依然在原地
踏步……顾盼……

当我们唱起麦田守望者教给我们的歌谣
你就开始大笑
空气震颤
可依旧保持着某种平衡
世界的文本从未翻过
停留的那一页
飘出你的白色嗓音
宛若天籁

◎法起寺

明月不归，白云常驻
大海倒映着人世无边的镜像

你穿越群马
踏浪而来

你从海上来
携带着满身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