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余丛以另一种面目呈现出来,模糊了我对他以前面目的记忆。他是诗的,是纯粹的,是直接的,甚至是愤怒的……但今天,似乎越发复杂和多义,从多疑的早晨走进了暧昧的黄昏,世间黯淡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使他的面孔变得斑驳模糊,甚至时隐时现。
他像一个刚过青春期的青年,收回了滥用的生活激情和无限崇高的理想,收回了曾经的内心激越和热情澎湃,独自孤寂地走进了自己的菜园。他开始平静地打理他的自留地,一块并不大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他像成了那里的老农,漫不经心地播种、施肥、护理,拿着锄头除草,坐在田埂间吸烟,听着蛙声一片等待着秋天……
他删除了更多的自我,甚至是诗歌的规则。
他展现了更多的自我,甚至是自我的灰烬。
余丛的写作是一个漫游在茫茫人世间的行者与生俱来的吐露,它除缺了抒情者一切矫情的述说,是一场面向世界的坦白。它们足够尖锐和直接,隐匿着细腻、柔情,甚至是某种粗砺给我们麻木的神经以刺激,像冬天的冷水浇过来,像夏天的火球滚过来,它们说出羞耻、说出真相,说出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不适和怀疑。
他参与了这个世界的混乱,从物质领域到精神海岸……但同时他还拥有恢复秩序的能力。(秩序,也只能是一个人的世界,他人也许并不能接受;个人秩序就是面对他人的反秩序,它的意义是向内的。)从混乱到秩序,就是自由。这是一种静心者的呓语,一个白天发生的梦魇。《疑心录》正成为诗人的一个梦魇,这个梦魇从发生到终结都是在他极其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的。
2007年注定成为余丛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时间刻度。他在《这一年,35岁》中写道:
这一年,我读书不写作,烧香不拜佛
这一年,我出游不远行,修心不养性
这一年,我想家不归故里,愤世不嫉俗
……
这一年,虽不同往年,却有别来年
这一年,我素食,喜小酌,清规戒律
这一年,我过日子,勿归隐,虚度光阴
这一年,他决定辞职,离开了工作数十年的一家大型国有公司……“他从密集的人群中抽身而去”……他的要求很简单,他仅仅要成为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那种传说中还存在的诗人。在这个贫乏的时代里,他毅然从我们不得不日日面对的生活樊篱中破墙而出,站立在悬崖上,站在风口……勇气和选择不再适用于他的状况,“我想要抵达的状态,那不是死也不会是生的状态”,他的状况延续在漫长的决绝道路上,他为自己的生命刻写了清晰而坚定的责任感。“救赎的使命”给了他前进的动力,对世界的救赎只能从自己开始。《疑心录》就是这个开始的标志。这种救赎甚至不是为了建立一种行动,而只是在个人史的价值内发现自身的文学良心。同时,一名作家的成熟也是从其建立文学良心开始的。
2
诗人唯一的奢侈便是他永远属于词语,同时他占有词语。诗人与词语构成了相互所属的紧密关系。《疑心录》是词语的晚宴,是诗人的独白,它冷静地展示了词语的秘密。词语的秘密正是世界的秘密、我们内心的秘密以及我们尚可表达的秘密。让•科克托说,词语,就像数字和阿拉伯字母一样,它们永远知道怎么样在万花筒的底部排列出不同的组合。即便维特根斯坦说,凡不可言说的,就应该保持沉默,但诗人能够信仰的也只有词语了,其他的一切变得可疑起来。言说已然成为诗人自我救赎的唯一途径。
《疑心录》全书分《疑惑篇》、《疑虑篇》、《疑义篇》和《疑神篇》,共85篇独立短文,由85个词语统率。余丛在谈及该书写作初衷时说:
这些年,我越来越不相信冠冕堂皇的话了,越冠冕堂皇我就越怀疑。人不仅是可以被蒙蔽,而且是可以被洗脑的,还好我还能够在而立之年清醒过来。起码算着是朦朦胧胧地清醒吧,于是那些一知半解的东西,就在我的胸口堵得慌。
于是就以阐释“词语的秘密”为一种动力,在写作中寻求瞬间的潜意识的叙述,使跳跃的、快感的、支离破碎的语言浑然一体,打破文体和形式的局限,使自由的文字得以重构。虽然这样的表达隐藏了写作状态下浑浊、矛盾的思想痕迹,但却给我在发泄中得到一股压抑许久的快感,我想或许有它的道理。
这些词语,这些文字成为作者发泄的出口。这似乎也印证了科克托所言:“写作是一种性行为。否则,只能叫写字。这包括服从植物或树木的特性,让精子散播到远离我们的地方去。”性和写作一样给人以快感,尽管方式不尽相同。但它保证了“物种的生生不息,”同时避免了“行为的盲目”。写作显然是保持一名写作者生命力的有效行为,在隐晦的世界中表达一种似乎有悖于道德规范的观念,排泄了压抑许久的感觉、观念、情绪……写作是放荡表达欲望的行为。因而,《疑心录》的写作是充满欲望的、放荡不羁的自我表演,是赤裸而露骨的灵魂之舞。
《疑心录》是心路,是诗与思的混乱奔跑,是荒草世界中挺拔的树林。但它不是哲学,它无意要成为某种哲学,哪怕是生活的哲学,它承认它仅仅是“春天的倒霉蛋的哲学”。它也不是诗,但在某种意义上与诗一样担当了诗的道德——呈现和揭示了残酷的内心生活和外部世界。《疑心录》是从诗里弹跳出的一个哪吒,天性倔犟,一个天生注定的无畏的反叛者,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打破现有世界的秩序、撕破伪善生活的面具。《疑心录》是从词语出发的宴请,它的短小是为了在黑夜里尽情诉说,它的沉默是为了在喧嚣的人群中保持自己的面目。
3
我觉得写一篇文章是相当痛苦的,虽然于我言,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文章将越来越被我们抛弃。写文章首先考虑到报纸的版面和人数众多的读者的眼光。要把文章写得像文章,要作一种姿态,一种表白,要以说服者的敬业精神进行一种传道,或者像泼妇一样去骂街。更可恨的是,还要有一个能够展开话题的开头,一个严谨叙述或论证的主体,一个意味深长或花哨的结尾。这些东西都是我反对的,因而我痛苦地写了好多篇文章。其实,这就是煎熬,也是释家所言的“业障”。而那些最能给我们震撼的文字都不是文章,是文章规则所不能容忍的,那些文字天生就是文章的背叛者。《惶然录》、卡夫卡日记、《要塞》、《哲学研究》就是这样的文字。而令我惊奇的是余丛的《疑心录》也在无意间成长为这样的作品,它不再是冠冕堂皇的文章的合集。它显然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文章的背叛者。
《疑心录》破除了文章的神话,只为词语而存在,这种也可以称为碎片写作。生活和作品,在一定的范围内讲,都是由碎片构成的。
人们常常谈论着碎片写作。例如,哲学家帕斯卡尔的《思想录》,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还有我们孔丘先生的《论语》……文学作品就太多啦,像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佩索阿的《惶然录》、圣•艾克絮贝里《要塞》、罗兰•巴特的作品……我无法一一列举,这类的作品实在太多,我也不想研究什么碎片写作,那样的话,要花费我几年的时间,要写一本200页厚的书……《疑心录》同样也是一种碎片写作,同时兼具了格言写作的许多特性。它们像一颗颗思索的珍珠、情感的钻石在这个物质喧嚣之夜里熠熠生辉。在理性与非理性的两岸,余丛往往以迅捷的速度完成它们之间的摆渡。他所言说的事实是一系列无法下结论的东西,一旦过渡到理性之岸,他所言说的阐释的又具有明显的格言性的说服力。比如说在《习惯》,余丛这样打开了这个词语的秘密:
因为习惯,我沉迷于现在进行状态;因为习惯,我顺应于世俗的游戏规则;因为习惯,我越来越谨小慎微;因为习惯,我开始担心不习惯。
我们不知道他将要入如何解剖“习惯”,作为读者我们顺理成章地继续阅读,但作者话锋轻转,轻而易举地走出了庸常文章的逻辑:
然而,习惯是习惯不了,习惯是一种不思进取的消极态度,习惯是懒惰的自圆其说。
接下来,他又迂回到我们再也习惯不过的习惯生活上来:
我习惯左手拿筷子,我习惯步行去上班,我习惯叫你老 (姓);我习惯看张艺谋的电影,我习惯趴在床上写作,我习惯和陌生人谈性;我习惯了南方,习惯了上网,习惯了买彩票。
然而,习惯在瞬间又必然地警醒:
紧张、恐怖、痛苦、悲哀,习惯就这样成为人类的创伤,我再也不能习惯下去。我打乱我的生活秩序,我随心所欲地变化心情,我若无其事地虚度终身,但是这又是我不习惯的习惯。……我就是那个被习惯反复考验的人,也将被日常里的事物所习惯。
余丛的叙述是瞬间即逝的,追赶潜意识的,他的笔冲破了逻辑的樊篱,文章的秩序被一扫而光。快感的、支离破碎的词语在急速飞翔,跳跃在奔跑者的上空,而在这一过程中,形式和文体的限制完全被解除了,它们只能为他的奔跑服务、只能为他的词语歌唱。这种写作方式类似于本雅明从事《单行道》的写作方式,按照阿多诺的说法:是通过“短路”来激发被遏制住的实事思维,重返思维的本真形态所在。通过这样的方式,余丛“短路”式的惊颤带给事物以澄明,赋予词语以新生。罗兰•巴特认为:“文学压抑着形式,它只不过是一种范畴;文学是反话,因为言语活动在此构成了深刻的经验。”余丛在很多时刻全部或部分说出了文学的“反话”,从而使庞大的词语家族不断得到了裂变、孳生和繁衍,“被压抑的形式”几乎在同时获得了解放,词语的胜利使文章的不可能变成了一种可能。
这本书甚至不是计划中的作品,它是偶然之作。我曾经写过,“一本奇异的书存在着被制造的偶然。它像许多创新的艺术一样,是被迫的产物。当偶然作为压迫的结果而出现,这样的偶然又具有了必然的性质。”《疑心录》的出现也是如此,它对于作者而言是偶然与意外的。当把作者把这写写作片断集合到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回顾了这本书的形成:
本书就是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下完成,或者说并没有全部完成,只是拖拖拉拉写了这些东西。看上去,写的也不是十分自由,多数是一种非理性的排泄罢了。最初也没有这个写作计划,只是在笔记本上随意划过几个片段,我想,不妨把这些东西当一种文本尝试和练习来写,反正那时候心里很乱又不知如何下笔。
我总是相信,世界所有异质的优秀的艺术作品都偶然产生,甚至在孕育阶段,创作者往往显得彷徨、不知所措。
《疑心录》似无所始,亦无所终。它是余丛留下的生命印记,或明或暗,隐约可见。“在沉默中人们是不知道的,必须继续下去,我不能继续,我将继续。”(贝克特)对于余丛而言,他不能继续,但他必须继续……
2007年5月27日于南京三汊河。
(注:此为余丛的散文诗集《疑心录》的序,即将出版。)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