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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邦:经验的局限

2012-09-29 20:2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育邦 阅读

 大多数的诗人写到一定的层次(看上去很美,有模有样的,挺不错,但感觉就是缺少点什么)之后,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自忖:是他们太相信自身了。诗歌从本质意义上讲乃是相信自身的产物,诗人相信他自己的直觉、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的思想,然后诉诸于文字。如诺瓦利斯所言:“每一件艺术作品都含有其先验的理想和存在的必然性”。但是,无法成就一名诗人的主要原因也正在此。

    他们过多地(甚至是全部)依赖于经验写诗。这样的经验主要可分为两个方面:

    一是生活经验。现在的大部分“生活流”的诗歌即属于此。当然生活经验中包含了最重要的身体经验,身体经验又包括所谓的肉体经验。下半身写作提倡的“艺术的本质是唯一的——先锋;艺术的内容也是唯一的——形而下。”,其实质也就要把实现“形而下”, “形而下”能是什么呢? “诗歌从肉体开始,到肉体为止。”——即肉体的经验与感观。生活经验也就是作者自身的生活与种种体验,到一定阶段后,身体经验还包括他自身写诗的经验。在长时间的写诗生涯后,他会形成一股惯性,依赖自己已有的写作技巧批量生产出一首首诗,而不会有巨大的原创意识,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开始不断地重复自己;技巧,语言,情调,甚至诗歌中的气息等所有关于写诗的方式方法、写诗的潜在情境也正成为一种固定俗成的经验时,写诗就变成一件可怕的工作,诗歌文本也就不再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而只是诗歌流水线上的的一件件产品。安德烈•纪德说:“我欲占有的每一件物品,都变得不透明。”即是昭示只有在生活经验无法抵达之处,这些“不透明”的事物才真正地走进我们的作品,给于诗以真正的力量和坚韧的骨骼。

    “日常性写作”现在似乎已成为目前诗歌界的主力军。它在反对诸如崇高、庞大的历史事物和集体意识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它有力地纠正了曾经毒害我们数十年的“崇高”、“浅抒情”、“文艺腔”等集体话语模式。确立了一种被称之为平民写作的方式,诗人把更多的目光从那些大而无当、华而不实的题材上收回,回到自己视力所及的事物上来,采用一种平视生活的可贵态度。但是,“日常性写作”的无限泛滥不得不引起我们的警觉。它对于生活经验的无限制的攫取,只有粗加工或者说浅加工的生产模式,使得大量的诗歌流于生活经验的假象,繁复的叙事和杂芜的描写成为其主要特征。长此以往,存活在诗歌中的不过是往昔的陈词滥调。“口语诗”在某种意义上也正是“日常性写作”的产物。因为口语对应与日常的生活经验是再好不过的表达方式了。如果诗歌仅仅停留在日常性描述这里,也就产生了网络上所谓的“人人皆是诗人、写下几句分行的文字都是诗歌”的现象,即便说在现实生活中人人都可以发现诗意的生活。这也就如同说,生活中有很多人都会讲故事,但并不能说他们都是小说家一样。诗歌,从其命名和语源学上来说,它必然要高于日常性描述,必然要高于未经加工的口语。从社会学意义上的要求来说,诗歌如果要取得它的存在的合法性,就必然要超越生活经验,超越日常性写作的范畴。

    “日常性写作”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我们人类精神的贫乏。本雅明在《经验与贫乏》中尖锐地指出:“人类遗产被我们一件件交了出去,常常只以百分之一的价值押在当铺,只为换取‘现实’这一小铜板。” 现代物质生活经验对我们内心的侵犯越发严重了,我们必须警惕生活经验对我们的入侵,即便你并不从事诗歌创作,阿多诺直指:“……面对这一切(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最好的行为模式似乎依然是未定的、虚悬的一种。……在自己家中没有如归的安适自在之感,这是道德的一部分。” 我们写作中需要的是“未定的、虚悬的”东西,而不是固定的生活经验,写作的道德永远是陌生闯入者的感觉。

    何种意义的生活经验将成为作品里不可或缺的艺术事实呢?什克洛夫斯基说:“要想使文学对象成为艺术事实,就必须把它从生活事实的系列中抽离出来。……我们要把对象从它贯常搭配的包围中分离出来。”如果诗歌还想成为一门艺术的话,它必然要从繁复的生活经验中分离出真正的艺术事实,并将这些艺术事实奉献给诗歌。

    一是阅读经验。有一些人常说的“学院派”或“知识分子写作”与此关系密切。来自阅读的各式模范标本给了他们以预设的方向,他们试图确立一种标准:像某一种作品那样就是好作品。有一些诗人为了不让人们看出他的诗歌的渊源关系,不惜找一些国外比较冷僻的诗人作为模本。其实这样的伎俩不是掩耳盗铃就是无知者无畏。我们经常说,某某人就是曼德尔斯塔姆,某某人就是帕斯捷尔纳克……这样的说法,难道是对这名诗人的尊敬吗?显然不是,依我看来,这是一种侮辱,不折不扣的侮辱。

    所谓“知识分子写作”显然是从阅读经验的牢笼里翻出来的一个概念。从狭义上讲,“知识分子写作”是一个特定称谓,专指王家新、欧阳江河、西川、肖开愚、张曙光、孙文波、臧棣、西渡、陈东东、桑克等诗人的诗歌写作,当然他们并不缺乏一些优秀作品。程光炜在一篇题为《不知所终的旅行》的序言中“揭露”:张曙光的作品里“有叶芝、里尔克、米沃什、洛厄尔以及庞德等人的交叉影响”,欧阳江河“同波德莱尔一样,把一种毁灭性的体验作为语言的内蕴,把一个要将他的过去和现在碾得粉碎的时代作为思考的主题”,“王家新对中国诗歌界产生实质性影响,是他自英伦三岛返国之后……米沃什、叶芝、帕斯捷尔纳克和布罗茨基流亡或准流亡的诗歌命运是王家新写作的主要源泉之一”。“西川的诗歌资源来自拉美的聂鲁达、博尔赫斯,另一个是善用隐喻,行为怪诞的庞德。”“阿波利奈尔、布勒东是怎样渗透进陈东东的诗句中,这实在是一个难解之谜,”肖开愚的“身上有着庞德的某些影子”。(见罗振亚《“知识分子写作”:智性的思想批评》)这样说,也许对这些诗人是不公平的,但是一旦阅读经验成为他们写作的主要源泉时,他们也只能在大师的阴影下歇脚了。艺术永远不同情模仿者,诗歌永远拒绝盲从的学徒。

 从广义上讲,“知识分子写作”就是用各种各样的知识武装自己,并依赖于广泛的阅读经验,缺乏原创勇气和原创能力的写作。创造是艺术的唯一特征,当然它也适用于诗歌创作,如果一件作品不是由巨大的独创性而获得艺术上的意义时,而仅仅由阅读经验丰富知识编织出的花篮的话,这样作品的存在是可疑的。我曾经毫不犹豫地指出,意大利人艾柯的写作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写作”,是真正的伪写作,甚至是对文学的极端反动。西川曾经说过:“作家、批评家寻找通向已故作家暗通的目的……是要从死者那里获得写作和道义上的支持”(《写作处境与批评处境》)。这样的话,这些诗人将会像鸱枭一样从僵死的阅读经验里获得灵感,喂养起它们表面光鲜、内心苍白的文本,它们往往披人类、民族、命运、生命等伟大的面具,不免能在有些时候吓吓咱们这些见识不广的诗歌阅读者。

    王家新则说:“我想,这即是我的一个基本信念,即只有从文学中才能产生文学,从诗中才能产生诗……而一个诗人如果脱离了文学的这种‘重写’或‘被写’,他就不对文学构成意义,我只能视它为一种对文学的敬礼。”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说法,只不过是博尔赫斯众多文学观念中的一个,当然这也是那些走进人类文学先贤祠的永恒作家所说的话,像博尔赫斯这样的诗人来说,显然有一种自然的契入感。当然,大师王家新们作如斯想也没有错。“重写”与“被写”的诉求证明他们仍旧沉迷在文学史的陈旧空间里,同时沉陷在阅读经验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希冀通过阅读经验的写作而与国际接轨与文学史接轨。有心理学家指出,这是典型的文学史迫害症的征兆。

    西川说在中国要做诗人必须先做思想家、哲学家、神学家。如果说,诗人要具备思想家的思辩能力、哲学家面对世界的态度和神学家对于事物保存的神秘体验,倒也说得通。但真要让诗人成为这些家那些家,这未免太可笑了,太乌托邦了,诗人要做的只是诗人,而且成为诗人是他永恒的道德底线。说白了,“知识分子写作”认为诗人首先要成为一名知识分子。谢有顺曾一针见血地说,“它所代表的将诗歌写作不断知识化、玄学化的倾向,是当下诗歌处境日益恶化的主要原因之一。这种写作的资源是西方的知识体系。”在这里,我并不是要特意地指责谁,今天,也许他们已经改变了他们的认识;我不希望看到西川、王家新们继续在这条无望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不愿意看到他们走到反动诗歌的阵营中去。

    甚至,智力写作也是不够,何况这种以“知识分子”的方式进行的写作呢?普鲁斯特极其警惕智力,并很早(在创作《追忆似水年华》之前)就开始怀疑这种作业方式了。他在《驳圣伯夫》中开宗明义:“对于智力,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了。我认为作家只有摆脱智力,才能在我们获得种种印象中将事物真正抓住,也就是说,真正达到事物本身,取得艺术的唯一内容。智力以过去时间的名义提供给我们的东西,也未必就是那种东西。”以“过去时间的名义”给艺术家提供了生活经验和阅读经验,但是它们不能够成为他们所需要的必然的东西。普鲁斯特举例说明:“生命的一小时被拘禁于一定物质对象之中,这一对象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它就永远寄存其中。”诗人的使命就是要发现“被拘禁的物质”,那些微秒的不为人知的世界、生活和事物。

    诗是经验。可到底是怎样形成的一种经验呢?里尔克在《布里格日记》中这样写道:“唉,要是过早地开始写诗,那就写不出什么名堂。应该耐心等待,终其一生尽可能长久地收集意蕴和甜美,最后或许还能写成十行好诗。”也许我们认为这不过是诗人的谦逊与不实之辞,但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里尔克本人在他的内心深处就是对写作好的诗歌有着审慎而执着的忧虑。他接着写道:“因为诗并非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感情,而是经验。为了写一行诗,必须观察许多城市,观察各种人和物,必须认识各种走兽,必须感受鸟雀如何飞翔,必须知晓小花在晨曦中开放的神采……”他要求诗人回想起童年的疾病、压抑的日子、海边的清晨、各种不同的爱情之夜等生活中与思想上遭遇的种种细致入微的情形。参照这种严格近乎苛刻的要求,里尔克总结他的创作,说:“迄今为止我写的诗却不是以这种方式写出来的,所以都称不上是诗。”他时年28岁,已出版了几部诗集,但他认为自己仍是一事无成。是的,对于里尔克来说,也许可以称作“一事无成”,因为他最重要最优秀的作品尚未开始写作。里尔克的经验是不断深入世界的情感、观察、沉淀和思考,是对时光的定格、回溯和展望,是对生命的勘探和未知的无限深入……

    成就一名诗人需要一定的生活经验和阅读经验,但仅有这样的利器是远远不够的。福楼拜在谈到“文学的审美”问题时言,“艺术的最高(也是最难以达至的)境界……是按照自然之道,令人产生遐想”。只有超越生活经验和阅读经验的诗歌才能真正地让人“产生遐想”,成就最高的艺术。一名真正的诗人必须不断地深入自己的经验并不断超越自身已有的经验,因为有更多的隐秘的生活等待着我们去深入,有无限的神秘的书籍等待着我们去阅读,有数不清超出我们经验的道路等待我们去探索……
 
    2007年7月28日

    (按:此文为2007年6月16日在广东佛山首届《诗歌与人》诗歌节研讨会上的发言稿。子曰:辞达而已矣!实非易事。有浅陋之语,有愤激之辩,辞不达意者盛矣!愿来日增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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