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克·布,女,彝族。现居西昌。
写诗、画画、绣花,简单生活。
◎三十岁
除了飞扬的雪
肯定还有什么在靠近我
小的病痛,大的石头
一条准备拐弯的河流
翻卷着浪花
也快要穿过我
生活越来越具体
糖是甜的,药是苦的
不敢说幸福,不敢说盛年皆芳菲
想把自己活成一棵植物
在故乡的山地
与荞子和麦子相互赞美
与晚归的飞鸟互道晚安
但我的三十岁还没有颜色
我只身躺在冬天的树林
看天空变蓝
看云朵如何白过寂寞
不知道到底,要
多么热爱,多么凛冽
才能慢慢变绿变红或变蓝
领受四季,不动声色地低到尘世
让你爱我和我身上的刺
风吹过的时候
想着想着……
我比那些枝条还不知所措
我的三十岁不值一提
◎一条大河
月光照进房间时
做梦人,又梦见河流
使远方与远方相联
使生命倒回源头
但我承认,这么多年,从未
真正的领略过一条大河
尤其,它在夜空下荡漾的样子
它的低诉或高扬
包括,随之而来的人群
牛羊马匹、歌舞声乐
一个村庄的兴起与空落
皆模糊,皆高远
一直,自顾自的追逐
从一个荒原到另一个荒原
当河流拐弯
浪花有了新的水域
我有了新的孤独
唯有,流水,日复一日
◎梦见
什么样的手升起火
是光中光?令屋舍明灿
令我们心里有了安慰
什么样的衣裙
摇曳生姿,而黛色的发辫
卷起万重山峦
我伸出手,无限接近
而又无法企及
在远方的晨曦,你
时光里的脸庞
仿佛山风仿佛溪流
又仿佛裹着月色的花枝
我静默地等 我痴痴地等
等待一束光
穿过万丈尘埃
照在你索玛的羽上
◎五月的一天
我看天空的时候
你比天空还蓝
我看云朵的时候
你比云朵还温柔
你说五月的——
杜鹃也歌唱
马匹也飞翔
当你说夜晚的时候
我看见,暮色四起
你身体里暗藏的月亮
开始发亮
◎梅雨
此际,比天色更寂寥的
是雨打梅枝,花瓣
从我们周身飘零
同时很多婴儿出生
很多甜蜜的哭声绕过我们
和飞鸟一起隐去
而山气青青
烟云藏起道路
你有迷魂招不回
有躯体空空的燃烧
我只能远远地疼
远远地,等风来
◎如云
云贵高原山峦叠翠
倘若不宜看山
那就守住内心的寂静,看云
看云如何飞扬
如何投下阴影或雨水
在那山上。如何白了又白
就像灿烂或宁静有时
瞬息和永恒有时
我们终会变得很轻
随风飘荡,如云
可以拥抱
也可以扬长而去
◎秋分:朝着寂静
午夜的河流之声盖过寂静
空旷自晚蝉寒鸣
一叶飘落,万物服从衰老
在迎面而来的秋天
月亮照进内心,平分岁月
逝者如斯,我们已经学会
在婚礼上哭唱
在葬礼上彻夜吟诵
至少有十万种悲欣
被我们安放于这里或那里
仿佛生死稀松平常
如,草木归山林
◎彝绣
大致是午后
除了燕子,屋檐下
多了转动纺锤的彝女,这时
一条河流蛊惑着另一条河流
拧转着缠绕着
穿过一双素手
被安放在蓝色的绸缎上
构成秘而不宣的隐喻
还有一些隐喻,要引藤穿针
捏花作样,绣
密密地,以获得万物庇佑
羊角纹、火镰纹、水波纹……
没有哪种是多余
而且我承认,这
一部分人共拥过的命途
高于尘世
◎山水志
每当我走向荒野
我感到隐藏于身体里的
山水的意志
奔突而来
像渴望的爱和恨
它们来自——
一个念经的男人
和一个弹弦的女人
但我生命中最深远的痕迹
定是来自高山:
峰峦重叠的骨骼
雨水的血液
山风的气息
至于我内心伤感的旷野
它恍惚来自:
云雾里那匹
悄然离去的雪白马
◎槐花
洁白的槐花不停地飘过
洁白的槐花不停地飘过你
泛黄的记忆呀,妈妈
由灯火一般的香气打开
你在树下听风我在风里奔跑
洁白的花串抵达天空
洁白的花串抵达天空之外
多么香甜,多么香甜
滋养我们最深处的眼睛
助我们绕过黑夜和暗礁
不要害怕呀,妈妈
我在城北吹风的下午
怀念一棵树
我会接住它满树的白花
静静地走进你的黄昏
◎就叫她索玛
就叫她索玛
以众人之爱命名
爱她,不止前世、今生
仿佛连未来,从天上到人间
没有比她更美的神
但与其说爱她的美
不如说爱她饮尽万年风雪
独立高山,白也白得辽阔
红也红得苍茫
铿锵之情来自逆行的空气
以及逆行的水土
也将怀抱它们荒老
像天地、万物
所有自然而然的生和亡
而,世界从不关心
风朝哪个方向吹
你从哪里来。你是什么。你到哪里去
但她拥有自己的花园和旧梦
还有清澈透亮名字——
就叫她索玛
像是呼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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