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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原:梅里美是我心中永远的偶像(2)

2018-04-16 09:0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甘巴说:“我知道你看见他了,他是个坏人,我们要抓他。”

  孩子说:“我没看见他。”

  甘巴说:“你不告诉我,我告诉你爸爸。”

  孩子说:“你告诉我爸爸也没用,我没看见他。”

  甘巴对孩子严厉的时候甚至也用死威胁他,他说我要抓你坐牢,我要用军刀拍你几十下你就会开口了。当时福尔图纳托冷笑不已,他说:“我的父亲是马铁奥。”

  甘巴又说:“你知道我可以把你带到外边去,把你扔进监牢,给你戴上脚镣,让你睡在草堆上。假如你不说出贾奈托在哪里,我还可以把你送上断头台。”

  这孩子又说了一次:“我的父亲是马铁奥。”他面对宪兵队长表叔,还是一副“你越硬越会碰钉子”的样子。

  这时候旁边一个士兵看到这情形拽拽甘巴的衣服说:“队长,咱们还是别惹马铁奥。”马铁奥还是有威名的,对男人还是有震慑力。

  甘巴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碰了钉子,他和贾奈托如出一辙,马上把策略彻底转了一百八十度。接下去他说的话就一点也不一样了。他说:“小表侄,我看你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你前程远大,但是你却跟我耍滑头。要不是怕我的表兄马铁奥会伤心,我非得把你带走不可,我可什么都不管。”

  孩子说:“你得了。”

  甘巴又说:“但是等他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他实情。为了惩罚你撒谎,他会用鞭子抽你,抽得流血。”

  孩子说:“你怎么知道?”

  甘巴说:“你走着瞧吧。做一个乖孩子吧。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孩子说:“我的表叔,我可要给你一个忠告,假如你再拖延下去,贾奈托就会逃进丛林,到那时候就需要派不止一个像你这样大胆的男人进去搜捕他了。”

  甘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值十埃居的银表,约合五十法郎,前面那个银币只值五法郎,孩子能分辨出哪个值钱。他刚把银表掏出来就发现孩子眼里已经冒光了,银表对孩子形成了非常大的吸引力,他马上知道——他是个大人,而且是个狡猾的男人——自己选对策略了。

  然后他说:“捣蛋鬼,你一定想要一块这样的表挂在你的脖子上吧。这样你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街头,骄傲得像一只孔雀。大家都会来问你:‘现在几点钟?’你就可以骄傲地说:‘您瞧我的表吧。’”

  孩子马上说:“等我长大了我的伍长叔叔会给我一块像样的表。”

  伍长在当地是仅次于贵族的一种身份,我估计像我们古代的十人长。

  甘巴说:“但是你叔叔的儿子现在就有一块了,不过没有这一块漂亮。你要知道你叔叔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呢。”他用这个诱惑他。孩子马上叹了一口气。这个比较让他心里特别失落。甘巴就把表在孩子眼前晃来晃去,说:“怎么样?”实际上他心里想说的是“上钩不上钩”,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了。

  这孩子就像看到特别想吃的东西一样,咽唾沫,眼馋得不得了。孩子说:“你为什么要耍弄我呀?”

  甘巴说:“我没耍弄你啊,我说真的,你只要告诉我贾奈托在哪里,这块表就归你了。”

  表还在孩子眼前晃,他实在忍不住了,就用手去摸了一下,就在他摸的那个瞬间,甘巴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甘巴接着说:“如果你告诉我我还不把表给你,就让我丢掉我的官衔,在场的兄弟们都是证人,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接下去梅里美是这么写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表慢慢移近,直到这表几乎碰到孩子的脸颊。从孩子的神色上完全可以看出,他内心正在进行非常激烈的斗争,一方是贪欲,一方是对被收留者的尊重。赤裸的胸膛猛烈地一起一伏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快透不过气来了。然而,那块表始终在摇晃着,转动着,有时还碰到他的鼻子尖。

  终于,他的右手慢慢地伸向了那块表,他的手指头碰到了它,它整个儿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而队长却还没有撒手松开表链的另一头……表盘是天蓝色的……表壳新近才擦过……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像是一团火……诱惑实在太强烈了。

  福尔图纳托又伸出了左手,向上伸过了肩膀,用大拇指指了指他背后的草堆……就这么一个动作,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发生什么了。

  当然,贾奈托马上就被翻出来了,被荷枪实弹的宪兵抓住了。贾奈托在经过孩子身边的时候,非常轻蔑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我说过他是一个很男人的人,这时候他真的有点骑士的潇洒风度,他说:“我亲爱的甘巴,我走不动路啦,您现在只好把我抬进城了。”他被抓住了,他还是在嘲笑他的敌人。

  他蔑视孩子。轻蔑这种力量对一个有自尊的人来说都是如鞭子样的打击。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马铁奥和他妻子一起回来了。马铁奥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表弟,他看见他们后对妻子说:“你准备一下,他们可能是来抓我的。”

  他没有什么案底,但是他是一个山民,想找一个山民的错不会找不到,因为山民本来就视法律为儿戏,尤其是马铁奥这种一方豪杰,他肯定有很多和政权、法律相悖的行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马铁奥本来是挎着枪,枪口朝下,但是现在他悄悄把枪口提起来对着前面。

  甘巴这时候更紧张,他知道马铁奥是百发百中的,他虽然不能一下子打死所有的人,但是如果他开枪打死一个,这一个是谁就说不准了。而且马铁奥的妻子是他的助手,这时候她正拿着一杆备用枪,当马铁奥要用枪的时候,妻子递过来的枪里边永远是顶满霰弹的。

  甘巴想:我赤手空拳地迎过去,他总不会认为我是把矛头对准他吧。于是他抛开同伴,迎向马铁奥。马铁奥果然就把枪放下了。

  甘巴迎上去就说:“表哥,今天多亏了小表侄,我们才能抓住贾奈托啊。”

  一看到没事了,马铁奥的妻子还说了一句:“那个混蛋还偷了我们家一头羊呢。”马铁奥说:“可怜的家伙,他的肚子饿呀。”

  在这么一种情形下,一切似乎都很轻松。

  但是贾奈托在经过马铁奥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叛徒之家。”马铁奥听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等他们走了之后,马铁奥看见儿子脖子上挂的表,他问儿子表从哪儿来,儿子说:“这是我的队长表叔的表。”马铁奥马上明白了一切。他一把夺过银表,狠狠地朝一块石头上砸去,把表砸得粉碎。他转身对妻子说:“老婆,这小子是我的种吗?”

  马铁奥对孩子的全部责备就这么一句,他老婆一下子脸色大变,她说:“你说什么?马铁奥,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他老婆也是一个刚烈的女人。

  马铁奥当然知道他老婆不会背叛他,所以他说:“那好吧!这小子就是我们家里第一个干出叛变勾当的孽种。”这句话不是对孩子说的,是对老婆说的。

  孩子这时候吓坏了,不停地抽泣。马铁奥一直盯着他。最后,用枪托往地上一夯,然后把枪扛上肩,对儿子说:“你过来。”

  儿子一声不吭就跟在他身后走了。他妻子一把抓住他,说:“他是你儿子啊。”马铁奥说:“你放开我,我是他父亲。”

  我在大概二十多年以前写过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海边也是一个世界》。一个叫陆高的男人,养着一条狗。他叫它“陆二”,他自己权当老大。

  陆高是个特别孤僻的人,只有一个朋友姚亮。大家都知道这狗是不能碰的,曾经有一个叫二狗的知青踢了它一脚,陆高气坏了,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小畜生。”他说“小畜生”的那个瞬间,世界上很多东西都颠倒了。究竟陆二是畜生还是二狗是畜生?

  有一次陆高带着陆二去打猎,碰上一个部队的小伙子带着一条很壮的大狗。一开始两只狗对峙的时候,陆二还能撑着不怕,可是再靠近的时候陆二夹着尾巴就逃跑了。就为这事,陆高要把那只部队的大狗勒死。在勒死那大狗的同一天晚上、同一个时辰,陆高把陆二也勒死了。

  陆高为什么要勒死陆二?我在后来的一个哲学随笔里边还让他跟他的好朋友姚亮探讨过。表面上看,陆二就是因为在与对方的狗对峙时露出胆怯,逃跑了。当然,里面的原因可能更复杂一点。

  我写 《海边也是一个世界》时并没想过马铁奥这个故事,但我那时肯定已经读过了,我在处理陆高勒死陆二的过程的时候,几乎是和马铁奥杀死自己的儿子一样的冷峻,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冷酷。

  《马铁奥·法尔科内》的结尾:

  母亲拥抱了她的儿子,哭着回到了她的木板房。她跪倒在圣母玛丽亚的像前,虔诚地祈祷起来。与此同时,法尔科内已经在小路上走了大约二百步,走到一条小山沟时,才停下来。他走下山沟,用枪托探了探土地,发现它很柔软,很好挖。他觉得,对他的计划来说,这地方确实很合适。

  他的计划是什么?前面梅里美没告诉我们。

  “福尔图纳托,来,站到这块大石头旁边来。”

  孩子照他的命令办了,然后,跪了下来。

  “祈祷吧。”

  “爸呀,我的爸呀,别杀我!”

  “快祈祷吧!”马铁奥恶狠狠地重复道。

  孩子一边抽噎着,一边嘟嘟囔囔地背诵了一遍《天主经》和《圣经》。父亲则在每一段经文的最后,用响亮的嗓音,回以一声:“阿门!”

  “你会念的经就只有这些啦?”

  “我的爸呀,我还会《圣母经》,还有姑姑教我的连祷文。”

  “那可是太长了,不过,没关系,你念吧。”

  实际上这一刻对马铁奥来说并不像讲故事的人讲的那么轻松。就像情人不愿意走捷径一样,马铁奥这时候让儿子念经文。儿子念完了,他问儿子还会不会别的,要他接着念。儿子多念,那个要命的时间就会推迟一会到来。

  实际上马铁奥没有心情和耐心去听经文,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经文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念下去,最后的那一刻就能推迟到来。

  孩子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小声,念完了连祷文。

  “念完了吗?”

  “哦,爸,饶了我吧! 宽恕我这一次吧! 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一定去求我的队长叔叔,让他们饶恕贾奈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马铁奥就已经给枪装上了弹药,他一边举枪瞄准,一边对儿子说:

  “愿上帝饶恕你!”

  孩子绝望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抱他父亲的膝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马铁奥开了枪,福尔图纳托应声直挺挺地倒下死去。

  马铁奥瞧也不瞧死尸一眼,就起身回家,想找一把铁锨,准备去埋葬他的儿子。还没等他走几步,就遇上了他妻子,她是听到枪声后赶来的。

  “你干了什么啦?”她叫嚷道。

  “公正的处决。”

  “他在哪里?”

  “在山沟里。我就去把他埋了。他是祈祷了之后,作为基督教徒死去的,我会请人给他做弥撒的。派人去告诉我的女婿提奥多罗·比安基,让他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吧。”

  这部小说差不多跟《卡门》一样,到最后的时候——如果你读进去了——你要是可能不被结尾震撼,可能不被拖入地狱,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读书人。

  这就是梅里美,十九世纪法国伟大的短篇小说家,也是我心中永远的偶像。

  (选编自《细读经典》,花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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