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雄到办公室找经理,说想应聘服务生。
经理姓洛,他说:“我们不招上海人。”
“我不要加三金。以前我做过便利店,也不交三金的。”
“那得先写个条,说你自己不想加三金。”
洛经理盘问了身世、住址、学历,说:“试用期八百,正式录用一千。包吃住。你是上海人,包吃不包住。”
翌日下午四点,张英雄到店,填完个人信息,押好身份证,跟着一个叫沈重的。沈重是福建人,在上海三年了,头发染成金红,小指甲留了一厘米。他在“好又快”连锁餐饮公司一年整,月前调到这家新店。
沈重教推销超值套餐:“这个利润高,不推卖不掉。30%的人会听,10%会买……”有顾客进来,他就不再搭理张英雄。
张英雄看沈重收银,看女服务员配餐。女服务员姓严,手忙脚乱泼了汤,张英雄想帮忙,小严惊呼:“别乱动,我自己来。”
晚上八点就没顾客了。
沈重道:“姓张的,去拖地板。”
小严道:“长拖把短拖把,都洗一下。很久没洗了。”
沈重道:“少用点水。”
拖把头板结成块。男厕污水斗前的窗户,斜对12号楼。302室阳台里,国字脸女孩仍在十字绣。屋内家具皆八十年代式样。一个男人伏在书桌前,花白发旋秃了一片。张英雄剜着他,将拖把狠按到水斗底。木柄戳得他胸口疼痛。
九点多清洁完毕。小严闲闲倚着,摆弄指甲。沈重嘀嗒玩手机。张英雄照了照窗玻璃,吓一跳,他的腮帮凹陷如洞。
沈重道:“喂,有烟吗?”
“没有。”
“愣着干吗,买去。”
张英雄下去买了包双喜。沈重道:“靠,民工烟。”张英雄打开窗,十字绣女孩不见了。
十二点下班,末班车没了。张英雄呆在路边,过来一辆摩托。
“住哪儿?”头盔里声音沉闷。是沈重。
沈重与人合租,上班步行二十分钟路程。他买了辆铃木太子摩托车,借用郊区农民户口,办了沪C黄牌照。这牌照市中心不能开,他就半夜偷开。
“你真有钱,买得起摩托。”张英雄说。他从后座下来,膝盖都直不了了。
“孬种,差点夹断我的腰。”沈重喉咙哑了。刚才飙车时,他脱了头盔,“嗷嗷”狼吼。他的头发在路灯光里,像一窝迎风乱舞的红蛇。“玩摩托就得晚上,哗哗哗,跟飞似的,”沈重爱抚车头,“每晚骑一会儿。人就活这点乐子。”
“打游戏也很好玩,我喜欢打游戏。”
“没毛的小屁孩才打游戏,”沈重做个夹烟的手势,“来一根?”
张英雄摇头。
沈重掏出烟,摸摸口袋:“妈的,没打火机,”他跨上车,“记住,我喜欢抽中南海。”
第三天,张英雄正式实习。配餐看似简单,名堂不少。堂食豆浆杯盖只压两边,外带的则要扣紧。错一次,沈重骂一次。洛经理皱着眉头,阴着一脸青春痘疤。
张英雄干完活,拿一本《射雕英雄传》,躲进“小包房”。他们管靠窗最里处叫“小包房”,一块银灰包边铝塑板,将这桌与其他桌隔开。
“张英雄,死在里面干吗?”
“看书。”
“装你妈的知识分子。”沈重继续与小严打情骂俏。
这是本盗版书,小学生张英雄从街道图书馆偷的。书脊翻断了,封面上的黄蓉,惨遭圆珠笔涂抹,添了一口獠牙,一头波浪发,一对大乳房。张英雄摩挲着乳房,凝视对楼。
五点多,陆志强终于出现。一身灰底浅青条纹睡衣裤,站在厨房窗前切菜。细密的铁红色栅栏,衬得他像个囚徒。他和女儿默默吃饭。他吃得快,先洗掉自己的碗,坐在靠椅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翻阅报纸。翻累了,起身给女儿削苹果。女儿愣愣盯着递来的苹果。他抓起她的手,将苹果塞给她。有时睡前,他躲在厨房抽烟,烟灰弹在水斗里。他的国字脸耷拉着,发际线向后荒芜,表情像个忧国忧民的领导。
早上六点,女儿出门买早点。八点,陆志强出门上班。女儿整天待在家,绣绣花,做做家务。有时不耐烦了,玩弄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亮闪闪、稠密密。她给自己扎辫子,扎麻花辫,扎马尾辫,又扎麻花辫。扎着扎着,伸手抚摸穿衣镜里的自己。张英雄微笑起来。他也喜欢照镜子,常对镜练习捋刘海,或将夹克衫哗地甩到肩上。他练不出那种潇洒,他是个走路东张西望的家伙。保安门卫总忍不住盯他几眼。
每逢双休日,有个年轻男人来做客。陆家女儿穿起连衣裙,头发光溜溜盘在脑后。她转动脖颈的样子,让张英雄想起天鹅。
年轻男人坐在阳台里,掏出手机和上网本,鼓囊囊的马夹袋扔在脚边。陆家女儿端来茶水、饼干、水果、瓜子。男人推开它们,仿佛被碍了手脚。陆家女儿捡起马夹袋,取出男人的内裤、衬衫、袜子。洗晾完毕,搓着湿手,走来走去,像要吸引注意。他岿然不动。她俯到电脑前。他挡开她。她凑到另一边。他阖上电脑,瞪她一眼。她坐到门边凳上。
一个月后,张英雄被正式录用。扣除三百元制服费,一百元培训费,到手实习报酬四百元。张英雄花二百五十元,买了个袖珍望远镜。镜头里的陆家女儿,脸颊多痣,鼻头小而尖。甚至书架上的书,也一清二楚。打头两本,是《民法原论》和《中国不高兴》。
“在看什么?”沈重抢走望远镜,“有美女洗澡吗?”搜了一圈,索然道,“什么好事,居然瞒着我。”
下班时分,张英雄熬不住盘问,说了。
沈重兴奋道:“原来不是看美女,是看警察。”
“不是警察,是搞拆迁的。”
“反正一伙的,都不是好东西。我有次把警察打得半死,那家伙硬搜我身。想搜就搜了?不看我是谁。呸——”
张英雄擦掉脸上的唾沫粒。
“你得学我,狠一点。”张英雄勾勾指头,摊开手掌。张英雄掏出香烟,一看是双喜,放回去,另掏出中南海,递一支给沈重。
“那么,我该怎么办?”张英雄问。
“揍他一顿。”
“太便宜他了。我爸都被气死了。”
“还想怎样?杀了他?”
“不是不可以。”
沈重龇着牙,一口烟喷到张英雄脸上:“就凭你?小鸡似的胆量,口气这么大!”
张英雄面色凝重起来,迟疑着,将整包中南海塞到沈重手里。
沈重怂恿张英雄搬来同住。“二室一厅,朝南,有空调和淋浴器,还有DVD机。现在加上我,共住五个人。那几个都挺没劲,你也挺没劲,但人不坏。”
张英雄告诉封秀娟,他要节省路费,搬到单位附近住。房租三百,和舅舅收的一样。
“那谁给你烧饭呢?”
张英雄盯着母亲下巴的肉痣,瓮声瓮气道:“你不用管。”
其余四个室友是白领,抗议张英雄入住。沈重说:“会叫的狗不咬人,甭理他们。”卧室挤有三张宿舍床,张英雄睡在沈重上铺。每天清晨,他被类似芥末的味道熏醒,那是白领合用的德国发蜡。听了张英雄的抱怨,沈重将发蜡往窗外一扔:“这不解决了?那些娘娘腔,用你们上海话讲,就是‘瘪三’。出门人模狗样,进门鞋子一脱,袜尖上七八个洞。”
沈重和张英雄在同一班头。一周早班,一周晚班。白领此起彼伏抱怨。“三更半夜回来,吵得人神经衰弱。”沈重道:“自己想女人睡不着,赖我身上!”他捶开卫生间的门,响亮地小便。
轮到上早班,清晨五六点,一屋人打仗似的抢卫生间。抢到的立即把门反锁。沈重骂骂咧咧,出去尿在过道里。白领们背后议论:“什么素质,养乖的狗,都不会随地大小便。”他们担心迟到时,也会跑去别的楼层,尿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沈重说:“‘英雄’是个好名字,被你糟蹋了,你该叫狗熊。”他让张英雄观赏纹身。上臂外侧纹个“拳”字,糊成青黑色,内侧纹了动物,从额头“王”字判断,是一只虎。张英雄戳戳“虎头”,皮肉松软。他想起张肃清硬朗的“栗子肌”。
沈重说,他有很多哥们,有的发了财,有的当了老大。哥们很多的沈重,成天腻着张英雄,下馆子、逛超市、上街看美女。沈重的皮夹时鼓时瘪,但总不缺钱。一次,张英雄撞见他摆弄Iphone,凑着看了会儿。手机里很多照片,全是一个童花头女孩。女孩鼓着腮帮,亮着V字手势。女孩和另一个女孩,靠着脑袋,像在比赛谁眼睛瞪得大。女孩拎LV包,站在恒隆广场门口。女孩盘腿坐在寿司店,微微鞠着上身。女孩平伸胳膊,仿佛等人亲吻手背,她的中指套着卡地亚戒指。
沈重快速翻动照片:“妈的,世上好东西真多。”
“你女朋友?”
“不认识,”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路上捡的。”
玩了几天,Iphone不见了,沈重请张英雄吃了顿寿司,看了场电影。
一般,他们只在家看碟。沈重让张英雄陪着,反复看古惑仔。那套VCD背面刮花了,不时出现马赛克,戏中人卡住不动,嘴唇撅停在一个发音上。沈重替他们背台词。他最喜欢的一句是:“告诉你要做成事情的三个条件,第一是钞票,第二是钞票,第三还是钞票!”
“很多人说我像郑伊健,”沈重戴起地摊买的十元墨镜,T恤袖管捋上肩膀,“我以前的马子,比黎姿还靓。”
“怎么不谈了?”
“玩腻了,扔了呗,”他拍拍张英雄,“以后不扔,转给你。”
一天晚班,张英雄替沈重买烟,迟到五分钟,进门见收银台前堆着人。小严声传十米:“昨晚杀人啦。”整个楼面搅起来。顾客忘了买东西,挤着挨着,竖着耳朵,唯恐错过精彩。小严不停进出,收集情报:“咖啡店的Julia说,被杀的是个城管。”“美甲店阿芬说,被杀的是个搞拆迁的。”“小冰说,昨晚一群人打一个人,她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咯嚓——吓死人了。”“Kevin说,没死人,重伤,送医院了。他表哥在派出所。”
洛经理说:“好了好了,专心上班。”
“啊呀呀,洛经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杀人呢。你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洛经理唬着脸,唬不住,笑起来,“杀人有什么好看。”
沈重和张英雄溜出去。街尾书报亭边,果然有摊血迹,乍看像泔水渍。沈重蹲下,赶走苍蝇:“你闻闻,比狗血腥多了。”
张英雄后退半步,假装观赏过路女孩。
沈重道:“会不会是你仇家?”
“没那么巧。”
“是没那么巧,你还有机会。看了那么多古惑仔,胆量练出来没有?”
整整一天,张英雄想着那血,和粘在血上的苍蝇。他有点恶心,像被逼生吞了肥肉,卡在喉咙口,上下不得。他躲进“小包房”出神。
陆志强没有按时回家。女儿坐在阳台里,捧着饼干听,渐渐停住咀嚼,任由腮帮子鼓着。望远镜头中,她近在咫尺,仿佛张英雄一伸手,就能够到她。
八点多,陆志强回了。拿走饼干听,将一只肉松面包放到桌上,自己倚着阳台门,啃一只圆面包。女儿不看面包。陆志强又过来,将肉松面包搁在她手背。她仍不看。陆志强放下圆面包,捋抚她的头发,一绺一绺,最后停在她的后脑勺。女儿依然注视前方,手却灵活地拿起肉松面包。她每咬一口,脑袋都借势后仰一下,仿佛费了很大劲。陆志强搂住她。他整个人是灰的,她却白里透红。白里透红的面颊上,慢慢淌下眼泪。
张英雄收起望远镜。整个晚上,他不停思念她嚼着面包流着眼泪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这使他想起封秀娟。他给封秀娟打电话,始终关机。陆家阳台窗帘拉上了,灯还亮着。沈重使唤他洗抹布时,他恶声恶气道:“等等,没见我在拖地吗?”他吓了自己一跳。
沈重笑道:“算你有胆,敢顶撞我了。”
下班时,张英雄对沈重说:“你去玩车吧,我要去看妈妈。”
“你脑子进屎啦,都快一点钟了。”
“我要回去看妈妈。”
沈重盯着他。过了会儿,说:“好吧,上车。”
舅妈开的门,蓬着头,怒视张英雄,招呼也不打,扭头往里走。
俄顷,封秀娟出来,慌道:“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
“啥时候不能看,深更半夜的。”封秀娟瞧着儿子,眼睛亮亮的。
张英雄拉起妈妈的手,放到自己脑袋上。封秀娟轻抚起来。屋里有脚步声,她缩回了手。
“乖宝贝,今晚睡这儿吗?”
“不了,朋友在楼下等。”
“一个人住得惯吗?”
“嗯。”
“吃得好吗?”
“嗯。”
舅舅过来了:“别站在门口,邻居以为什么事呢。”
“我走了。”张英雄说。
“真不睡这儿?好吧……跟舅舅说再见。”
“舅舅再见。”
舅舅没有应声,一手扶着门,随时准备关上。张英雄挥挥手。封秀娟和封宝钢并排站着,他们一样的长脸,一样地皱着眉。封宝钢拨了一下门,封秀娟的脸消失在门后。
张英雄躲在楼梯上,等待哭泣停止。手机响了。他捂了捂眼睛,慢慢走出去。
沈重靠着摩托车,T恤撩到胸口,手里捏着手机,搁在松垮垮的肚子上。“这么长时间,死在里面啦?怎么哭成这样?”
张英雄吸了吸鼻子:“我妈……”
“别妈妈长,妈妈短的,你要回去吃奶啊。”
“你不想你妈吗?”
“我妈死了,我高兴都来不及。”沈重恶声恶气道。
“我爸也死了。”
“笨蛋,我妈没死,我当她死了。”
“为什么呀?”
“那个臭婊子,要是有点当妈的样儿,我也不会这样。难道我天生想做坏蛋、废物、人渣?谁不想做好人啊?”
张英雄摸摸脸,眼泪止住了,泪痕崩得皮肤发紧。
“我是个人渣,”沈重顿了顿,“我是个人渣,你承认吧。”
张英雄犹豫道:“哦。”又即刻摇摇头。
沈重挑挑眉毛,手机塞回兜里,手掌“啪啪”敲击摩托座。
张英雄赶紧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人挺不错。”
“哦,哪儿不错?”
“大方,讲义气……还有……嗯……”
“行了。”沈重挥挥手,做个夹烟姿势。
张英雄掏出一支中南海,一支双喜烟。
沈重道:“别装了,在乎这点吗?”
张英雄换了一支中南海,一人一支,和沈重抽起来。
月光下,烟雾丝缕交错。无风的一刻,它们似乎静止,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沈重和张英雄,默默注视对方吐出的烟。
“没事吧……大哥。”张英雄说。
“能有什么事,”沈重扔了烟头,跨上摩托,“你今天看起来像个小傻逼。”
张英雄也扔掉烟头,默默坐到后座。半路,他摘了头盔。夜风刮着他的耳朵,封着他的鼻孔,还将他的睫毛吹立起来,贴住上眼睑。沈重在嗷嗷怪叫,像哭,又像唱歌。他们沿着空旷的马路,超过泔水车,超过泥头车,超过鬼鬼祟祟的夜行人。路灯光拉远了每样物体的距离。张英雄闭起眼。那一刻,他感觉灵魂出窍。
“一定要报仇吗?”张英雄问沈重,“我爸已经死了,报仇又能怎样。”
“就知道拖着拖着,你会打退堂鼓。别啰嗦了,休息天练手去。”
练手,指的偷东西。
张英雄问:“怎么练?开水里捞硬币吗?”
沈重道:“你电影看多了吧,哪用那么搞,上街实练就好。我还是无师自通的。”
“先得学会看,谁有钱,谁没钱。钱放在什么部位,”沈重说,“第一次,别找有钱的。找普普通通、看起来迟钝的,最好是外地人。万一失手,不会有麻烦。”沈重不喜欢用刀片。“人多的地方,总有几个‘白给’的,咱们小打小闹,别太复杂了。”
沈重替张英雄选目标。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斜挎尼龙包,怀抱一个小男孩。男孩挂着鼻涕水,不断扭动身体,似被抱得不舒服。女人在橱窗前停下。塑脂模特儿浑身蕾丝,假发歪斜了,没有五官的面孔,微微侧向窗外。沈重搡着张英雄:“上。”
张英雄道:“你确定钱在她包里?”
“笨蛋,你看她外衣哪有口袋。”
这时,女人走开,在另一橱窗前停住。她的鼻头扁扁贴住玻璃。男孩从母亲肩上瞅着张英雄,张英雄一眨不眨回视。小男孩转过脸去。沈重狠掐张英雄胳膊。张英雄靠到女人背后,闻到她铁锈般的汗味。他捏住尼龙包拉链头,抬脸假装看橱窗。拉链紧涩,尼龙包轻轻扯动。张英雄听到沈重在哼歌:“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歌声似乎越来越响,盖过其他喧哗,震得张英雄脑袋隆隆。女人掂了掂孩子,重心换个脚。沈重又掐张英雄。张英雄在裤管上擦擦手汗,屏住呼吸,将拉链一拉到底。
忽地,女人又走起来。张英雄褪出手,对沈重道:“要不算了吧。”沈重沉住脸。张英雄默默跟上。女人经过食品店,男孩嗯嗯哭起来。女人哄了哄,又假装生气。男孩软硬不吃。女人折回食品店,排到买鲜肉月饼的队伍里。男孩立即收住哭泣。张英雄和沈重挨到她身后。沈重使了个眼色。张英雄到女人包内掏摸。一瓶风油精、一块黏乎乎的手帕、一张叠成小块的报纸。有个巴掌大小、半软不硬的东西,应该就是钱包。张英雄的手被报纸硌到。女人蓦然回头,目光烫了张英雄一下。她想低头看自己的包,沈重突然往前挤,边挤边嚷:“慢死啦,还要排多久。”女人稀里糊涂地,被推压到前排身上。前排老太回过头,怒道:“干吗呀!有点素质好不好!外地人!”不停掸拍被女人碰到的衣服。沈重拉拉张英雄,快步离开。
他们在麦当劳要了两份套餐。张英雄一气吸掉大半杯可乐。方头方脑的塑料钱包里,一张身份证、一百五十四元八角钱、三张从上海到安徽安庆的火车票,发车时间是四小时以后。女人的身份证照片,比真人苍老,头发油油反光,伏软在头皮上。眼睛瞪得一大一小,像是刚发了个问,尚未得到答案。她的家庭地址是安徽岳西,她和封秀娟同名,叫王秀娟。
“这票要是明后天的,还能放网上卖掉。” 沈重将车票撕成一条条。
张英雄捡起一条,捻在指间。“我们为啥偷她?”
“她适合用来练手呗。”
“偷她的钱,和报复陆志强没关系……”
“偷东西有胆了,打人就有胆了。做坏事是两只手,一条胆,”沈重笑起来,“教人学坏,真他妈有意思。”
张英雄将身份证正反地看:“我还是觉得,偷她不太好。”
“靠,还没完了。钱是小钱,但也是钱。这顿麦当劳六十多块,你付啊!”
张英雄将吸管捣来捣去,冰块在纸杯底“咔咔”作响。沈重夺过身份证,塞进兜里:“把这卖了,还能吃几顿麦当劳。”
晚餐时分,座位满员。一个胖男人捧着托盘等在旁边。沈重故意细嚼慢咽。薯条冷却变软了。男人招呼女儿:“过来,这桌快结束了,”低头问沈重,“你们吃好了?”
沈重舔着指肚上的盐粒。张英雄继续吮吸管,发出空洞的“滋滋”声。男人打量形势,另找桌子去了。
这时,沈重笑起来:“张狗熊,你知道吗,我搞过小严了。”
小严身板窄小,脑袋圆润。下班时,她套上紧身T恤和牛仔裤,远看像一根棒棒糖。她管自己叫Lily,还让同事这么叫,甚至向洛经理建议:“我觉得每人都该取个英文名,我们企业文化就提升了。”洛经理冷冷驳回:“我们是卖豆浆的,不是卖咖啡的。”
“Lily是百合的意思。”她的手机屏保,就是一朵百合花,手机壳上粘满大头贴和水钻,有几次掉了钻,让张英雄满地帮着找。
“瞧那副假纯样儿,以为是个处呢,”沈重说,“这年头,破处得去幼儿园。”
小严喜欢从后面来,她的臀沟有粒痣,这种女人,骨子里骚得很。张英雄听着听着,停止捣弄吸管。
沈重观察他的表情,坏笑道:“你怎么了?”
张英雄平了平情绪,道:“没怎么。”
“现在说说你。有天半夜睡着觉,突然叫唤起来,像女人那样叫唤。”
“我吗?不可能。”
“靠,怎么不可能。就一星期前。梦里爽过了,醒来不记得,不是白爽吗。”
张英雄摇头。
“你搞过几个女人?”
张英雄继续摇头。
“妈的,不会是个雏吧。”沈重戳张英雄胸脯,戳得他肋骨作痛。
“趁年轻多搞搞,老了搞不动……对了,搞姓陆的女儿吧。打她老子,嫌拳头疼,搞他女儿,你还自己舒服了。”
张英雄见过陆家女儿裸体。那天的雨,下得黏乎乎。她脱去睡裙,走到床边,穿起外出衣物。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张英雄脑袋“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仿佛雨下在他的身体里。她腰长,臀扁,三角裤卡在髋骨上。当他回忆到她的乳房,“滴答”声又出现了。那对乳房不同于色情图片。挺拔,却嫩小,伴随她的动作,矜持地微颤。换上衣服后,她才意识到下雨。站在阳台里,双手扒着玻璃。一刻,张英雄以为她发现自己了。她却转过脸,望着空气的某个点。她的身体藏在碎花连衣裙里,脖颈从花边累赘的领口伸出,悄无声息地转动。雨珠越来越大,扑向玻璃,一条条淌下。她显得隐隐绰绰,像个言情剧人物。
一个休息天,沈重不知去向。张英雄独逛New World商业休闲街。他买了双仿耐克运动袜。走进店时,只想随便看看。圆眼睛的推销员说:“这款式很运动的,你小腿这么好看,不买可惜了,”又说,“穿在脚上,谁看得出真假呢。”张英雄低头瞅瞅小腿,犹豫一下,就掏钱了。
他拆掉包装,将袜子塞进裤兜,打算去网吧,一眼撞见陆家女儿。她正迎面穿过一群花花绿绿的女孩。那可能是些模特,或者拉拉队员。其中几个回头看了看她。她穿土黄格纹老式衬衫,黑色直统裤,裤管长过鞋帮,使她走路一步一绊。她进入一家服装店。两个超短裙店员,在隔着衣架子说话。陆家女儿拎起一件T恤。店员过来道:“这件三百。”陆家女儿又拎起一件。大家不闲聊了,都盯住她。店员夺回T恤问:“买吗?”陆家女儿保持捏衣服的姿势。片刻,她垂下手,低着头,一步一绊走出去。“一看就是神经病,”店员回头问张英雄,“你买什么?”张英雄道:“你才神经病。”
陆家女儿走到下一家店,在门口犹豫一下。她一路犹豫着,走到街尾,进入便利店,买了一根棒棒糖。十块减去二块八,是八块二,还是七块二?收银老伯指着POS机顾客显示屏,让她看零额。她似懂非懂看着。她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没错,是七块二。”张英雄插嘴道。陆家女儿瞥他一眼,收起找零。张英雄要了一包烟,跟出去。“喂。”他喊。陆家女儿继续向前。张英雄拍她肩膀。她扭过头。
“你……你爸叫陆志强?”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猛力点头。
“我是陆志强的朋友。你叫什么?”
“陆珊珊。”
“那么……你男朋友叫什么?”
陆珊珊吮着棒棒糖,舌头一卷一伸。
“男朋友,就是星期天来你家玩的。”
陆珊珊缩起脖颈,扑哧一笑,仿佛不好意思。
张英雄想说:跟我去玩吧,或者,我带你到个好地方。他说不出口。眼看陆珊珊转身而去。她衬衫末粒纽扣脱开了,下摆列列飘扬。
接着的一周,天气发了疯。绵雨,骤晴,又雨,阴霾。沈重说:“老天爷更年期了吗?姓洛的也跟着更年期。”洛经理锁着脸,背着手,在店里转悠,忽地发现死角,刮捻一番,就近逮个人,将手指戳到他面前:“看看,积了十年灰吧。”
员工排成一排,站到门口听他训话:“我说过多少遍了,工作要认真负责、重视细节。你们这帮懒骨头。”
沈重悄悄道:“客人这么少,干净给谁看啊。以为当家作主人了?其实也是个打工的。”
洛经理有点怵沈重,骂张英雄最多。骂到激动,手臂哗哗挥舞。沈重疏远了张英雄。一个清早,张英雄撞见他和小严,手拉手走出影院。小严戴好头盔,坐上摩托,牢牢附住沈重,仿佛她是从他背上长出来的。他们没有看见他。
张英雄合租的住处,对楼也是老公房。那儿的302室,住着一对小夫妻,他们在阳台里养了条灰毛土狗,狗脑袋挤在阳台围栏间,木呆呆往外瞅着。小夫妻居家,吃薯片、打游戏。张英雄很快感到无聊,收起望远镜,躲到上铺。他一遍一遍,回忆陆珊珊的身体。他仿佛熟悉她很久了。如果他吐露烦恼,她也许会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
一个星期六,才来了十几单午餐客。洛经理不停责骂张英雄。桌子没摆正,抹布太脏了。
沈重插嘴道:“抹布嘛,本来就是脏的。”
洛经理道:“脏抹布能把桌子擦干净吗?”
“多擦擦就干净了。”
“沈重啊沈重,瞧你流里流气的,总部怎会看中你。”
沈重正想顶嘴,那男人进来了,带着个雀斑脸女人。张英雄连看几眼,想起他是谁了。
这对男女走进“小包房”。女人拎包一摔,气鼓鼓坐下。
“什么意思啊,宋放!”她说。
“轻些。”宋放说。
“我不怕,这里没人。你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已经解释了……”
小严过来,菜单往桌上一扔,懒洋洋问:“吃什么?”
宋放点了一杯牛奶,女人点了柠檬茶和香草冰激淋。沈重坐到附近玩手机。张英雄注意到,他将手机按键调成了静音。
“我就不明白了,”女人说,“非得跟那个弱智结婚。”
“假结婚而已。”
“假结婚也是结婚。”
“陆老头买了两套老房子。他有内部消息,等着拆迁呢。拆了就是数钱了。”
“数的也不是你的钱。”
“都结婚了,还不是我的钱?那丫头很好搞定。”
“这么说,你把自己卖了?”
“卖给谁去呀。我一穷二白漂在上海,只有你要我。”
“我比不上一个弱智。”
“瑶瑶,你来真的吗?我没房没车,你肯嫁给我?”
女人不响了。
“所以,”宋放哼了一声,“别说我不要你。你有大老板,给你买Gucci。”
女人将拎包放在腿上,双臂前倾护住:“这是我自己买的,超A货。”
“别蒙了,你……”宋放嘎然打住,转而笑道,“我的意思是,不管真包假包,你背都好看。”
沈重突然咳了一声。“小包房”里的男女,停了一停。
“这叫曲线救国,”宋放用自以为压低了的声音说,“以后有房子了,我们就真正在一起。”
“可她是个弱智,弱智,弱智。”
张英雄用抹布擦擦手,拦住小严,五根手指撮起,依次浸到托盘的两份饮料里。小严和沈重不出声地坏笑。
这对男女喝着污染了的牛奶和柠檬茶,又聊片刻。女人问宋放回哪里。宋放说:“回弱智那里。”他们走出去。宋放拉女人的手。女人甩开。他又拉。她被他拉住了。
沈重道:“靠,一对傻逼,演电视剧啊。”
张英雄跑进“小包房”。对楼阳台空着。陆珊珊去哪了?不知怎的,他想起她吃东西的样子,虎牙小口啮啃着,像一只鼹鼠。
张英雄向洛经理请假,说身体不适,他确实有点胸闷。“又想偷懒?”洛经理观察他的面色,“好吧,不舒服就去躺着,多喝水。”
张英雄到便利店,买了折叠刀,蹲在12号楼门口。折叠刀二十公分长,暗红外壳。张英雄将刀尖扎在鞋面,脚趾隐隐作痛。他转了转刀尖,体会这疼痛。胃里搅作一团,仿佛吸入的香烟,在腹腔内缭绕不散。
八点多,宋放出楼了。衬衫、西裤、皮鞋,提着公文包,头发齐整地闪着光。他像个卖不出房产的中介。张英雄跟上去,踩住他的影子。影子反复拉长缩短。走到路灯之间时,他拥有一前一后两条影子。他停在站牌下。后脑勺扁平,头发蹭在领口上。狗日的白领,张英雄学着沈重,暗中咒骂。公交车来得太快。张英雄捏紧折叠刀,在宋放上车的瞬间,用刀壳刺他的背。车门关闭,宋放回过脸。张英雄看不清表情。他的眼睛反着黄光,像狼一样。
张英雄在网吧消磨到凌晨三点,刚回屋躺下,接到封秀娟电话:“当初动迁,说要建绿地,现在却盖楼了。盖楼和建绿地,拆迁费不一样,我们本来有钱买房的……”张英雄听见母亲喘气,听了几声,意识到她在哭。他晕晕乎乎,挂断电话,睡到六点半,被室友进出漱洗声吵醒,想着封秀娟的话,渐渐清醒了,拨回去,却一直“不在服务区”。他抹了把脸,出门去。
老屋的废墟上,立着一幢新楼,裹着脚手架和绿色安全网。它比旁边的楼都高,安了个清真寺式的圆顶,涂成血红色。那顶似在变大。张英雄瞪着它,它真的在变大。怎么回事呢?我在哪儿呢?他想了想张肃清,居然记不清他的长相。又想了想陆珊珊。哦,她只是个弱智。他重新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彩印店前。门口站着个纸人,剪成真人大小,蓝制服,红丝巾,托举着一只墨盒。她脸蛋圆润,头发盘起,让张英雄想起陆珊珊。其实她们一点不像。张英雄掏出折叠刀,捅了一下。纸人轻晃。张英雄又捅。店里有人出来。张英雄转身离开,察觉路人眼神异样,一低头,手里仍提着刀。
他坐在路边花坛背阴处,不知多久,手机响了。
“你妈病了。”
“你谁呀?”张英雄恹恹地问。
“封宝钢。”
张英雄想了想,是舅舅。
“我们双职工,很忙的。你弟马上高考了。没人照顾你妈。”
“我知道了。”
“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知道了。”
“所谓救急不救穷。不可能一直住我这儿。我们有自己的……”
张英雄将手机举离耳朵,又放回嘴边,对着它吹气。他听见那头“喂喂”几声,随后一串“嘟嘟嘟”。张英雄擦拭显示屏上的指印。擦一个,留一个,怎么都擦不干净。他忽然记起父亲的模样,躺在棺材里,脸涂得煞白,还抹了口红,头颈却是灰黄的。他缩小了一圈,看着像个陌生老头。
沈重道:“怎么回事,你吸毒了?快瘦成骷髅了。”
张英雄道:“我也想有钱吸毒。”他吃不下饭。有时催命似的饿起来,却没一样食物引得起兴趣。他还患上失眠。室友们磨牙、放屁、梦呓,窗外野猫如婴泣,不知名的生物“啾啾”作响。有人骑着轮胎没气的自行车,“咔嚓咔嚓”,像行进在空阔无边之中。
漫长的白天,紧接漫长的黑夜。张英雄一下班,就去12号楼转悠。一次,一个大妈来问:“小伙子,最近老见你在这儿,失恋了吗?”
上午八点,陆志强出门上班。走到房管所,大约花半小时。有自行车驶在人行道,他像用后脑勺看到了,往旁一避,自行车超过去。他踩到了狗屎,在树干上蹭蹭鞋底,继续向前。除此之外,他动作机械不变。头颈前倾,双肩微耸,一手拎公文包,一手甩如钟摆。甩一段,换个手。他换手越来越频繁,仿佛行走已是令人生厌的任务。
更早一些,清晨六点,陆珊珊出来买早饭。身穿睡衣,面孔有些水肿,头发拱乱着。她四处闲逛,直至吃完自己那份。她爱买煎饼、油条、炸馄饨。她吃得满嘴油光,唱起歌来,仿佛动物般的哼哼。她还腾出手,摘一棵杂草,插草标似的插进头发。她把自己呛住了,咳蹲在地,蜷成小小一团。一个胖子迎面而来,小心绕开她。
活该,弱智、白痴、神经病。张英雄暗暗咒骂一通,却没有因此高兴。
那是个星期天,半夜雨过,收晴了。张英雄晚班后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五点,起床外出。人字拖很快黏湿了,脚心微凉。浅灰的晨光慢慢转白,再过一小时,它会变成金色。一辆出租车靠在路边,车玻璃被雨水冲洗一净。司机躺在后倾的驾驶座上,嘴唇半张,眼底露着一条眼白。张英雄取出折叠刀,在车身划了一道。他忽觉自己气概非凡,环顾左右,希望有人看见。
过了几秒,他收好刀,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在煎饼摊前看到陆珊珊。今天,她起早了。
陆珊珊吃着饼,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弄堂。弄底铁门锁住了。她停在铁门前,一心一意吃饼。张英雄按按兜里的折叠刀,走过去。
“喂。”他说。
陆珊珊继续吃饼。
“喂,陆珊珊。”
陆珊珊扭过头。她下巴沾着饼屑,嘴巴不停嚼动。张英雄走近她。“你好吗?”
她没认出他。她瞳孔透明,睫状肌一收一扩,仿佛要将他吸入眼中。
张英雄张臂抱住她。她“嗯嗯”叫起来,挣脱出手,举着煎饼,生怕被碰落。张英雄将她压在铁门上,一亲,亲到她的额头。她头发里有股蜂花洗发水的味道。他也用这牌子。她又矮又小,乳房冷冷的,像两块果冻。张英雄隔着衣服,握住其中之一。那个瞬间,他触电似的,涌起一股羞愧。陆珊珊不动了。她伏在他臂弯里,后颈皮发着烫,背脊沾到门上铁锈,一条条的。张英雄抱紧她,又松开她。他回忆起甜蜜的时刻。她仍然不动。他像摆放玩具似的,将她身体摆正,一只手仍恋恋不舍,搭住她的胳膊。她捡起煎饼,抠掉饼面污垢。张英雄掏出一把钞票,递到陆珊珊面前。“赔你的早饭。”她怀抱煎饼,绕开他的手。她抱得那么紧,仿佛那是她的宝贝。这个时刻,晨光倏然温暖。张英雄睒睒眼。陆珊珊越走越小,转了个弯,消失在一片金色之中。
选自《花城》2011年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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