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泊平,70年代生人,曾在《人民文学》《诗刊》《随笔》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发表作品并入选几十种选本。著有诗歌评论集《读一首诗,让时光安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诗相遇》(燕山大学出版社),随笔集《怎样看一部电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等。曾获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河北省文艺评论奖等奖项。河北省诗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现居秦皇岛市。
◎尘世间
时间辽阔,尘世无边
一个人和一粒种子随风降落
无始无终的轮回
一代又一代的人执迷不悟
草木知秋,正如今日的阳光
永远有无法抵达的地方
尘世很轻,一只蚂蚁的脚步很轻
众神的呼吸我们听不见
总有诅咒无法粉碎的罪恶
总有泪水无法洗净的污浊
只是,苦难的军火库缺少引火线
我们称为母亲的大地丑陋不堪
花儿只是擦亮了一个季节
婴儿的眼睛里,尘埃之上还是尘埃
◎中年之后,每一场酒都略带悲意
中年之后,每一场酒都略带悲意
每一次约定都遥遥无期
酒精的闪电,也许会擦亮某个瞬间
然后是大段的空白
一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一些人再也不想见了
所有的酒瓶都有一个封印
你错过一次,孩子们便长大成人
他们将重立规矩,重排座次
在你面前放上一个空杯子
就是这样,每一个小酒馆的深处
都藏着青春的风暴
每一个小酒馆,都有喧嚣过后的荒凉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白发苍苍
◎下午茶
属于印象,属于异国,属于书
一杯茶可以让一个下午静止
必须有无用的钢琴曲
必须有无用的诗朗诵
必须有一群不懂得如何生存的男人
必须有几颗破碎的心
必须有被远方召唤的灵魂
必须有充满泪水的眼睛
必须有一个女人倾听所有的呓语
她既是母亲,又是情人
必须有窗外的喧嚣和孤独的死亡
必须有人悄然离去,从此再没有消息
必须有曲终人散,她仍然端坐在那里
成为暗淡的影子,雕塑的时光
◎老街道
只有古老的事物还能唤醒记忆
已被引爆的青春,青春的灰烬
一个人的街道是那样空旷
曲终人不散,午夜的影院鼾声四起
只有老人的泪水还能化为琥珀
凝固的时光,时光里坚硬的斑点
一间老屋早已无人居住
窗上蛛网交织,铁锁锈迹斑斑
只有街头的老树还在坚守秘密
子孙的背叛,先人破碎一地的心
我无法继续鄙薄老街上琐碎的人生
迈着父亲的步履,我正一点点老去
◎痴人
痴人有梦,把词语磨出锋刃
在纸上擦出火焰,深夜里的功课
已经破解的秘密无法言说
满天的星星都是密探的眼睛
呆坐,像哑巴一样咀嚼食物
像针掉进水里 游丝一样的细和疼
转身,沉醉,和树木拥抱
听石头说话
◎一只麻雀在清晨死去
一夜未眠,在文字的漩涡里辗转反侧
泪水,是一首诗柔和的韵脚
初冬时节,河水依旧缓缓流淌
大雁已抵达南方,北方成为回忆
生死对话,城市的街头有许多烧纸的人
黑暗中,纸张的灰烬变得沉重
寻根之路不会中断,孩子们没有族谱
有不能选择的出身和姓氏
正如一只黄鸟,或者一只鸽子
一只孤独的老鹰,羽毛也就是高度
冬天的死亡格外紧张,新坟连着旧坟
我看见一只麻雀在清晨死去,悄无声息
◎我看到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瓦缝里的草,灰尘一样的麻雀
暗淡的影子,不合时宜的细节
舞台两侧,才子佳人水袖飘飞
政客的谎言,点缀着迷人的花边
这是一个迷茫的年代,镁光灯闪出明星
红地毯上的猫步,镜头里的笑脸
牲口们低着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没有人注意蚂蚁在泥土里的形迹
诞生,忙碌,死亡,可有可无
◎哀歌2
从一个词语里走进深秋,落叶犹如蝴蝶
返乡之路,满是寥落的雨水
麻雀还住在老屋里,和死去的父亲一样
在每一个黄昏用翅膀擦亮记忆
丰收的季节,所有的种子都远离泥土
所有歌唱过的虫子都面临死亡
秋风在加速,异乡人逆风而行
从一个词语里走出来需要时间
翻越纸张的围墙,我看见牧羊人在割草
我看见乡下的老人用白纸糊上窗户
然后,我坐在荒凉的田埂上,一个人
听新坟鬼哭,看流星划过夜空
◎小悲伤
一切都是小的
风吹杨柳,花落夕阳
天空上的风筝
广场上老人的背影
都是小的
燕子的巢很小
蚂蚁的梦很小
粮食的味道,死亡的气息
孩子迈出的第一步
一段爱情,一本书
都是小的
远方的战争
大人物的个子
书生的衣服
烈士的心
都是小的
黄粱梦,蝴蝶梦
被历史尘封的公案
擦亮眼睛的喜悦
撕碎记忆的悲伤
都是小的
◎恶心
这么多年
朋友们一个个远去
只有我
还守着这座北方的小城
按时上班,下班
在夜晚
读几本书,写一点文字
偶尔做做远方的梦
除去醉酒的时刻
日子波澜不起
这么多年
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
竟然也慢慢习惯
做一个原始部落的土著
心中藏着
那么多冰冷的刀子
紧紧盯着
眼前的那一堆烂肉
和苍蝇一起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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