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省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1980年开始诗歌写作,1982年与赵野、北望、唐亚平等大学生成立“成都市大学生诗歌联合会”,创办诗歌刊物《第三代人》(1983.1),是第三代诗歌运动的第一个诗歌文本。1988年与向以鲜、杨政、赵野等人主办诗歌报纸《王朝》。参与钟鸣、赵野、向以鲜创办同仁刊物《象罔》。与赵野自印二人诗歌集《风景与美学》,个人诗集的名称是《卡斯蒂利亚的风景》(1988),《南方》(EMS邓翔诗歌快递2014),《废园的植物》。1990年代之后成为学者,曾在慕尼黑大学、哈佛大学和剑桥大学游学,目前在四川大学任教,为欧盟“让.莫内讲席教授”。
◎狂奔的色雷斯人
理论上说,若物体移动太快,空间就会变形
记忆也会吗?我又回到了这里
在新旧两个分开的航站楼转换,就像
当年一位逃难的色雷斯人,他刚从水井里
绞完一桶水,挤完羊奶,
罗马人就来了,他不得不赶着牛车,带上妻儿,
包袱,狂奔。而我奔跑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另一地聚会,另一场告别?
我晓得,那一天已无法重现
连精确的德国人也无法再现那时的航站楼
也没有五月“德国的晴天”
一切都在改变!
但我仍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一天,
也在同一个地点,我站在接客厅外等候
那个七岁的男孩,在到达厅内蹦蹦跳跳,
硬币一样跳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是他吗?怎么一年后还没长高?”
我不安地疑问
整个过程是难忘的,连那天明亮的
光线,从车窗外射进来,照在坐在我腿上
你绯红的脸上。慕尼黑郊外的原野
平整得像刚刚叠好的餐巾
而此时,我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景象:
那个男孩,那辆陈旧,浅绿的S Bahn
载着我们,重聚。带着满足的表情
从夕阳下归来
“不要紧,众神会一直领着
我们。”那位逃难归来的色雷斯人相信,
他会重新找到了泉水,家人,那只走失
的山羊
历史微不足道,记忆更是如此,
就像那位无名的色雷斯人
就像我衣兜里折皱的登机牌
2018年4月26日在从索非亚至法兰克福的飞机上
◎罗兹的梦
我很久没有碰过
她丰腴的上身斜靠在椅子上
梦见了一个清晨
在一个阴暗的房子里,我们不得不
将生锈的门窗钉严
抵御嗡鸣的蚊蝇
黑色的湖面上,燕子低飞
飞快地剪着呕吐过的云彩
“你也与那长者发生过关系吗?”
如今他已经死去。
在一个十一月的雨天里
儿女们已经流落到不知地名的天边
“他们自己会操心自己的生计”,你会这样说
我僵硬的膝头开始为我们的疏远道歉
而现在,你讲着波兰语,语气决绝
“父辈们的话我们已不会再讲,
那些死去的亲戚也不知了去向”
可水中的刀划破不了你白皙的皮肤
就好像我多年穿过的衣服
走过霜冻的大桥
此刻墙上水管里嘶嘶的水声
和你说着同样的话语
我爱你多年
2016.12.17于克拉科夫
◎问 题
你与远处没有呼吸的楼群有何关系?
——也许有,十年前你曾打算搬到这个城市居住。
与雨中鸟儿细小的鸣叫?鸟鸣时断时续,
当它停下来的时候,你担心它真的会永远消失,
匆忙的路人能否感到它的体温和心跳?
此时,地球上多少个窗前站着惶惑、相似的人,
在记忆中翻寻事物活着或死去的因果?
比如刚才离开的你,此刻的鸟儿,下一时刻的我?
谁来将事件串联在一起,成为神灵来过的证据?
谁能喝,谁能吃,谁能吸尽生命的空虚?
谁来光顾众人情绪变化的商店?
又有谁来听土地疼痛的呻吟?
雨停了下来,人们从大楼内涌出,
拧着公文包,挤进心事重重的人群,
谁又知道有个人再也不会在此路过?
谁能将十年打磨成一天,
谁能将一天削减成一刻?
那时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
落在你的头发和肩上,
当你从僻静的林荫道上走出。
2012年6月17日
◎天井上空的云
坐在木凳上听雨水的滴答声,
从屋顶掉在磁盆中,
如同落进清凉的想念里。
哥哥在灶屋里拉着风箱,
炉火像剥开的柿子,
“你有一颗我一样的心”。
天井的树上,自我膨胀的黑桃
撑着开裂的胸膛
大声喊,“苦啊,苦啊!”
窗棂上奶奶在叫我,
可她的笑脸倏忽就没了踪影,
椋鸟在瓦楞上数着春天剩下的时日。
天井上空的云已换了衣衫,
很精神,匆匆地与长高的桉树幽会。
2012年5月22日
◎毫无缘由地身陷于此
——给母亲
毫无缘由地身陷于此,
毫无缘由地停留在这陌生的房间。
你可假设这是新泽西,大港,或世上任何
地方,只有窗外,卡车在稀薄的远方呼啸而去,
留下长久的尾音,只有树枝上的花蕾,高速路上的广告牌,
提醒你,身处何时何地。
“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的声音还那样清晰,
像远方的落日敲碎在锡箔般的地平线。
是的,这是你告诫我的话,
就像人世间必定应验的事情,失去了,无法弥补,
就像此时心疼的一刻钟,过去了,永不再回来。
2012.4.14日在天津滨海新区宾馆停留,15日写于飞机上
◎1971,一个春日的下午
1971,一个春日的下午,
屋外的桑树快乐得发抖。
男孩在林子里追逐,
女孩在操场上有节拍地跳绳,
只有妇女们在阳光下织着毛衣,
像创世前那么从容、那么安宁。
母亲,停下来看看,你一定在她们中间,
让我记住那美丽的一刻,再接着狂奔。
而秘密无从知晓,1971:
贤者缄口,将军落荒,国王昏倒,
纷至沓来的事件像干涸的稻田咧着嘴。
正是1971,我们偷尝着夜的蜂蜜,
我打开了芳香的大门,就像解开你的衣襟。
2012.4.9写于飞机上
◎一个汉子
一个汉子抽着烟
皮肤呈青铜色,既坚硬却表面柔软
望着田野尽头,山坡边昏暗的云块
这麦田是纯粹的黄
麦秆又负沉重
弯着细细的腰杆,一言不发
这点了火的土地,深红色的潮石头
与粘合在它上面的小巧柏树
我闭上眼睛就想起
犹如触到某中树皮样粗糙的东西
汗水顺你的面颊流下
仍睁着眼睛,嘴张着,喘着气
挑着玉米,在黄角树下停歇
让你的女人去上山割草
你的孩子睡在垫有稻草的筐子里
而现在,你在想去年十月那成熟的季节
牛粪那潮湿气味,蓝色的天空在木板房上
折下稻草吸着气
你躺在稻草堆里,几乎被稻草淹埋
1982.7.1
◎讲个故事吧!
讲个故事吧
讲一讲麦浪伏山野飘动
金色的,纯属奔放和愉快
榆树下阵风吹来
那沙沙声,那细小叶片
你的孤独和飘散的头发
讲一讲炉火熄了
我们仍围着炉旁轻声交谈
大雨又怎样把麻雀的家一个又一个毁掉
还有那月光下寂静的瓦房、树枝、水洼
和一片又一片内心重叠的阴影
讲一讲做爱和欢乐
沥青路和打了霜的草
我踢着石子回家,悠闲地
享受尽了胜利
讲一讲吧,那许多眼睛
清晨因雾气而润红的面庞
孤独了一年又一年的山谷
南方原野上那红色的大石头
1983.3.11
◎去年夏天,那彩色的玻璃
去年夏天,那彩色的玻璃,
整个街道和天空变成褐色
晕晕眩眩,在这偏僻的小巷中跌跌撞撞
迷路,找不到我所找的门牌号码
去年夏天,那彩色的玻璃
候车室那使人窒息的烟酒味
躺在坐椅上等待那决不回来的火车
去年夏天,那彩色的玻璃
我想起等船和那摇船的人
沙滩上,发烫的沙砾戏谑地
跟着风把我追逐
去年夏天,那彩色的玻璃
玻璃把太阳光折射
日记记下了虚无的一天
这就是我的主题
1982.5.17
◎印第安人
大麦生长了
柏树在山坡上像燃烧的火
这路也够糟了
马路上尽是碎石
我选择了路边有草的地方
你就这样
穿一件粗步衣服
棕色皮肤,使我想起印第安人
厚厚的嘴唇,唾沫四飞
给我讲诉外面的经历,带着自豪感
我躺在一块石头上,后面是一棵榆树
这天空就像微微烧红的生铁
你仍在那儿吗
短短的平头,仿佛削平的脸
赤着脚,走在红色的石谷子山上
让你的孩子拿着比他大得多的筐子
到后面山坡的玉米地里去
198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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