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选如何塑造诗人形象
茨维塔耶娃诗的中译者很多,单独、而非合集的诗选也已经出版多部,如汪剑钊的《茨维塔耶娃文集·诗歌》(东方出版社2003,2011版改名《茨维塔耶娃诗集》)、苏杭的《致一百年以后的你——茨维塔耶娃诗选》(广西师大出版社2012)、谷羽的《我是凤凰,只在烈火中歌唱——茨维塔耶娃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等。
谷羽[23]译本在大陆出版之前的2013年,有台湾的繁体字版,书名是《接骨木与花楸树——茨维塔耶娃诗选》(台北,人间出版社)。由于大陆这边出版环节的繁冗,虽然台版在前,估计也不是编了台湾版,才编大陆版。这两个本子出自同一译者之手,收入的诗数量大体相同,都是180余首(大陆版略多几首),不过编排方式却有很大差异。
大陆版是以写作时间先后来处理诗作,划分为“早期创作(1909—1915)”、“动荡岁月(1916—1918)”、“超越苦难(1919—1922,5)”、“捷克乡间(1922,5—1925,11)”、“巴黎郊外(1926—1939,6)”、“重陷绝境(1939,6—1941,8)。这个分类法虽然不很“科学”,这也是勉为其难吧。书后有《茨维塔耶娃生平与创作年表》的附录,以及译者的《艰难跋涉,苦中有乐》的“代后记”,和江弱水的《那接骨木,那花楸树》的“代跋”。
台湾的人间版则是另一种编法;推测主要不是谷羽先生的创意。它打乱写作时间,分别以“爱情篇”、“恋情篇”、“亲情篇”、“友情篇”、“乡亲篇”、“诗情篇”、“悲情篇”、“愁情篇”、“风情篇”来分配。在每一部分之前有导读。借助这一编排,诗选显示茨维塔耶娃生活、性格、诗歌的几个重要方面,引领着读者对诗人的把握的方向。“恋情篇:我是大海瞬息万变的浪花”的导读是:
有人说,茨维塔耶娃“丈夫只有一个,情人遍地开花”,诗人并不忌讳这一点,她承认:自己“是大海瞬息万变的浪花!”她说道:“我能够同时跟十个人保持关系(良好的‘关系’!,发自内心地对每个人说,他是我唯一钟爱的人。”她有同性恋女友,爱老年人,爱同龄人,更喜欢爱比她年轻的人。情人当中有演员、画家、编辑、大学生、评论家、作家,但是更多的是诗人,其中最著名的是帕斯捷尔纳克和里尔克,三个诗人之间的通信成了诗坛佳话。她跟罗泽维奇的恋爱痴迷而疯狂。值得指出的是,很多时候她跟心目中的恋人并未见面,只是情书来往,可谓纸上风流。恋爱经历都成了她创作诗歌的素材。欧洲很多大诗人,情感丰富,极其浪漫,歌德、普希金都有许多情人,他们的浪漫史为后世读者津津乐道。因此,茨维塔耶娃的情诗也会拥有自己的读者。这里选译了她50首恋情诗供读者欣赏。
这里提及的“本事”大概都是真的。不过,将茨维塔耶娃塑造为风情万种的浪漫诗人,不能让人信服。即使是“爱”,那也如茨维塔耶娃的自白,“贯穿着爱,因爱而受惩罚”。还是爱伦堡的评论比较靠谱:
有一些诗人,受到不是作为一种文学派别,而是作为一种思潮的19世纪前半叶的浪漫主义的引诱,他们模仿查尔德·哈罗尔德甚于模仿拜伦,模仿毕乔林甚于模仿莱蒙托夫。玛琳娜·茨维塔耶娃从来没有把自己打扮成浪漫主义时代的英雄,由于自己的孤独,自己的矛盾,自己的迷茫,她成了他们的亲戚。……茨维塔耶娃不是生于1792年,像雪莱那样,而是整整一百年以后……
说到“亲戚”,多多、张枣和茨维塔耶娃也许可以说是“远亲”;尽管他们之间的不同比相似要多得多。
多多、张枣都写过关于这位俄国诗人的诗。张枣这样单向的、情深意切的“对话”,这样“无论隔着多远”的寻求情感、精神上的联系,读罢让人感慨:
东方既白,经典的一幕正收场:
俩知音正一左一右,亦人亦鬼,
谈心的橘子荡漾着言说的芬芳,
深处是爱,恬静和肉体的玫瑰。
手艺是触摸,无论你隔着多远;
你的住址名叫不可能的可能——
你轻轻说着这些,当我祈愿
在晨风中送你到你焚烧的家门;
……[24]
他们年纪轻轻,就爱谈论死亡[25]。都高傲,也都有不同性质、程度的怯懦[26]。诗艺桀骜不逊,一意孤行,将相异、甚至对立的经验在语言“暴力”的方式中链接,但有坚实的内在温情平衡、支撑。诗中有心灵,也有肉体的“情色”意象。都否认词语能代替思想,韵律能取代感情,却看重“手艺”的地位。如爱伦堡所说,茨维塔耶娃“鄙视写诗匠,但她深知没有技巧就没有灵感”,把手艺看得很高,“以苛求的艺术家的不信任来检验灵感”。他们相信诗、语言的力量,也清醒于它的限度(多多:“语言开始/而生命离去”)[27]。茨维塔耶娃写道:
为自己找寻轻信的,
不能改正数字奇迹的侣伴。
我知道维纳斯是手的作品,
一个匠人,我知道手艺。[28]
多多和张枣也接续了这一“话题”。
要是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内心就是卧室,
要是内心是卧室,
妄想,就是卧室的主人
(多多:《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
是一件件静物,对称于人之境
或许可用?但其分寸不会超过
两端影子恋爱的括弧……
(张枣:《与茨维塔耶娃的对话》)
他们都一定程度“游离”于社会/诗歌界的派别、潮流之外。虽说对多多、张枣有“朦胧诗派”、“四川五君子”、“新生代”分类,那也只是批评家和诗歌史写作者(我也算一个)因为智慧有限,也为了省力制造的名目。他们基于性格,或许是基于某种诗歌目标,都习惯或费力地拒绝“纳入公转”,而保持“强烈的自转”(多多)的孤独状态;“不群居,不侣行,清风飘远”(张枣)。因各自不同的原因,一度或长期移居国外(或侨居,如果用“流亡”这个词,就需要多费口舌来解释)时,写了他们动人的怀恋“故土”的诗章,诗里便布满记忆中的物件和情调:卡鲁加的白桦树,接骨木树林中凄凉的灯火、教堂的钟声、巨大眼睛的马、笑歪了脸的梨子、丝绸锦缎,绣花荷包、“桐影多姿,青凤啄食吐香的珠粒”……但也因此遭遇到那难以摆脱的困境:
我们的睫毛,为何在异乡跳跃?
慌惑,溃散,难以投入形象。
母语之舟撇弃在汪洋的边界,
登岸,我徒步在我之外,信箱
打开如特洛伊木马,空白之词
蜂拥,给清晨蒙上萧杀的寒霜;
……[29]
多多更为愤激、悲哀: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是英格兰
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
记忆,但不再留下犁沟
耻辱,那是我的地址
整个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亲嘴
整个英格兰,容不下我的骄傲[30]
茨维塔耶娃虽然能用德语和法文写作,但在异邦,同样会遇到这样的困境:
远方像与生俱来的疼痛,
……
难怪会梦见蓝色的河
我让远方紧贴着前额
你,砍掉这只手甚至双臂,
砍不掉我与故土的联系。[31]
而且,他们的写作理想——如果用中国传统诗学的概念,是近似于那种寻找少数人的“知音诗学”。写“没有人读的”,但陈年佳酿的贵重的诗——这是茨维塔耶娃的自白。张枣的自述则是:“我将被几个佼佼者阅读。”多多也是相似的意向。佼佼者的知音能否在当世出现?他们对此犹豫狐疑。茨维塔耶娃这才写了《寄一百年后的你》:
……今晚,
尾随西沉的太阳,长途跋涉,
就为了终于能够跟你相见——
我穿越了整整一百年。[32]
而张枣却将时间推至一千年后,甚至更长:
一百年后我又等待一千年;几千年
过去了,海面仍漂泛我无力的诺言[33]
但是,这样的估计显然过于悲观。正如爱伦堡在《〈玛琳娜·茨维塔耶娃诗集〉序》的最后,引了茨维塔耶娃喜欢的俄国诗人诺肯其·安宁斯基的诗说的:
琴弓理解一切,他已静息,
而这一切还留在提琴上……
对于他是苦难,对人们却成了音乐。
自然,倾心于他们读者不会很多,但他们原本也无意做一个“大众诗人”。
2016年10月
(本文原刊于《文艺争鸣》2017年第10期)
注释
[1] 除《星》和《列宁格勒》刊登阿赫玛托娃的诗作外,苏联《文学报》1945年11月还刊登阿赫玛托娃的访问记和照片,苏联作家协会当时还批准阿赫玛托娃在莫斯科的演说。
[2] 上述报告、决议的中文译者为曹葆华。曹葆华( 1906-1978),四川乐山人。1935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院。诗人,翻译家。译有梵乐希(瓦雷里)、瑞恰慈的诗论。1939年去延安,在鲁艺和中共中央宣传部翻译处工作。50年代后主要从事苏联政治、文学论著,以及斯大林、普列汉诺夫等的著作的翻译工作。
[3]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版。
[4] 指叶卡捷琳娜二世(1729-1796)时代。她1762-1796在位,俄国唯一女沙皇。50年代曹葆华依德语的英语转写,翻译为喀萨琳。现在台湾、香港等华语译界仍译为凯瑟琳二世或凯瑟琳大帝。
[5] 别尔嘉耶夫(1874—1948),生于基辅。20世纪俄国重要思想家。1922年被驱逐出境,流亡德国、法国,在法国去世。
[6] 路易·阿拉贡《在有梦的地方做梦,或敌人……》,中译刊于《现代文艺理论译丛》1993年第1期。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版,内部发行。
[7] 别尔嘉耶夫《俄罗斯思想》第223-225页,雷永生、丘守娟译,北京,三联书店1995年版。
[8] 冯南江、秦顺新翻译。1979年之后不同出版社出版的这部回忆录,翻译也均署他们名字。
[9] 冯南江、秦顺新当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编辑室工作。在五六十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虽是两个牌子,实际上是同一机构。参见1999年海南出版社版的《译后记》。
[10] 蓝英年《人,岁月,生活》序,海南出版社1999年版。
[11] 收入1962年的《爱伦堡论文集》,也收入1982年北京大学俄语系编译的爱伦堡论文集《必要的解释》,北京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张孟恢译。张孟恢( 1922-1998),四川成都人。40年代任重庆《国民公报》编辑,重庆《商务日报》记者,上海时代出版社编译。50年代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译文》(后改名《世界文学》)编辑部任编辑、苏联文学组组长。
[12] 《必要的解释》第74页。
[13] 《必要的解释》第75页。
[14] 《必要的解释》第76页。
[15] 由于手头没有1963年作家出版社版的《人、岁月、生活》,下面引文均据1999年海南出版社版。
[16] 序言译者原注:别德拉姆是伦敦一所疯人院的名字。此地指疯人的国家。
[17] 序言译文原注,“引者”指爱伦堡。
[18] 参见李宪瑜《中国新诗发展的一个环节——“白洋淀诗群”研究》,《北京大学学报》1999年第2期。其中有“异国情调”一节。
[19] 亚麻色是当今少女头发流行色。在多多写作的当时并没有许多人知道。推测多多的“亚麻色”,可能来自德彪西钢琴、雷诺阿油画《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20] 通译为戈蒂耶,法国19世纪诗人、小说家。
[21] 芥川龙之介《大岛寺信辅的半生——一幅精神的风景画》,见《河童·某阿呆的一生》第13页,台北星光出版社1986年版,许朝栋译。
[22] 刊于《译文》1957年第7期,同期还刊登陈敬容选译的《恶之花》9首。文章副题的“百年”误为“百周”。这篇文章译者为沈宝基。沈宝基(1908一2002 ),浙江平湖人,曾用名金锋,笔名沈琪,翻译家、法国文学研究专家、诗人。毕业于中法大学服尔德学院。1934年获法国里昂大学文学博士学位。曾任中法大学、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1951年后,历任解放军总参谋部干部学校、北京大学、长沙铁道学院教授,译有《贝朗瑞歌曲选》、《巴黎公社诗选》、《罗丹艺术论》、《雨果诗选》等。
[23] 谷羽,1940年生,河北宁晋人。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俄罗斯文学翻译家。翻译有普希金、莱蒙托夫、克雷洛夫、契诃夫等俄国诗人、小说家的作品,主持编写《俄罗斯白银时代文学史》。
[24] 张枣:《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写于1994年。
[25] 茨维塔耶娃说:“我爱十字架、丝绸、盔形帽,/我的心倍加珍惜瞬间的遗迹……/你赐给我童年,美好的童话,/就让我死去吧,死在十七!”(谷羽译《祈祷》。张枣说,“死亡猜你的年纪/认为你这时还年轻”(《死亡的比喻》)。
[26] 茨维塔耶娃:“高傲与怯懦——是对亲姐妹,她们在摇篮边友好地相会。”
[27] 这个问题,相信是许多杰出的诗人都感受到的。布罗茨基在谈到阿赫玛托娃的时候说,“面对她的被囚禁的儿子,她的痛苦是真诚的。而在写作时,她却感到虚假,就因为她不得不将她的感情塑造成型。形式利用情感的状态达到它自己的目的,并使情感寄生于它,就像是它的一部分。见切斯拉夫·米沃什《关于布罗茨基的笔记》,程一身译。
[28] 根据张孟恢中译的爱伦堡序言的译文。
[29] 张枣《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
[30] 多多《在英格兰》。
[31] 茨维塔耶娃《祖国》,谷羽译。
[32] 据谷羽译本。
[33] 张枣《海底被囚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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