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帕斯《泥淖之子》:洞见现代诗歌发源与没落

2018-07-17 09:0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东飚 阅读

奥克塔维奥·帕斯

 

  ∞《泥淖之子》,2018

  广西人民出版社|哈佛诺顿讲座

  《泥淖之子》译后记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的背景资料毋庸赘述,谁都知道他是20世纪墨西哥与拉丁美洲最重要的文学人物之一,他的诗歌与散文是美洲本土文化与欧洲现代传统浸润之下的创造产物,作为一名外交官他从未置身世外,作为一个翻译家他对中国和日本的古代文学并不陌生。对于熟悉帕斯的读者来说以上的简介大概已经足够,只需记住帕斯是又一个将自己的名字刻入现代诗歌的形象即可。而这本《泥淖之子》,就是由一个现代诗歌的中心人物,从现代诗歌之内洞见现代诗歌的发源与没落的论著。

  这部论著也是帕斯于1971-72年间在哈佛大学查尔斯·艾略特·诺顿诗歌讲座的讲稿。从1925年为纪念美国作家,哈佛大学艺术教授查尔斯·艾略特·诺顿(Charles Eliot Norton,1827-1908)而开设以来,数十年间在此教授席讲学的国际著名诗人与艺术家包括T.S.艾略特(1932-33)、佛罗斯特(1935-36)、斯特拉文斯基(1939-40)、卡明斯(1952-53)、博尔赫斯(1967-68)、米沃什(1981-82)、阿什伯利(1989-90)、帕慕克(2009-10)等。

  如果说打开这本书即是置身于这个讲座的现场,那么翻译这本书可以说是用中文写下这个讲座的课堂笔记吧。除了即使再三检审也难以避免的误译(在此先行致歉)以外,能从这本课堂笔记中得到什么,取决于读者自己。我说不出我自己从中获益多少,但是鉴于这个讲座的主题是诗歌,答案肯定不是直接的:它无法让我拥有写诗的能力,增加我理解诗歌的能力或悟性。但是我可以说,这本书在某些意义上开启了我的思维,拓展了我的视野。去除所有泛泛之谈,最直观地说,至少它让我对几个词进行了更仔细的思考。

  例如,西班牙语的Visión或英语的Vision,它们几乎是同一个词,都源自拉丁语的visio一词,在其他欧洲语言中差不多也是如此,因此在不同西方语言的互译中,这个词是无须翻译的。中文不行。无论如何翻译你必然会损失其中的部分意义。有时它指的是“看”这一动作或能力,这件事本身;有时它指的是通过看的动作得到的图像;有时它指的是呈现在你眼中的视像;有时它指的是你以洞察力与想象力获得的真相或未来的图景,即洞见或远见;有时它指的是你空想或幻想出来的意象,或是无论谁或什么带给你的幻象;有时候它是以上这些意义的叠加或总和。更有甚者,Vision是什么意义,并不完全取决于作者或文本,还取决于读者:你从Vision这个词中得到的意义,其实也正是你的一个Vision。

  作为译者我还没有激进到保留Vision的原文不译的地步。在《泥淖之子》的译本里我不得不使用“世界观”、“观照”、“幻象”等等来呈现它在不同语境下各自偏重的语义。反讽的是,在我用中文写下的这篇小文里我却宁可使用Vision来表达我的意思。

  在本书中,像在任何西方诗歌的文论中一样,Vision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的词。从前述的那些释义中可知,Vision与诗歌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紧密无间,难分彼此,说两者互相包容,互为因果,互相重叠都是部分真实的。诗歌就是世界呈现给人,人又加之于世界的一个Vision。

  作为一部现代诗歌简史,《泥淖之子》也是人对于宇宙、历史、时间、社会、人自身的Vision的变迁史,本身就是帕斯为我们呈现的一个巨大的Vision,由无数个Vision汇集而成。

  书中最初的一个Vision,是帕斯从“现代”这个词开始对现代和现代主义进行的审视。这是一个全新的,“现代”的视角,不用说在现代之前没有人采取过,而在40年之后,更显示出它的不同凡响。“现代”即是当下的一种宽泛说法,时间中一个点的衍射,问题是任何时间都有一刻是当下,但在文学史上仅有一个时间的当下被冠以“现代”之名。这个现代在被命名为“现代”之前一段时间已初现端倪,在它为它的后继者命名(后现代)之后不久达到完全的消亡,其鼎盛一刻在这两个时刻之间的中段,即20世纪初叶。帕斯曾用《弓与竖琴》来隐喻诗歌,将诗的创造视为宇宙之交战中唯一的瞬间,一个同时充满了暴力与和谐的奇点,囊括了弓弦拨动之前积聚的势能与拨动之后振荡的余波。本书中的“现代”也正是这样一个完整的过程。我不知道这是否符合普遍的认知,但诗人的敏锐呈现在对词语的观照之中。

  帕斯从时代命名法的改变中便看到了时代的根本改变。从现代之为现代开始,时间变成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不再仅仅标记事物存亡延续的位置,而开始获得无可取代的价值。这时所有其他的维度都已经被占据,所有哲学概念的空格都已被填满,不但被填满更已被批判、否定和消解了,文明与理性从极度的完满化为极度的匮乏,并体现为命名的匮乏。当一切都被说尽,一切都无意义的时候,时间变成了唯一可以言说的东西,也是唯一有意义的东西。因此有了现代。

  在帕斯的Vision中,现代是一个不同于此前所有时间的时间,一个怀疑、反叛、颠覆的时间,它用未来否定过去,肯定现在,赞颂未来,而现代主义则一方面凭借类比来消解过去、现在、未来的差异,另一方面用反讽否定类比所建立的一切,进而否定自身和自身所寄寓的现在与未来。诗歌变成了一个沉入永恒迷惘的人的声音,这个“泥淖之子”像在别的时代一样睁开眼睛,只看到“未来的没落”(我冒险用这短短一段来总括帕斯的一整本书,仅仅因为它简略到几乎什么也没有说,以至无论对错都无关紧要了)。而帕斯的讲座、我的课堂笔记也到此为止。

  但我们的思路却不妨在讲座结束之后再多走一段,移到我们所在的当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帕斯的Vision所及的未来与它的没落,抑或更远一些,因为没落本身也是一个开端的开端,但我相信我们是处在一个不同于帕斯那个“现代”的新的“现代”。如果我们像帕斯一样从它的命名开始观照这个“现代”呢?跟帕斯不同,至少是我仍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能猜想这个时代总有一天是会为自己命名的吧。

  那还会是一个基于时间维度的名字吗?一个“现代”的同义词,或是换一个说法的“后现代”?(“次世代”?那更像是放弃想象力和品味的结果。)或者又回到现代之前的命名法,用一个原理、一个现象、一个人物的名字来指称这个时代?那便从一个角度证明了遗忘和轮回的存在,于是我们便能想见,在未来某个时候,被穷尽的命名法会再一次求助于时间的维度。或者又有另一个可能的命名方式是像我不理解的现代物理学那样,引入第五维或更多的维度?如果真是如此,历史学家、文学家和诗人都应该深入理解现代物理学的原理了吧,我怀疑到那时候历史、时间、时代这些概念是否已经像那些死去的名词一样不着边际了。

  无论如何,对于命名(亦即定义)当今时代的困惑,大概每个时代的人都会遇到吧,因为我相信自我认识,找到自己在时间与空间里的位置,确认自己的存在意义(即使是无意义)是一种本能的需要,同样永远不会缺少的是对于所有事物的疑问与追索,否定与肯定,拒斥与保留,我不知道今天它们的指向与结果会是什么,会有什么从中产生出来,被创造出来。但我知道诗人正在并且将会用自己的Vision,来书写当下的诗歌,它们是对帕斯的“现代”的否弃,同时又是它的记忆与传承。

  陈东飚

  2016年1月22日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