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理杨校长心里也清楚,但依照镇上的政策,退休人员比在岗人员每月还多拿十多块钱,杨校长冲着那十多块钱也必须退。再说他的年龄满满当当,有退下去的理由。不管闭校长怎样挽留,杨校长就是不依。他说:“闭校长,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叫王安,南山兴塘村的,高中毕业已经九个年头。那娃心特别细,读书时成绩也不错,发挥失常才没考上大学。要是家里有钱,随便复读一下,他就是大学生了。”
闭校长用舌头把翘上去的胡须卷进嘴里,像嚼甘蔗那样嚼了几下,眼睛看着别处,哼一声说:“跟你老杨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还把我当傻子整了?现在的乡里,特别是你们南山,把茅厕旮旯都找遍,找得出一个年轻人?他们都出门打工去了,村里除了横着揩鼻涕的娃娃,就是走一步咳三响的老头子老太婆了!听说你们那里死了人,要翻山越岭地找好多个村子,才能勉强凑几个有劲抬棺木的,这话不假吧?”
杨校长说:“这话是不假,但我说的这个人有特殊情况,他得过小儿麻痹症,是个跛子,没法出去打工。”
闭校长狠狠地啐了一口:“打工都没人要,就往教师队伍里塞?亏你说得出口!”闭校长最恨别人翻来倒去地向他申述理由,杨校长的缠磨,让他烦透了。
闭校长毛发很重,一天不刮脸,他的脸就跟南山小学的操场一样,乱蓬蓬的。现在就是如此,这让杨校长越发地畏惧。
那次没有谈成,过了几天,杨校长又去。那是个星期六,也是赶场天,街上吵得像石头土块都会说话,车子在人群中挤不动,不歇气地鸣喇叭,加上鸡鸣鸭叫,猪哼牛哞,整条街都被声音煮着。杨校长心事重重地往闭校长家走,闭校长住在中街,刚把上街走出头,他就看见闭校长站在一家水果摊前打手机。那枚小巧的手机青蛙似的在闭校长手里不停地蹦。不是手机在蹦,是闭校长的手在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发怒了。这种时候找他办事,无异于脱了帽子往钉子上撞。杨校长想避让,可闭校长已发现了他,还向他招手。
杨校长胆战心惊地走过去,闭校长啪地一声关了机,干净利落地说:“你可以退了,我找到人了。你下个礼拜来办手续。”随后把红彤彤的脖子弯了一下,骂道:“娘的×,脸都丢尽了!”
原来,那个电话是派出所打给他的,七村小学的一个老师在茶馆里摇色子赌博,数钱的时候被派出所抓了个现形,让闭校长去领人。闭校长打算把那个教师发配到南山小学去。
杨校长虽然可以退休,心里却并不痛快。他真心实意想帮王安一把。他那回对王安说了狠话,过后想起来很愧疚,多次想去道歉。但俩人的家隔着好几道山岭,王安不到学校来,两人就碰不上面,专门去兴塘村吧,怎么说也抹不下那个面子。这么一拖二挨的,几年就过去了。前几个月,杨校长远远地看见王安背着一大捆活松毛从学校后山的小路插过去,背后看去真像一只瘸了腿的熊,杨校长的心厉害地酸了一下。都二十九岁的人了,连个对象也找不到,父亲已于两年前得肝癌病逝,母亲迅速老迈,腰弓成了曲尺,王安的日子真不容易。
结果,闭校长并没把七村那个老师发配到南山。得知消息,那老师给闭校长抱了只大红公鸡去。闭校长不是贪财的人,他只是抹不下情面。七村在清溪河对岸的小丘上,生活条件不错,离镇子也近,将这里的教师往南山上赶,闭校长于心不忍。
王安顶了缺。当王安跛着脚堂堂正正地走向学校,人们才说,王安又是修乒乓球台又是栽斑竹,原来他早就知道这学校是他的呢。
这话传到胡老师——现在的胡校长——耳朵里,把胡校长得罪了。胡校长是在全面清退民办教师的前一年考上公办的,现在已经没有民办教师这种称呼,像王安这种人,叫代课教师。代课教师和民办教师的区别是,清退民办教师还要办一定的手续,清退代课教师就简单了,带个口信就算数。胡老师是公办,而且是校长,再怎么说南山小学也该是他的,怎么会是你王安的?抛开身份不说,单从收入上讲,胡校长每月可拿五百多,而王安只能拿一百八十块——中心校老师说给他一块骨头,就指他工资低——你王安算老几呢?胡校长觉得,靳老师当时对王安心存戒备,看来并没有错。
王安跟胡校长的关系一开始就处得很不好。
有一天,附近一个农民拿着弯刀来砍学校的斑竹,农民的想法是,学校是大家的,大家的东西大家就都可以用。因此他来砍斑竹的时候,根本就没给胡校长和王安打声招呼。那天王安下课出来,看见那农民已砍下一把了,他来不及跛着脚走过去,而是用那条长腿快步跳过去,红着脸说:“邱爸,你这是干啥?”姓邱的农民直了腰,若无其事地说:“我的豇豆牵藤了,我砍些斑竹扎到地里去。”王安说:“柴山里那么多黄荆条不砍,为啥砍学校的斑竹?这是公家的!”这话来得有些陡,农民把脸抹下了。这里跟兴塘不是一个村,但彼此都知根知底,农民说:“你娃跟我一样,还不是个穷吊子,当了几天教书匠就不得了啦,要飞起来咬人啦!”王安咽了口唾沫说:“邱爸,你为啥这么不讲理?”姓邱的农民说:“你敢说我不讲理?我再不讲理我也不会像头骟猪那样走路!”公猪刚被骟掉之后,脚要跛上几天。这话本来是搭不上界的,但农民们骂架,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往别人的痛处戳。王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喊邱爸的这个人的孙子,还在他手里读书呢。姓邱的农民见王安说不出话,更加理直气壮了,扬声说:“人家胡校长都没做声,有你啥事?是你的官大还是胡校长的官大?”
王安这才发现胡校长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抽烟。
胡校长与王安的目光对了一下,转过头对姓邱的农民说:“本来就是你不对嘛,赶快走,不让你赔偿就是好的!”
胡校长在王安之前就站在那里的,一直没开腔,姓邱的农民以为他要帮自己说话,没想到是这样。他没拿走一根斑竹,骂骂咧咧地走了。然而,离开之前,他又狠狠地朝斑竹林砍了几刀。
农民走后,胡校长才低沉地说:“斑竹是你栽的,学校也是你的,你就来管理么。”
说了这句,胡校长急匆匆地去了教室。
胡校长的家在山顶上,平时住校,王安虽然也有间寝室,但他不住校。他每天放学回家后,都要帮母亲干农活。可今天他留下来了。他主动提出要在胡校长那里搭一顿伙食。胡校长有些意外,说我这里没啥吃的哟。王安说未必你要招待我吃龙肉?这么一说,两人之间绷紧的弦松了许多。
胡校长也真没啥吃的,平时煮的红苕饭,只见红苕不见米,今天招待客人,米就下得重些,但就意味着他往后几天只能光吃红苕。也没啥菜,只炒了个土豆丝。好在有半瓶酒。
两人喝下几口酒,王安就说话了:“胡校长,你跟杨校长都误解了我。”胡校长知道王安指的是他今天扔下的那句话,没言声。王安说:“胡校长,我那几年经常往学校跑,主要是想找个说话的人。从县城突然回到山里,我这心里闷。爹妈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我却没出息。那些天,我白天黑夜都想读书,但要去复读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能一辈子待在山里,我感到害怕,睡过去就做噩梦。我想找人说话,可跟谁说去?在南山,你们才是有文化的人,我就想跟你们接近,但你们好像都不欢迎我。我修乒乓球台也好,栽斑竹林也好,都是为了讨你们的欢心。我当时就这么点想法,我再没有别的想法……”
说到这里,王安哗啦啦滚出一串泪水。
王安这一流泪,牵动了胡校长的痛楚。恍惚之间,他已经在南山小学教了二十年书了,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山外人无法想象。日常生活的苦处就不必去说它了,那是人人都会遇上的,只说崎峭陡峻的山路,就够人受的。这里流传最广的一首山歌是这么唱的:“山坡下坎呢我脚杆软啦呵啥喂!——”这首歌共有八句,转了好几个调,而句句歌词相同!特别是冬天,不仅结冰柱子,还刮大风,下暴雪,满世界里除了被风搅动的雪尘,啥也看不见。这种连狗也会冻死的天气,村民可以躲在家里,学校却必须开课。学校后山有一段危险的路,叫野风垭,绳子似的悬着,落雪打霜的时候,简直寸步难行。家长接送孩子,都不会跑这么远,在这段路上接送学生,都是老师的事。对那些胆子小、身体弱的孩子,牵着走都不行,必须背、抱。胡校长都记不清自己在那段路上摔过多少回了。他经常在梦里也梦到那段路,或者上不去,或者下不来。这里曾有一个姓耿的老师,送学生的时候从山上滑下来,腿没摔断,却把左右手各撇断了一根指头,山上找不到医生,耽误了治疗,再没接上。那之后没过多久,他就作为民办教师被清退回家了。杨校长那么大年纪,不照样接送学生?就说王安,一个残疾人,自己平地走路也困难,却要在最危险的地方充当学生的腿。
想起这些,胡校长心里很酸。更何况,在他们的遭遇当中,这还算不上苦处,真正的苦处是挨门挨户去收书学费,那是山村教师的鬼门关。每学期,村小教师后两月的工资都被中心校扣着,学期结束,全部书学费交上去后,才能领到手……
胡校长的心酸得厉害,终于止不住流出了泪水。
泪水涌上来的同时,他就发出了哭声,哭声响亮得像个女人在哭。
王安也干脆放下筷子,伤心地哭起来。
南山虽然已经通电,但学校不上早晚自习,因此没把电线拉过来。在这所孤零零的山村小学里,两个男人在麻雀眼一样的桐油灯下,一点也没顾及自己的体面,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哭声传出室外,传到黑沉沉的田野上去了。
这之后,两人彼此理解了一些,但并没变得更亲密。事实上,他们都为那个夜晚感到有些难为情。又过了些日子,两人虽然表面上比以前要好,骨子里却是没法合作下去了。原因是家长们都想尽办法把孩子往王安的班上送,如果王安教一、三、五年级,胡校长教二、四、六年级,那些家长宁愿让孩子留级,也要让王安过一道手,好像只有这样孩子才不枉在南山小学待这么几年,对未来也更有了把握似的。对此,王安像自己有罪,他本人不抽烟,却经常买烟来散给胡校长抽。胡校长接过他的烟,心里很堵,烟雾吸不进去,口里苦得难受。终于,他跟东莞的靳老师联系了,让靳老师帮忙在那边找份事做。靳老师回信说:“你早该丢掉那个破饭碗了。你过来吧,到这边拾荒也比你待在那鬼地方强。”靳老师以前说教书没意思还有自嘲的意味,也有矜持的意味,现在是真的这么想了,他为自己在南山小学耗去那么多年青春感到无聊和羞愧。
这样,胡校长也走了。南山小学,只剩下王安一个教师。
三
王安是有福的,他捡到了一个女儿。
这个女孩有三四个月大,显然是被父母扔掉的,扔在兴塘村后面的大荒梁上。那里时不时地就要扔下一个孩子,都是女婴。他们把女婴扔掉了,才能腾出肚子来生男孩。扔女婴算仁慈的,多数人不这么干,他们在女婴下地的时候就将其杀死,许多人家,女人临盆时就在床边准备一桶水,只要是女孩,就倒提后腿将其送进水桶里;如果没来得及准备水桶,就扯过枕巾捂住她的嘴,捂得她全身发乌,就知道她死了,偷偷弄出去埋掉。前些年,泽光镇的政策是不管哪里的人,都只能生一胎,这几年有所松动,像南山这种偏荒之地,允许生两胎。生两胎照样不保险,必须要见到儿子才保险,因此,杀死女婴和扔掉女婴的事,还是经常发生。
王安捡的这个女孩这么大了,倒是有些特殊。那天是个星期天,王安去大荒梁那边割猪草,回来的途中,他把篮子搁在塄坎上歇气,突然看到十多米外的矮松垛下有个包裹,红色的,很扎眼。王安知道又是有人扔了孩子,把眼光移向了别处。这里除了矮松、乱石和黄土,别的啥也没有。王安一抬眼就看到了天空。初夏的天空湿漉漉的,潮气很重,太阳被潮气泡涨了,一摊一摊地洇开来。
那边无声无息,无疑是个死孩子。这里到处散发出一股死尸味儿,矮松底下零散着脆嫩的、没被野狗啃尽的骨头。王安不知当时想些啥,在起身走了几步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他要去看看那个小孩的尸体。他把篮子放下了,跛着腿挪到那个包裹旁边。小孩闭着眼睛,脸和手都露在外面,发皱的手指弯曲着,像要攥住什么。王安以为小孩死去后一定很丑,没想到这个孩子非常好看——小孩死去也这么好看哪!
他蹲下身,伸出根指头把孩子的脸摁了一下。
脸有弹性,而且有热度,但这些信息也没引起王安的注意。
他是在发现孩子鼻尖上一颗圆溜溜的汗珠之后,才恍然明白:孩子还活着!
王安把那粒汗珠沾到指头上。汗珠碎裂了,在风中迅速干涸,无形无迹。王安问那个孩子:“你爹妈为啥把你扔掉?”四野无声,只有梁上的风呜呜叫着。
王安想把孩子抱起来,可是他不敢,他怕一不小心就把那个活孩子抱成了真正的死孩子。
但他最终下定了决心。他看着孩子的脸说:“你连一只狗也不如,连一只猫也不如!……”
村里喧喧嚷嚷的,都来看这个孩子。兴塘村没有谁有这么大的女婴,显然是外村人抱来扔在大荒梁上的。把一个活孩子扔掉,谁都不会扔在自己村里。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女婴有病。在南山人看来,捡一个病孩子回家,就跟捡一只病猫病狗回家一样,是不吉利的。拥到王安家的人,分成了两派意见,一派主张赶快扔掉,不要让她在家里断气。如果王安真是心肠好,就等她在外面断气后,用一领破席把她裹了,埋到土里,埋深些,免得被野狗拖了去。另一派在探听了王安捡她的经过后,说这是女孩的命,把她养起来算了,听说城里人有儿有女,还买狗来养呢,她长大了,总比一只狗强!吵闹声把瓦屋顶都快掀翻了。两派人都想用声音把对方压下去。正这时,王安的母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问了这个孩子的来历,什么也没说,就抱着她出了门。沟那边有个女人正值哺乳期,她要去为孩子讨点奶吃。
佝偻的老人抱着孩子,就如一只年迈的袋鼠。
孩子就这么活过来了。她的确有病,头盖骨很柔软,抱着她走路,她的头盖骨也会轻轻荡漾;指甲也没长全。平时,她哭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她分明刚刚醒过来,你正要逗她玩儿,她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像一盏徐徐熄灭的灯。照顾孩子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老人在干,她从来就不知道灰心似的,抱着孩子四处求医问药。当然不敢去镇医院,都是在乡野间找赤脚医生。不知是哪味药吃对了路,或者她只不过是个早产儿,本来就无需吃药。几个月后,觉突然睡醒了,头盖骨硬挣了,指甲也长全了,她由一个挎上挎下的包袱,变成了可以下地行走的人。
王安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银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王安忘不了停泊在她鼻尖上的那粒汗水。是那粒汗珠救了她的命。
银珠把王安喊爸爸。
这是王安的母亲教的,也是邻居们教的。但王安不承认,甚至很恼怒。他是个没有女人的男人,怎么就当爸爸了呢!银珠把他叫爸爸的时候,他别扭得心里发慌,一概不答应。
子一天天过去。又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胡校长已经离开好几个月,王安独力支撑一所学校快满一个学期了。胡校长刚离开的时候,王安特地去中心校找闭校长。闭校长捧着茶壶,听完王安的话,他把茶壶朝地上一扣。刚扣出手,立即弓腰想把茶壶接住。这是他专门托人从湖北宜兴带回的紫砂壶,十分珍爱的。闭校长只有四十多岁,腰却圆得有水桶那么粗,有人笑他永远都不能跟人握手。因为手还没握住,肚子就把人家给顶开了。因为胖,弯腰相当困难,不仅没把茶壶接住,蹦起来的碎片还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红点子。校长室秘书小心翼翼打扫的时候,闭校长跺了一下脚,对王安说:“这样的人,走了好!娘的,对教育事业没有一点忠诚之心,留下来也靠不住!”
闭校长确实生气,当时靳老师走的时候,好坏还去办了辞职手续,胡校长走,竟然什么手续也不办,跟他既不打照面,也不打招呼,等于是把他这个中心校校长给炒了。胡校长平时看上去老老实实,甚至畏畏缩缩,谁知做事竟这么绝。闭校长又跺了几下脚,朝秘书倒紫砂壶碎片的垃圾桶望了一眼,对王安说:“今天,我正式任命你王安做南山小学的校长,文件慢慢下,你回去好好干,不要辜负了我的厚望。”王安说谢谢闭校长的信任。可他这次来,不是要校长当的。说白了,在南山小学当个校长,充其量就是个名义上的管理者,何况王安还是代课教师,独自教那么多班,工资也才涨五十块,还是过了两个月才涨的。王安这次来是要闭校长派人去,至少派一个。闭校长站起身,在屋子里地动山摇地走了两圈,说:“这样,你先干着。我这里有了合适的人选,立即派给你。”接着问:“你那山上有没有人?”王安说确实没人了,全都打工去了。闭校长说那就只能按我说的办了。
闭校长一直没派人来。王安在思考把学校玩儿转的办法。其实全校学生并不多,也就七十多人,难办的是这七十多人分成了六个年级。王安把自己当成一个物体来设计,如果是一个两脚移动的物体,那速度显然太慢,如果把自己变成轮胎呢?情况一下子就变了!只要给它一把力,轮胎就可以凭借惯性不停地运转。他的办公桌上并排放着六个年级的教材,今天从一年级上到六年级,明天就从二年级倒回到一年级,依此类推。一天六节课,他没有一节轮空,当放学的铃声摇响之后,他才有心思坐到凳子上喘口气。其实他没有精力喘气,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咳嗽,咳嗽声像经历了战火的旗帜,被撕裂成一块一块的破布,沾着血腥。每咳一声,他就喷出一团白雾,那不是冷气,而是被他吃进去的粉笔灰。
这样上课,虽然可以照顾到六个年级,但问题也出来了。现在的小学生,如果把课开齐,就有语文、数学、英语、思想品德、科学、体育、美术、音乐、电脑等等。包括南山小学在内,这所有的课程都发了书本,有些科目还发了好几套教材。比如英语,就有先锋英语和新标准英语,不仅有两套书,还有两套磁带;再比如思想品德和科学,有国家编的一套,也有省上编的一套;有人传话县里还要自己编一套,据说这样可以培养学生既热爱祖国,也热爱家乡。南山的小学生历来都是领回这些书,只留下语文和数学,其余各科,就交给奶奶、外婆、妈妈或者姐姐,让她们在雨雪天不能下地的时候剪成鞋样;那些昂贵的磁带,被当成游戏的玩具,替代以往的石块瓦片,放在地上“跳房子”。王安来学校后,一度也想教学生英语,但事实证明不可能。根本就忙不过来。中心校考虑到村小的实际情况,统考的时候,也只考语、数两科。
即便这样,现在王安一个人也相当为难。他每天只能在各班上一节课,今天上了语文,数学就丢了,再去接的时候,必须得把前面的复习一下,时间那么紧,还怎样讲新课?如此,孩子的学习就差不多永远在原地转圈。另一方面,南山的学生放学回去,都有繁重的农活等着他们,没有一分钟可以留给他们做家庭作业。练习也罢,讲评也罢,都必须在当天的课堂上完成。如果一天只在每个班上一节课,显然不行,延长教学时间,更不可能。夏天还好一点,要是大雪封山的冬日,放学晚了,他们连家也回不去。王安又开始设计了,他想,每堂课四十五分钟,能不能掰成两半?一半讲语文,一半讲数学,即使不能两科兼顾,也能留时间给他们做练习,还可以挤时间讲评。
王安觉得,这办法是自己的一大发明,他为此非常得意。更让他得意的是,这学期的期中统考,南山小学虽然没有得第一的班级,但最差的二年级,也在全镇居中。
王安有了得意之情,无朋友可以倾诉。给母亲讲吧,母亲基本上是不说话的,父亲病逝后,母亲就像泥土一样沉默了。银珠活泼起来后,他也想过给银珠讲一讲。银珠沿着一条板凳,在很卖力地学走路,王安站到她身旁去,看着她因睡绿豆枕头磨得扁平的后脑勺,看着她因用力变得通红起来的小脖子,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神奇,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银珠发现身边站着人,弯着腿站住了,仰起头望。王安以前没注意过孩子的眼睛,有了银珠他才注意到了,他觉得孩子的眼睛清亮得让人羞愧。王安蹲下身,正想跟银珠说他的得意事,银珠却嘴一咧,流出一串口水,奶声奶气地叫一声:“爸爸。”
这时候,王安又想到自己是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心境黯淡,就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悲伤可以不说,喜悦不说是不行的,有了喜悦不说出来,它就会在肚子里烂掉,那就不再是喜悦了。王安上山干活的时候,就把话说给一棵树听。有天他对着一棵拐枣树,把自己怎样设计课程,怎样培养学生自己批改作业的能力,考试中又取得了怎样的成绩,一五一十地讲给拐枣树听。末了,王安问:“拐枣树啊,我还算做得可以吧?”
风起处,拐枣树枝叶翻动。
王安高兴起来,语调也变得格外亲切,他说:“伙计,我有个想法,还没跟人说过,我今天先给你说说。我想把我一个初中同学招回来教书。你知道,一个人教一所学校,短时间可以,长期下去就不行了,就说眼下,整体成绩虽然不错,可有的班、有的人,成绩还是有所下降;成绩上升的时候,家长们高兴,一下降,就没人高兴了。轮到你你也不会高兴。现在马上就有个班毕业,他们能不能考好,我还真没有把握。我在想,就算这届毕业班考得不理想,只要我那同学回来帮一把,明年绝对考好!我那同学初中没读完就打工去了,但她是一个聪明人……她是李家村的,离我们兴塘村不远……听那边打工的回来说,她的丈夫半年前死了,她丈夫在城里当蜘蛛人,也就是帮人擦高楼外的墙壁,那天绳子没挂牢,掉下去摔死了。死得很惨,没有一根骨头是完整的。这是去年的事情,我前些天才听说。拐枣树啊,如果我给她去封信,让她回来,你认为她会回来吗?”
拐枣树纹丝不动,像在沉思。
而王安却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很兴奋,他一掌拍在拐枣树身上,就像拍在老朋友的肩上,大声说:“我想她一定会回来的!她独自带着八岁的儿子在外面过日子,多难哪。回到家乡就好多了……等些日子吧,听说她上班那个厂的工资半年结一次账,等到了六月尾子上再说吧。”
过不久,镇中心校召开各村小校长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迅速将学杂费全部缴纳上去,学期结束前两周还没交齐的,当值教师后两月的工资就泡汤了,校长还要受到加倍的处罚。
这件事其实早就存在于王安的心里。当他的工资被扣下后,他立即感到了生活的窘迫。别看每月只有二百三十块钱,王安有了这二百三,他家就可以不像以前那样,粮食刚出来就将大半背到街上去卖掉,结果弄得还没到春节,就没粮食吃了。现在他跟母亲也要卖一点粮食,作家用,王安的工资就全部用来还账。他借的老账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但并没还清,加上又添了个银珠,他怎么能丢那二百三十块呢?别说二百三,二十块也不能丢的。像今年犁春水田,只要给二十块,就可以请人把他家的田犁完,但王安舍不得,人家说跛子不能犁田,他就偏不信邪。这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多次扑进水田,差一点就扑到铧尖子上。幸运的是,他家养的那头老黄牛被父亲调教得那么好,王安不会犁田,经常命令它走错路子,它都能及时纠正,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去。不是王安在命令它,而是它在教王安。王安上六个年级的课,备课只能利用晚上,每天都是鸡叫第二遍后才能熄灯就寝,有好几次,他都扶着犁把迷糊过去了,这时候,黄牛就走得很慢,走得很平稳,好像它知道王安辛苦,也知道他是个跛子……
王安想,两个月的工资扣掉,就是四百六,校长加倍处罚,就应该是九百多,合起来是一千多!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嘿!”
他对了一下账,大部分学生都把钱交了,但还有十个分文未交。每个学生三百块,十个就该三千。这就意味着,余下的时间里,王安不仅要教好课,还要为收齐这三千块钱努力。胡校长在的时候,他并没感到多大的压力,包括王安班上的书学费,胡校长也能想办法帮他收上来。别看胡校长平时像没主见的样子,在收书学费的问题上却从不含糊。现在只能靠王安自己了。
这天放学后,王安把那十个学生留下了。他说同学们,你们的书学费还没交呢。
十个学生站在他面前,垂着头,一声不吭。那些孩子都穿着破旧的衣服,小脖子上黑黢黢的。向倩兰的头垂得最低,几根指头抠来抠去,像个小罪犯。王安看着那双手,手很小,左手指上到处鼓起红红的肉疙瘩,那是割牛草时被镰刀割破的,既不包扎,也不弄药,让它自然好,伤口愈合后就会形成这样的肉疙瘩。这个软心肠的孩子,王安很喜欢她。王安刚接手的时候,她刚上一年级,现在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个子长高了,只是依然爱流泪;平时,她在王安面前没有一点师生的界线,总爱吊住老师的胳膊。知道王安捡了个女儿回来,她一有机会就缠王安:“王老师,把妹妹带来让我看看嘛。”王安从没把银珠带到学校去过,一是怕影响教学,二是怕银珠在学生面前叫他爸爸。
交书学费是学生家长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但王安只能找他们。他把两只手放在办公桌上,手指一会儿伸直,一会儿弯曲着。他说同学们哪……
说了这句,话就接不下去了,沉默许久,他才又说话,说的全是自己的私事,从他小时候得病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现在。最让他动情的地方,是父亲得肝癌的那些日子。父亲病发后,他和母亲找过医生来看,父亲把医生骂走了。他去镇医院买了治肝病的药,父亲愤怒地扔到粪坑里去了。大家都说,父亲这样做,是怕花钱,而他家里花不起钱。这当然是事实,但另一方面,父亲对生命的那种绝望感,只有王安才能理解。他多么想活下去,但命运不让他活了。他是在跟命运赌气。父亲死前,肚子肿成一个圆球,看上去身体缩短了许多,躺在床上,就如一只吃得气鼓气胀的蜘蛛。王安讲着这些伤心事,心里不断涌起酸水,都被他压下去了。他讲话的腔调也没有变。这几年来,他努力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让学生梦想,而不是伤感。他只是希望把事实陈述出来,让他的学生理解他的难处。
学生们一直垂着头。向倩兰的手上,已被吧嗒吧嗒掉下的泪水湿透了。
几天之后,书学费陆陆续续送来了。
只剩下一个学生没交,就是向倩兰。
眼看中心校规定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这天五年级的学生做作业的时候,王安走到向倩兰身边,还没开口,向倩兰就哭了,说:“王老师,爷爷不给我钱。”
王安想了想说:“今天放学后我跟你去找你爷爷。别哭,有啥好哭的呢?”
向倩兰住在烟子村,过了野风垭,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向倩兰的家在村口,独门独户,龇牙咧嘴的堡坎上,立着一间龇牙咧嘴的土墙房。房前几棵桃树,被虫蚀得都快死掉了。刚上院坝,一条大灰狗就从屋檐下凌乱的柴草堆里冲出来,气势凶猛地嗥叫着。向倩兰喝一声:“灰儿!”灰狗立即止住叫声,温顺地摇着尾巴。
屋里黑糊糊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儿。王安进屋走了两步,向倩兰的爷爷奶奶才从火边起身,口气平淡地招呼客人。他们好像早就预料到王安会来要书学费。向倩兰放了书包,给老师拿了个条凳过来。王安刚坐下,向倩兰的爷爷就对她大骂不止,说她花的钱比山上的树叶子还多,认的字呢?读的书呢?却见不到影子!王安说:“老人家,向倩兰的成绩很好……”她奶奶立即接过话头:“好?好个屁!——还不滚上坡割草去!”向倩兰吓得一抖,但她没动。她似乎觉得老师在这里,她应该陪着。她爷爷抓下墙壁上的一张纸,几把撕烂,扔到向倩兰头上,怒吼:“叫你去割草你听不见?你耳朵打蚊子去了?”向倩兰迅速去竹架上取下镰刀,跑出门去了。
那张纸是向倩兰上学期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王安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两个老人并没有停止对孙女的咒骂,句句都含沙射影,表明老师们都是白拿钱。骂了好一阵,向倩兰的奶奶才从里屋拿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一层一层剥开,取出里面的十三元钱。“拿去吧,”她以悲凉的口气说,“就这点了。等两个场赶过了再给你交齐。”
王安接过钱。微弱的光线中,他觉得钱的票面是那样深沉,带着奇异的重量。
刚才还气冲冲的男主人,这时候开始唉声叹气。家里没油吃了,连盐也没有了。其间,女主人牵起破旧的衣襟擦了一下眼角,不声不响地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而今,全靠这些衰弱的老人经营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庄稼。王安知道不能耽搁他们,再说时间不早了,他自己也要抓紧往回赶,便站起身,把十三块钱递给男主人说:“你先留着用吧,钱凑齐了再交给我就是了。”
第二天,王安问向倩兰爹妈的情况,向倩兰带着黑眼圈,对老师说:“有人说他们在新疆,有人说在福建。我有好几年没看见过他们。”王安以为向倩兰又要流泪,可她的语调是超乎寻常的平淡和冷静。王安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了一下,说了声:“哦。”
两个场赶过,向倩兰却没拿钱来。又过两天,她还是没拿来。王安心想又得自己跑一趟了,否则,再过几天,他那一千多块钱就彻底完蛋。这天他没随向倩兰走,他估计向倩兰已上坡干活儿去了,才出现在那个坑坑洼洼撒满鸡屎的院坝里。灰狗依然睡在屋檐下,抬眼望着他,但没叫,更没扑。它已经认识王安了。
王安正要喊人,男主人出来了,没等王安说一句话,就大发雷霆:“我准备好了你不来拿,没准备你又来了,我就不给!”
王安斜着身子钉在那里,喉咙里咕嘟两声,说:“向大伯,你准备好了,为啥不叫向倩兰带给我?”
“叫她带?三百块呀,带丢了你负得起责?”
“你既然知道她要交书学费……”
“说白了,我就是不想交!你们这些当老师的,除了要钱还知道个啥?人家当年那个秀才,自己修学校,自己拿钱让娃娃读书,你们比旧社会的人都不如!既然要钱才能读书,我不读那×行不行?不读书照样活人!我早就不想让她读了!”
王安还想说啥,可男主人将卧着的狗踢了一脚,狗像懂了他的意思,奋力跃起,朝王安扑过来。幸好王安手里拿着根竹棍,他边打边退,一直退到野风垭,狗才悻悻地打了转身。
回到家,母亲到沟边割猪草去了,银珠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儿。见了王安,银珠说:“爸爸。”王安脚底下生了根,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沿着根蔓往上爬。
王安说:“你再叫一声。”
银珠说:“爸爸。”
王安蹲到她身边去,说:“再叫。”
银珠说:“爸爸。”
王安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
(选自《当代》2007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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