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男，1959年生于福建厦门，祖籍宁德。1983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91年移居法国。2003年以来受聘于国内大学执教文学。现居大理。著有诗集《城市人》（合集）、《门厅》、《断片与骊歌》、《城墙与落日》、《雪夜访戴》、《口信》等，随笔集《对移动冰川的不断接近》、《俄尔甫斯回头》。 1992年以来一直是《今天》文学杂志的编辑。曾获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奖、《上海文学》奖、东荡子诗歌奖、2016年度十大好诗奖、昌耀诗歌奖、徐玉诺诗歌奖等。
◎少 昊
我母亲渡过银河，受引力波吸引。
在聚讼风云的穷桑发生了什么？
神幽会的地点人从未插足，
当她委身于一颗强壮、带角的的星，
那男根喷出的强光足以将她溶解。
我是金星的儿子，但我母亲的高贵血统
却有待考证。我只知道爱情短暂如露水，
我是否稀罕如一万年结一次的桑椹？
不如说我是双重性的儿子。
我身上集合着两种相反的本能：
结束或开始，如黎明与黄昏，
群星皆暗时我最亮，
我导航，调理着四季的风向。
众鸟选我为王，给我戴上凶猛的鸷的面具，
但在我的王国里绝对没有战争，
且废除了专制。我精通每一种语言
正如精通每一根羽毛的色彩。
当它们为一个议题争得面红耳赤，
我便动身，前往西天诸国访问。
◎泰 逢
负山之南是我冶游、栖息之地。
敖岸山与和山之间的四百四十里
有我的神祠，人民用羊骨向我献祭。
九州到处有我濯足的清流。
我身上放出的光将赐福梦见我的吉人，
如有疑窦，不妨去请教博学的师旷。
对于那些昏聩的暴君，
他作恶一回我就教训他一回。
傲慢的孔甲，因上帝所赐而娇宠，
他追逐猎物，闯入神的禁区。
于是我兴起大风雨，使他迷路。
他想支配别人的命运，一把破斧
就逼他哀号：“呜呼有疾，命矣乎！”
畜龙，吃龙肉，终不能使他觉悟，
他杀了师门，师门却使火升仙，
祈祷也不能挽救他崩于道途。
◎蚕 神
我已经很疲倦。跂踵人雀跃着，
用巨大的脚踵敲打地面，仿佛倒着行走，
他们动静越大我就越无声。
半跪在一棵大树前，像一个女奴，
被爱上我的一张马皮紧裹着。
我吐丝，昼夜不舍，绵绵不绝，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我的头
左右摆动，我累累的丝线
欲将整个欧丝之野变成一只茧。
骏马，我不怪你，我以身相许的戏言
乃出于对远征父亲的思念，
而你知道我的心思并绝尘而去。
如今你成了我，我成了你，
我心跳的马蹄就奔驰在你的里面。
我不理解轩辕氏与神农氏之间的战争，
圣人应该垂衣裳而治，
可他们穿着雒棠的皮，兄弟如寇仇。
黄帝擒杀了蚩尤，凯旋的㭎鼓曲
从青丘传来，我不知是喜是忧。
啊，我要卷着马皮飞行，
去给庆功者献上呕心沥血的丝线，
让伯餘制成冕服，再教给元妃蚕技。
沦潭之滨那参天的帝女桑召唤我，
我将吃更多的叶子，在上面耗尽自己，
直到勤勉的园客和天下寒士
都正其衣冠，举止如在君子国，
那时我愿意化蝶。
◎丹 朱
父皇发明了围棋，为了让我移情，
而我发明了更有趣的游戏。
伙伴们扛着舟船，我坐在船舱里，
骑马怎比得上如此的快意。
他们指控我骜佷媢克，又如何？
我只顾快活我自己，做一个风景皇帝。
难道我该像舜那样谨小慎微，
去历山务农，在大麓之野驯服野象？
他大张着一对无邪的重瞳，
不过是为了取代我登上皇位。
糊涂呀，娥皇、女英，
你们以巧计救他逃脱杀害，
却不认我这个同胞兄弟；
糊涂呀，父皇，竟将我流放！
可野蛮之邦，三苗之地的人民
拥戴我，发誓为我讨回公道。
父子对阵乃是不得已，
倘若天助我，我就担得起弑的罪名。
呜呼！奈若何！頟頟杀了我，
我只有沉南海而自绝。
我将投胎于鴸鸟，永世守在南方，
为代代流放者指引不归路。
◎瑶池之上
爰有淫水，其清洛洛。
——《西次山经》
1，西王母
永不凋落的是空中花园的花，
没有节气的轮回，接受着同一律的管束，
放眼望去，它们单调的美令人窒息。
像一只怕光的母兽，我穴处，
身上佩玉叮当，却无人与我同居，
虎牙再锋利也咬不断千年的孤独。
当我在深夜里仰天长啸，
有谁听见了我亘古不变的控诉？
缄默如刍狗的是被遗弃的万物，
他们的行踪不过是一本录鬼簿，
我搜寻过的名字都已化作云烟与尘土。
而我掌管着的天下的财富，
没有一样可以用来挥霍。
人人渴望的不死，对于我却是惩罚。
大鵹、少鵹与青鸟，你们飞呀，
去问询不死国的人民是否幸福。
2，穆天子
乘着造父的高车我巡行天下，
难道我身上果真流着丹朱的血？
漫游是好，我曾舍弃美人与宫殿，
追随化人神游于变化之极，
从此我的人生就是一次漫长的假期。
龙刍养育的八龙之骏知道
我逍遥的心本不在征伐。
向西，向西，朝着落日的崦嵫，
骅骝啊盗骊，大地在你们蹄下缩小。
戊寅日在阳纡之山，我参见了河伯，
辛酉日我升上昆仑，拜谒了黄帝的宫殿，
甲申日已至黑水之西那长臂人的领地。
饮过帝台之浆和巨蒐国白鹄的血，
於乎！西王母之邦赫然在目。
3，西王母：
活过了有夏和殷商的世代，
目睹过王朝的盛衰与更迭，
而我嘉命不迁，虎豹为群，
长发飘起如白虹贯日。
我知道我会一直活在传说里，
帝王们羡慕我，膜拜我，
无非想像我一样与天同俦，
但他们爱杀戮，难免暴死。
穆天子，我终于等到了你！
请让我仔细端详你的尊荣。
你虽不盈于德，面有愧色，
但你懂得一切权贵无非朝露，
所以得到神明格外的眷顾。
如你明白用刑之道本于宽恕，
你将活过百年，无病无虞，
将来还有与我再见的日子。
4，穆天子：
王母，我听说绝地天通以来
再也无人像伟大的羿那样，
升上瑶池，领受你的亲炙，
目睹你那使一座玉山暗淡的容颜。
那么我献上的白圭与玄璧，
不是炫耀我的财富，而是为了
博得女神粲然如月的一笑。
听着钧天的音乐，品着美酒，
中心翱翔，我已经登仙了吗？
请拉住我的衣袖，请用你的神力
按住我，别让我觊觎神的生活，
我该知足，该回去治理我的国度。
是的，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但没有什么能阻隔我对你的思慕。
◎蚩 尤
我吃铁，我是铁人。
我分叉的额头上写着忧郁，
我的胃消化掉的铁砂
足以铸造一百部战车。
是的，我曾为黄帝开道，
但我的旗帜上绣着的是牛头
而不是呆头呆脑的熊。
我，神农氏的后裔，
四目六臂，头上长角。
来呀，指南车，
来呀，熊罴貙虎，
来尝尝我飞空走险的铁蹄。
应龙的长吟令我厌恶，
神魗的一个哈欠
准叫它邋遢的肉翅骨折。
风伯和雨师站在我肩上，
它又如何煽动起腥风血雨？
魍魉，我的童子军，
爬到它的鼻孔里去，
用催眠之气搅乱它的呼吸。
九次，我打败黄帝，
九次，他的雷声喑哑。
如果他还不罢休，
夸父族巨人会让他服气。
◎旱 魃
吹烟喷雾的小伎俩，
半人半兽的小怪物，
头戴弓，手持戈与剑，
登弩又蹑矛，其势汹汹。
涂黑的獠牙
拱出幽都。
瘴气使一支军队迷失，
却遮不住我的秃头。
我现身哪里，
哪里就风停，雨止。
天穹瞧见神奇的一幕：
水退去，露出山丘
与裂谷。
信的巨婴们
嗷嗷叫，
力拔山兮珥黄蛇。
他们不会回到北方，
也喝不到盐泽里的蚩尤血。
他们的尸体将被烘成木乃伊，
堆放在冒烟的陆地
边缘。
我也将回不到天上，
赤水以北是我的领地。
我的秃头如惔如焚，
像第十一枚
阴性的
毒太阳。
◎貳负之臣
石室，沉入地下，
哑默的光抽出其上，
疏属山树木朽腐。
胚胎期的星辰
泅向西面
独眼人的鬼国。
跣踝被发，
右脚拖不动如磐的刑枷，
我绕着自己兜圈。
“危”，我一遍遍呼唤自己：
神界的奴隶，
名与命的傀儡。
貳负神丢下我。
群巫被派遣去救活窫窳，
并为他整容。
我知道那假的龙首
喜欢吃人。
壹鸣，请快一点！
我听见磐石裂开，
光，陌生的故人
指认了我。
我听见我——
被解放的
昆仑奴的远祖。
◎神武罗
鴢鸟嘤嘤，
飞过畛水来报喜。
我洁白的牙齿帮助你
咬下脐带。
婴儿，接受了我的祝福。
荀草青青，
是我亲手种植。
遍地的蜗牛在上面打滚，
触角多柔软，
将另一个来试探。
你若是渴望子嗣，
我就赐给你鴢鸟的翠羽；
你若是艳羡夏姬的美，
就请多把荀草采撷，
她定会为你三次回头。
我的耳环鸣响
青要之山，
我不朽的容颜
照亮天帝的密都。
我的细腰如女萝，
只接受风的拥抱。
◎河 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九歌·河伯》
祭祀开始了。那处女万里挑一，被扔进河里，
水打开新娘柔软如深渊的婚床，
正当他的使者率领十二童子飞驰于西海，
所之之国，雨水滂沱，去把异域的新人物色。
啊！巨灵赑屃，高掌远跖，开拓之迹
如烙铁，锁住了分开两半的华山。
他既是巨灵，他也是河伯，
如果他发作，河水就泛滥直至瀛洲。
乖戾的秉性不可驯化，
他喜欢直立在河面上，垂云般白胖，
将煑于河，祊于河的人群来瞻望。
绝世而闷瞀的雒嫔已陈旧，
钟情于浪人，为了一个淫奔之梦。
难道她想第二次溺毙于无情的洛水？
今天又有什么新的刺激？
慵懒的朴父和他的妻子光着身子，
遭天谴，在东南的天穹下暴晒。
如果扯下一朵云能做他们的遮羞布，
河伯将顺从天意，叫浑浊的河水变清。
猪婆龙、文鱼和乌贼，战战兢兢的侍从，
尾随其后，唯恐他又掉落那一只假眼。
如果他高兴，在一夜的逸乐之后，
王亥与王恒的牛羊就能平静地过河，
到有易国去吃丰美的水草。
又一个女人在兄弟之间燃烧，
又一个特洛伊成了废墟。
恻隐的河伯目睹了身首异处的屠戮
和加倍的报复。怪鸟哀鸣不已，
请来那大能的神收拾残局。
难民们西去，于是鸟足上立起一个新王国。
于是我们听说，殷王和秦王的子嗣
都记得他，祭礼中用羊肉和美酒取悦他。
但河伯只爱美人，瞧不起相貌丑陋的家伙，
他若想作弄谁，谁就得自认倒霉。
君不见澹台子羽三次投下玉璧，三次被退了回来。
当隆重的祭祀进行到高潮，群巫乱舞，长老麋集，
岸上走来了移风易俗的西门豹。
看哪！巫妪被扔了下去，接着是她的女弟子。
而河伯化身白龙，在分泌出的雾气中
甩动陵鱼般的尾鳍，将水面拍打，
将祝颂与轻蔑带入更深的渊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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