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的典范:读柳宗宣《棉花的香气》
魏理科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是你启蒙了我
一开头,诗就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切入点:我与她(正爱着的女人)聊天,谈起了你(我最初的爱)。我、你、她因爱而形成了三角关系。不在场的你,此刻要走上前台。她把我暂时还给了你。这是三个人的互动,你对我们(我和她)的关系,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而在爱着的女人面前谈论曾经爱过的人,本身就隐含着一种带有考验的充满张力的戏剧性的因素。我试想诗人可能是想到了这个切入点,感觉到其中的丰富的意蕴和让人探寻的趣味,他才开始对这首诗的挖掘,所以说一个写作者找到一首的切入点是至为重要的,或者说为一首诗找到一个好的观察点,即诗人在写作的时候就好象看见了那首有着妙趣的诗,它稍瞬即逝,他想和读者一并把它呈现出来。这个切入点(设置的场景)招引和邀请读者同诗人一起进入诗歌的旅行。
诗直接向“你”陈述,“我”和“你”的时空距离,一下子拉拢了。谈话中的另一方,却成了“她”,成了“我们”的旁观者,这非常有趣。这几句的语感,听来非常舒服,反复地默读,会更舒服。第一句是倒装句,给阅读带来了有效的颠簸,后面是对人物背景的叙述,跳跃感很强。明白了“你”的身份后,我们回头再读,平实克制的话语,实则内含突起的异峰。在我看来,柳宗宣的诗即对话诗,动人的是呈现于诗中的语调是与友人说话的亲切语调。用巴赫金的话来说,语调不是由发言的客观内容来决定的,也不是由叙述者的经验,而是由叙述者的与他倾诉的对象的关系来决定的。所以此诗的语调特别柔软深情,他面对的是对两个女人的倾诉(一个近在身旁一个远在天边),所以诗中荡漾出来的语调的内蕴也够丰富的。
我见证了你的少女时代
你的花格子衬衫挂在屋前杉树
的枝桠,我还在水埠头月下
吹笛,你在清洁的房间里唱歌
在字典中查看与生殖器相关的词
你脸红了,我忽然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你的呼吸我听到了
你在床上不敢接近你然后又打开
又置身光亮中,在河边柳树下纳凉
仲夏的风从水稻田传送它的清凉
月影在脚趾间晃动,乳白色的
树丛间,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我们的亲人团聚在月下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
我如何绕过她的目光来到你的闺房
村子惟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
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
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
这就是诗人描画出来的“我最初的爱”。我每读一次,它的美好都会感染我。我反问自己:为什么它能一次一次感染我呢?细细地我看出了一些门道:它是用细节替换了意象,用情节和场景代替了抒情。那是直观的叙事,使它富有了诗意和感染力。诗人曾在他的随笔《现代诗的叙事和构成》中说,“中国当代诗歌尤其是1990年代之后的现代诗脱离了虚幻抽象的表达,加强了可触可感的叙事因素,使诗拥有了它自身的肌质和呼吸。诗歌情感的传达和事件纠结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是叙事哪是表情。情感和叙事无法分离。诗本质上是情感的,同时它又是一个个事件。诗就是一个混沌的存在”。诗人在他自己的这首诗里,恰恰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一些都是“可触可感”的,叙事和情感,紧密相融(从这首诗的不分行外观就给人一种混沌之感)。
人的生理感知,依赖的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它们汇聚于心。反过来,这也启示我们:用诗表达心声,要通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的所得,来构成诗。这不是诗的全部,但却是必须的一部分。这即是人的身体在诗中的存在。
由此,我们“看到”了“花格子衬衫挂在屋前杉树的枝桠”、“水埠头”、“清洁的房间”、“字典中与生殖器相关的词”、“脸红”、“月影在脚趾间晃动”、“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等;我们“听到”了“吹笛”、“歌唱”、“你的呼吸”、“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等;我们“嗅到”了“棉花的香气”;触觉和身体动作的描述,则贯穿在句子之中。或者说这些场景与意象早就融入了诗人的身体之中,现在它们又从诗人身体中回到这些词语里,这些词带有了作者的气息与灵韵。它不是飘渺之物和空泛之词。每读这段诗,在我的身体产生感应和感动,整个人都处于明亮、愉悦和静谧之中。也可以说,它们出于身体又安居在我们的身体,诗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当我归来
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
你找到男人嫁掉了,你生儿育女
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纹,你的母亲
她驼着背老眼昏花不知我是谁了
我的出生地和对你的记忆在一起
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
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
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
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
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
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
诗的叙述在这段的速度明显加快:“离开”、“归来”、“嫁掉”、“生儿育女”、“皱纹”、“老眼昏花”、“挥手”等,让我读了也感到“忧伤”。“我”和“你”作为游走的生命,看到也历经着一切的流失与流逝:故乡、青春、最初的爱、蓬勃的身体。这段节奏唯一缓慢下来的,就是“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这个细节,文字隐忍,它是诗人在时间中提炼出来的意象,突然出现,又随即消逝,让人读后唏嘘不已,感伤萦怀,挥之不去。
同时,我注意到,在这节里,出现了一些具有形而上意味的词句,比如: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不知我是谁了、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一部分、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其中有的是双关语。这些句子出现的恰到好处,它们是在场景与意像顺势而出的,自然而然,同时也吻合了诗的对话倾谈的情景,一点也不勉强,它是人“实”中生发出来的“虚”,它们把诗意从个人情感,提升到了精神情怀的层面。因而这虚是可见可感的,是可以说是“具体的抽象”
在这里呈现诗人对“度”的把握,他既摈弃了天马行空、没有物证的意象,又提防了埋头叙事、缺乏升华的呆板。这里昭显了诗人的智慧平衡力,他对“度”的恰当把握,来源于他多年诗写的探索和深厚的诗学修养。这节诗,还有一个不在表面却又分明存在的东西:那就是“气”营造出的“势”。气是贯穿诗篇首尾的。但仅有气,无势,还不成气象,不成气候。气运成势,势驱动气,则可自成世界,完善成“几乎变为人”的诗。全诗运行到这里,已蓄势而发了。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
回到你的身体,回到说话间
突然关掉灯开关的时刻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一个少女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这些句子乘势而发,将铿锵的节奏推向淋漓而悠远。“但你是源头”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回到你的身体”、回到“那刻”、回到“我们的故乡”、“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回望与返还,是这段诗的主线,也是全诗的主旨。我们看到,诗人通过对“你”的记忆与怀念,回到了最初的爱,回到了内心的故乡和自己生命的根源和对爱的理解(爱的忧伤与圆满)。从“个人的情爱史”出发的爱,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超越,那是更高层的爱、更深厚的爱,这里有着人性的光辉的闪现。
诗的结尾部分段,又呼应诗开头的场景,出现了三个人的互动。“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体验你,我们谈及你/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和开头的戏剧性不同,诗的节奏和语调还有意味在回复中的变异与加强,现在与我一直在诗中旁听的“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三个人回到了月色的爱的故乡,这也回答了开头读者的疑虑:你的出现,将在我和她之间,产生怎样的影响?结果是,“她”此时没有丝毫的嫉妒之心,被超越的爱所感动,而更加爱“我”的同时也把爱赋予了“你”这使诗具备了对人性疆界的探究与开拓。另外,诗在“流塘口”这个诗人的故乡词中作结尾,意蕴也从另外层面得到丰富和提升,末句情景交融,动静成律、镜头感强的结句,寄意深远,言尽而意不穷。它们共同塑造了这首诗的意境和结构圆形的完美。
(此文引自《星星》诗刊2007年月2期理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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