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建永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快两周了。2018年，为了应对丑闻危机，瑞典文学院推迟了诺贝尔文学奖评选活动，顺延到今年一起公布。所以，这次有两个人获奖：波兰女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获得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获得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由于篇幅关系，本文只谈谈阅读汉德克后的一点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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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3年至201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陆续出版了9卷本的《彼得·汉德克作品》。2016年10月，正好当年诺贝尔文学奖结果公布不久，汉德克本人到访中国，与中国作家有过对话。当时有相关报道。这对于我深入理解汉德克思想大有帮助。
汉德克是一个个性鲜明的作家。不论是在作品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他都力求保持自我，不被异化。
由此，我也看到了一个存在主义者的影子。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本质主义者”。那么，人的本质是什么？从一开始，他就追问这个问题，早期的剧本《骂观众》（1966）如此，近期的作品《试论蘑菇痴儿》（2013，这是被翻译成中文的最新的汉德克作品）也是如此。
写《骂观众》的时候，汉德克才24岁，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宣泄直接。各个演员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观众滔滔不绝地“说话”——警告、嘲讽、戏弄、辱骂——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表演，从开始到结束。它的语言是这样的：“你们像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你们今天拥有美好的一天。你们默契得令人不可思议。你们来源于生活，你们这些蠢蛋，你们这些粗野的家伙，你们这些不信神的玩意儿，你们这些瘪三，你们这些下流胚。”很少有观众坐满一小时，安静地接受辱骂，中场离开是正常的。
1991年，孟京辉看到这个剧本后，也被惊到了。2008年2月，他在纽约剧场看了一场《骂观众》，表演结束，台下只剩下他一个观众。他感觉这种体验“太好玩了”。
“好玩”的表演形式恰好起到了让人警觉，或耳目一新的效果。作者以骂的口气，以不断否定的方式，大声地提醒“观众”：你就是你，你正在被异化，你不要被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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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化的主题在《卡斯帕》（1967）中进一步深化。剧中有一句魔咒：“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别人曾经是那样的人。”当主人公不断向“那样的人”靠近，最终成为“那样的人”后，他便异化为一个没有个性的“机器人”——卡斯帕死了。
有人把《卡斯帕》比作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两者都蕴藏着巨大的荒诞：前者是个体被异化的荒诞，后者是人生无意义的荒诞。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真实感受的时刻》（1975）的主人公格里高尔·科士尼格也在寻找。他是奥地利驻法国大使馆的新闻官员，有着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他的主要工作是读法国的各类报刊，从中圈出与奥地利相关的所有文章或报道，差不多每天向大使作一个总结报告，每月还给维也纳的外交部打两篇报告，报告的内容是法国大众媒体中的奥地利形象……”他有时也会请请记者吃饭，联络感情，餐费可以报销。这也是他的工作，名为“坐式活动”。他对女友感到厌倦，对女儿感到不耐烦。他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有何意义。如果有人以过来人的口吻宽慰他：“生活有时就是这样，我也经历过！”他会觉得恶心。他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要——除了孤独，只有孤独。“他走着，看着，呼吸着，听着——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他居然还活着。”
人生某一阶段总有这样的体验：似乎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和谐，自己却压抑得几乎要窒息。
《真实感受的时刻》的结果并没有给出光明的尾巴。科士尼格通过偷情、寻找刺激来缓极度焦虑的神经。
这是科士尼格的焦虑，也是汉德克的焦虑。上世纪80年代，他一度离群索居，试图在文学世界里寻找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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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寻找，最后找到了蘑菇的妙用，似乎可稍作安慰。
《试论蘑菇痴儿》（2013）讲的是一个律师（即蘑菇痴儿）和寻找蘑菇的故事。写《试论蘑菇痴儿》的时候，汉德克已是古稀之年，语言少了年轻时候的狂暴和激烈，写得更平淡，更诗意。
“蘑菇痴儿”在7岁就知道，寻找蘑菇是他最大的乐趣，他“没有成为任何别的人”。“每当他走到森林的大门前时，心头都会袭来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就像面对一个伟大的行动；就像面对伟大的一天。然后就是寻找和发现蘑菇：与所有电影不同，它能化解没完没了的内心废话，化解空泛的喋喋不休，化解痛苦的错误旋律，让你宁静，让一切变得宁静，让宁静笼罩大地。”
他对蘑菇的痴迷达到了狂热的程度，他的人生中，蘑菇就是一切。客人应邀来吃饭，“必然会料到，从夜幕降临直至午夜，一直会受到蘑菇咒语、蘑菇狂想曲、蘑菇交响曲、蘑菇诗歌、蘑菇寓言和蘑菇大合唱的折磨”，最后，谁都不敢来了。
因为对蘑菇痴迷，妻儿离开他，他也没有感觉，无动于衷。
蘑菇痴儿成了个体独立的象征。因为对“蘑菇”的痴迷，蘑菇痴儿消解了可能被异化所带来的焦虑。同时，这种“痴迷”也是病态的，它不断割裂个体同社会和群体的联系，让蘑菇痴儿成为了孤家寡人。
汉德克显然是想从保持个体独立性和人的社会关系中找到平衡。作品的最后，蘑菇痴儿曾经深爱的女人回来了，他像孩子般飞入她的怀抱。“在童话里，他获得了救赎。”
归根到底，人是社会的人。个体如何既融入社会，又独立于群体，保持个性，汉德克进行了持续而深入的探索和思考。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说，他“凭借着具有语言学才能的有影响力的作品，探索了人类体验的外延和特性”，我想，指的就是这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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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德克不但在作品中探索、讨论个体独立性和社会关系的问题，他还以自己的实践，践行着个体表达的自由。
上世纪90年代初，南斯拉夫解体。西方媒体一致欢呼，汉德克则表示惋惜、不解，甚至反对。1999年，北约空袭南联盟。德军参与轰炸，他退回了1973年德国颁发给他的毕希纳文学奖，以示抗议。2006年，他参加前南联盟总统米洛舍维奇的葬礼，表明态度。
他的“所作所为”，明显跟西方唱反调，因此遭到西方媒体的广泛攻击。他的戏剧一度被禁演，他获得的一些文学奖的奖金被停发。
时间过去多年，我们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汉德克之所以反对南斯拉夫解体，并不是因为解体后各国的政体变了，而是因为原南斯拉夫是一个包括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黑山人、斯洛文尼亚人、马其顿人的多民族国家，分裂后，各个国家（都不大）多民族交叉，同一个民族，被人为割裂；同一种文化，被人为隔断；本来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很方便，分裂后变成了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有的家庭，父母在这个国家，子女在那个国家……作为知识分子，汉德克是为文化的割裂而叹息，为战争造成的灾难而谴责。他的《梦想者告别第九王国》《多瑙河、萨瓦河、摩拉瓦河和德里纳河冬日之行或给予塞尔维亚的正义》《冬日旅行之夏日补遗》，正是以亲身经历，所见所闻，向西方展现一个真实可感的“南斯拉夫”的人、事、物。
他有他的思考，他有他的看法，他有他的表达。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跟西方主流意见不同，并没有因为担心自己的言论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利的后果，就随声附和，放弃独立思考和表达的自由。“我在观察。我在理解。我在感受。我在回忆。我在质问。”他高声说。
且不论他的观点正确与否，光这一份“坚持”，就足以让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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