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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尖:生擒杜拉斯

2021-06-09 09:05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作者:毛尖 阅读

时至今日,杜拉斯的名字早已是符号性的存在。读者们在杜拉斯的作品里体认情感,也在她的生命世界中找寻参照。新书《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的暗房》是一本杜拉斯传记,由杜拉斯研究专家、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黄荭写就。在这篇文章中,毛尖从杜拉斯的作品、生命与传记作家的关系出发,将黄荭的书写形容为“一次征服杜拉斯的过程”。

撰文丨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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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斯,我烦透你了。”

喝完威士忌,杜拉斯写下一行字:杜拉斯,我烦透你了。

这也是我想对杜拉斯说的。这个没完没了的矮个子女人,我整个青春期不断地遭遇她,她在我的书架上有漫长的序列,她写小说写专栏写剧本,玩先锋拍电影搞戏剧,把一个文艺青年能梦想到的事情,全部干了一遍,然而还不止这些。整整一生,她夜以继日地恋爱恋爱恋爱,又高调高能地政治政治政治。从1914年一路活到1996年,真正“享”年82岁,她把我们十辈子才能做完的事情,用一辈子终结。

1992年,电影《情人》公映,被导演从千万个亚洲男人中选出来的梁家辉屁股也风靡全球。尽管杜拉斯本人不认可这部电影,但毫无疑问《情人》让她成为超级明星、小资偶像。她的脸出现在各种时尚刊物,我们在电影院看到她,商场看到她,飞机上看到她,临睡前一个电话,还被闺蜜感叹一句:哎呀,真希望等我老了,也有一个男人走过来对我说,“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如此,杜拉斯挤走叶芝的《当你老了》,挤走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成为又积极又颓废的世纪末月亮。

抵抗杜拉斯的路上,我爱上加缪。再后来,我重返巴尔扎克和雨果,觉得他们俩,一人一句,就能把杜拉斯给缴械。比如,雨果会说,人的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绝望,海绵吸够了水,即使大海从它上面流过,也不能再给它增添一滴水。巴尔扎克接着总结,痛苦也有它的庄严,能够使人脱胎换骨。依傍着十九世纪的两个男人,简直可以嘲笑杜拉斯:生活的痛苦,你还给写作,但写了一辈子,为什么一直没有脱胎换骨?

一辈子,她始终是个情人。一辈子,她始终用叛逆少女的语法和这个世界撕扯、拥抱、分手、和解、决裂再握手。她的人生主人公和小说主人公拥有共同的名字:情人。这个情人出生在加尔各答出生在维也纳出生在巴黎,出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小镇,杜拉斯说她可以同时拥有五十个情人当然是一种激进表达,但她锲而不舍的爱情生涯,的确有天神般的意志在其中。她反复地爱反复地受伤,反复地书写《战争笔记》中雷奥的故事,她把它写成《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再把它写成《伊甸影院》《情人》《中国北方的情人》,它是《琴声如诉》的题辞,也是《广岛之恋》的旋律。她写啊写,决意把全世界收入她的情爱宇宙,从她的第一个句子,到她生命终点的最后一句,她一直用酗酒的方式交出自己也灌溉别人,所以,当她说着,“即使在死后,我也能继续写作,”我们相信她。

至死不休,死了还要爱。在这个意义上,她当然拒绝脱胎换骨。她一生固执,从来没有赞美过别人对她作品的翻拍。当法国共产党理念和她个人理念出现矛盾时,她就退出了法国共产党。一生,除了不断版本升级她的情人故事,她没有修改过自己的身心。所以,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大概,这就是杜拉斯的终极革命性。在现代主义风靡的时代,她在读者身上召唤出了涌动的情感潜流,人人都能和她的第一人称认同,她的湄公河往事也就成了全球的青春故事。她肆无忌惮地收割人心,睡了很多男人,政治生活也丰富多彩,还是个好母亲好园丁好厨师,去了时间的对岸后还有一拨情人出来追忆她,她肯定很得瑟,觉得这个世界没人能拿下她。

2

一次征服杜拉斯的过程

然后,黄荭出来。

黄荭的专业身份不用我介绍了,反正她就是全世界法语系都渴望拥有的那种教授。有一段时间,我们华师大外语学院院长袁筱一朝思暮想地想把她挖到上海来。权钱,黄荭都看不上,但大家知道黄荭是很牛的杜拉斯专家,将心比心,我们就准备策动一个特别好看特别有才也特别具有情人潜力的男人去南京大学拿黄荭。然而没等计划实施就有消息传来,黄荭已经有自己的王子,而且是不可能插足的那种。这样就和黄荭熟起来,知道她露台上的玛格丽特快开了,她去机场路上的柳树绽了新绿,她在厨房又炖了一锅腌笃鲜。和杜拉斯一样,她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格外敏感,但她又和杜拉斯不同,黄荭从容,游刃有余,她和世界的关系是春花秋水,她享受她的孤独,并且把这种孤独变成灿灿莲花。像我们,进入法国文学,基本都沦为普鲁斯特杜拉斯的手下败将,我们被他们弄昏了头出来,对他们又爱又恨,但身心惨淡。黄荭不是。黄荭爱杜拉斯,翻译杜拉斯,在她身上豪掷四分之一个世纪,硕论写她,博论依然和她缠斗,然后,她拿下杜拉斯。

《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的暗房》因此不仅是一本杜拉斯传,黄荭在书中展示的是一次征服杜拉斯的过程。即便杜拉斯在世,也做不到对自己一生的脉络如此了然于胸。阅读此书,让我觉得,一个传记作者,就应该是传主的对手,而不是粉丝。

我们看杜拉斯,满纸情人,黄荭却说:其实不管是“印度支那系列”还是“印度系列”,爱情故事并非杜拉斯网络的结点和主题,爱情常常是表象和素材,主题一直都是写作,孜孜不倦对写作方式的探索。写作,怀着绝望写作,把一个故事重新写一遍,再写一遍。我们在杜拉斯的无数情人故事中看到的是情人的不同版本,黄荭看到的是,一个故事的另一种可能。她也因此能在杜拉斯杂花生树的一生中,钩沉出她小说、电影和戏剧暗房里的理念:青春和专政、革命和阶级、殖民地和孤独。而黄荭最令人击节的地方是,所有这些理念,她不灌输,全部用杜拉斯自己的人生和文本来举证。比如,关于杜拉斯和电影,我一直不太能理解杜拉斯为什么要把电影推到那么反电影的地步,看了《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的暗房》,明白了。

玛格丽特·杜拉斯

玛格丽特·杜拉斯

黄荭用了一整个章节来写杜拉斯和电影,她特别征引了《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的一个细节,苏珊茫然地走进一家电影院,“下午黑暗的电影厅好比沙漠中的一片绿洲,是孤独的人的黑夜,是人为的、民主的黑夜,”而当观众沉浸于银幕上刻骨铭心的爱情时,杜拉斯间离出来,说了一句,“银幕这时被照亮了,变成如裹尸布那般的白布一块。”这是杜拉斯的辩证法。她总是在相爱中看到离别,在拥吻里看到抛弃,“棺材里将有爱情和尸体,”电影在裹尸布上存在。不过,杜拉斯的“杀”,杜拉斯的“尸体”,光用常识理解是不够的。写到杜拉斯爱上美男子迪奥尼斯·马斯科洛时,黄荭用过一个引文,杜拉斯给迪奥尼斯留言,说:“清晨六点。我是一具尸体。没有你我成了一具尸体。”

这是杜拉斯的“尸体”,她重新命名了她的世界和周边。黄荭的高超在于,每次,她都能以生擒的手法,让活生生的杜拉斯就范。杜拉斯如果能读到这本传记,一定也会为黄荭点赞,尤其黄荭的写作技艺,星辰般照亮了《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的暗房》,在形式层面,印证了杜拉斯,“唯一的主题,是写作。”

杜拉斯自己说,其实作家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他们杀人,自杀,无恶不作。而一个好的传记作家,就是把这些流浪在人类意识危险地带的人物带回家,把他们洗刷整理得可以和我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因此本质上,每一本传记都应该是一本“驯悍记”。遇到黄荭这样的对手,杜拉斯终于可以安息。

而《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的暗房》也让我理解了,杜拉斯可以一代代烦死我们的主要原理。穷尽一生,她把“情人”变成了一个概念,一门理论,一种世界观。情人出没的地方,就有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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