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1966年生人。作品散见《作家》《钟山》《大家》《人民文学》《今天》《创世纪》等刊物。现居南京。
昨天的事
我不想写悲伤的事
但昨天我经历过
一个朋友死了
很多朋友去送别
大家聚在一起
抬头看天上的电灯
低头看地上的云
大家很默契地
踩在云上
我想写的是
悲伤也是一种情谊
朋友走了
我们一起去送行
我们踩在云上
会感觉离他不远
2021.1.1
一部丹麦电影或者其它
划完独木舟
他们在湖边搭了两个帐篷
两个儿子一个
他和妻子一个
做爱是免不了的
大汗淋漓之后
闭上眼睛
他隐隐看到了不远处的篝火
还看到了
一个一个的混账东西
火焰照亮了他们的脸
每一个都是他
2021.1.5
云雨
拉开窗帘
阳光扑进来
直接锁定床
床上没有人
只有
两朵过夜的云
和一滩
就要晤干的雨
2021.1.14
天花板
这是韩东最近常用的一个词
他从一个美国诗人说起
刚才他转了一个威尔士诗人
又提到了它。天花板
你看见天花板了吗
我住在一楼
天花板上还有天花板
如果是十九楼
就有十九个天花板
如果是一百楼
就有一百个天花板
再往上
就是天空了。你喜欢
天空吗？或者
你可以把天空也想象成
一个天花板
蓝色的或者灰色的
在晚上则是黑色的
而要把天空想象成一个天花板
不很容易，需要把
一个巨大东西压缩成
一张纸。所以
又或者
天空就是天空
2021.1.15
梦
昨天晚上
我梦见了一个朋友
对她说了，做了很多
不合逻辑的话和事
在梦里面
我就知道这是个梦
否则我的朋友
早就走开了
没有人能容忍
那些话和那些事情
我也不能容忍
但我知道这是个梦
所以它延续了
很长时间
2021.1.19
我在梦里
我在梦里
修改了一些句子
把相框拿下来
换上一张照片后
重新挂到墙上
2021.1.20
政治冬天
这个冬天
一个人的去留成为大问题
今天他就要离开
我们也可以把这件事情撇开了
再过四年
或许我们可以再去长白街的鸡鲍鱼
谈谈另一个人的去留
或许在座会有一个黑人，一个
白宫模样的奶油蛋糕
或许会有一只鲍鱼从鸡汤中
奋力挣脱出来
而再过四年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因为不用多久
海水就会退去
你要的岩石就会裸露出来
2021.1.20
火车
阿廖在微博写了
“一列长长的火车”
我读到后
差不多就看到了
很长的绿皮车厢
半新不旧地开着
在不远的地方
拐了一个弯
然后
嚇哧嚇哧地向前
等到了下一个车站
它停住了
蒸汽散尽
安娜
站在月台上
苏菲·玛索演的
2021.1.22
枯枝败叶
在花卉市场
买了几束干枝杜鹃
到一个小店
买插枝的瓶子时
大妈说家里面
放枯枝风水不好
我说不碍事
你给我瓶子就行了
“其实
我就喜欢枯枝败叶”
这句话
是我对自己说的
2021.1.23
海边墓地
墓碑扎堆是可以理解的
活着的时候人就喜欢扎堆
死了后也凑合待在一起
而且这是个渔村
渔民们活着和死了以后
都没有更多的去处
2021.1.23
两个桔子
等出租时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两个桔子
不记得曾把它们放进口袋
昨天晚上临睡前
拿过两个桔子放到床头
但都吃掉了
它们是怎么
跑到口袋里来的呢
去年我写过一个桔子
说它与政治无关
与时代无关等等等等
最后也是吃掉了
出租车来了
我带两个桔子上了出租车
带它们经过鼓楼公园
经过鼓楼广场
经过鼓楼医院
在我把它们吃掉之前
它们还会穿过两个红绿灯
还会走进一个大楼
上一趟电梯
它们不用戴口罩
不用测体温
它们待在口袋里面
就像两个躲过一劫的小玩意
两个个子矮小的儿童
但它们终究会被吃掉
它们也与政治无关
与时代无关
我会在这个早晨吃掉它们
吃掉它们
然后把皮扔掉
2021.1.27
旅行
你被一辆车带进夜晚
上车时还是白天
离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
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无论灯光多么强烈
也只是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包括你的脸和手臂
而汽车正在行驶
它的轮子，它的发动机
甚至窗框和电台
如同它经过的房子
都已被广阔的黑暗所捕获
这个时候你已没法下车
到达某地之前
无论是一个小时，还是
一百个夜晚
你已只是这辆车的一部分
车牌，刮雨器，甚或
一个坏了的尾灯
2021.2.2
杨黎回来了，老吴也回来了
杨黎回来了
老吴也回来了
杨黎和另外七个人
在打掼蛋
老吴是第九个人
我是第十个
在我来之前
他一边看他们掼蛋
一边写诗
我在出租车里
看到了好几首
他在一首中写道
“我不会打牌
我只想看看
久病初愈的老杨”
2021.2.2
她
一伙人晃着
去附近的馆子吃饭
刚过了红绿灯
她迎面走了过来
笑着对我们说
上帝祝福大家
还说了些别的话
大概就是神爱世人
我们都不认识她
所以只几秒钟
就彼此走过去了
我们继续向前
而她有可能
被红灯拦住了
2021.2.4
春节
初一
照例有一大波江水
多少多少立方米的江水
进入南京后
又离开南京
没有人注意到它们
我也没有
没有趴在大桥的栏杆上
看着它们
缓缓地流动
我只是在这一天
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个事实
江水进入南京
又离开南京
2021.2.12
昆德拉电影
性是想到了的
笑容，对话
各种姿势
甚至很夸张
可以笑出来的那种
然后戛然而止
阳光很灿烂地照在
窗外的
鹅卵石路上
有一会儿她愣住了
好像听到了什么
（那个法国演员）
肯定不是
坦克的声音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苏联人还没有来
她也不会有印象
2021.2.19
维多利亚
先是她自己
一边跑一边笑
后面跟着
和昨天一样的
人和事情
她随时可以
停下来
后来是一只鹿
一只羚羊
阳光炽热的草原
后面跟着懒散
但饿肚子的
狮子
再后来还是她自己
一边跑一边哭
眼泪把头发都
粘在一起
后面跟着
大声喊叫的警察
枪声大作
“也许没有明天了”
她拼命奔跑
她必须这么跑
就算跑出了银幕
也必须跑下去
2021.2.19
佛罗伦萨
先是在一个山顶
看到了大卫
白色的大卫
乳白色的大卫
和在书上看到的一样
只是感到小了一号
后来在
山下的一个小广场
又看到了一个
两个大卫一模一样
好像只是做了
位置移动
2021.3.4
一个冬天
49年冬天
白先勇从南京
到武汉见父亲
“一方面是冷得要死
下大雪
好像老鹰都冻得
从树上掉下来了”
他没有说另一方面
但结果是父亲失败了
失败后
他们去了台湾
台湾没有那么冷
2021.3.5
它们
我不想
把它们都写出来
我希望把它们
埋在更深的意识中
它们是混沌的
也是清晰的
也依托于语言
但它们不仅仅是语言
它们要苦痛得多
也会绝望
它们不是鸟的翅膀
我没有翅膀
我只有胳膊
但是它们也会飞翔
它们飞起来时
我就躲在阴影里
一边欢呼
一边防备
它们扔下的炸弹
2021.3.6
事故
红灯
他径直走上去
可能他没注意到红灯
也可能看到
两边没有什么车
总之
他走上了斑马线
而红灯在倒数
一秒一秒
然后在某一秒
他被撞飞
他躺在或者趴在
离车三四米远的地方
一动不动
手机的距离要更远些
也是一动不动或者
ＱＱ音乐仍然
在唱着歌
你相信吗
红灯
仍然在倒数
2021.3.10
轻盈
那些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人
衣服里藏着翅膀
至少以为自己比刚进来时
轻盈了许多
而我们始终是沉重的
沉重的冬衣
入睡前沉重的不安和
恐惧
2021.3.10
紫金山
如果紫金山是座火山
南京会落下更多的灰
这是一定的
但是它不是
所以南京的灰不会更多
除非山上的树烧起来了
紫金山上有很多树
2021.3.13
月光
我看过阳光的移动
从一扇窗子移动到边上的
门把手上
我没看过月光的移动
我总是看到
月亮或大或小地挂在天上
多数时候都是惨白的
像一张虚弱病人的脸
如果月光也是移动的
应该就是那个虚弱的病人吧
看完心血管内科之后
转移到消化内科
去不同的房间拍一堆片子
上楼下楼
下楼上楼
最后再去门可罗雀的
针灸失眠门诊
2021.3.15
垃圾时间
初中的时候
当意识到宇宙是没有边的
我感到很害怕
可以听到心狂跳的声音
很害怕
实际上是很绝望
就像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也会死掉一样
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是从那时起
生活进入了垃圾时间
虽然球仍然在滚动
但比赛已经结束了
2021.3.22
反对与婚姻
你们反对吧
排着队从东边
走到桥上来
你们愤怒吧
走过这座桥就离
新街口不远了
我看着你们走过去
心存怜悯和
稍许的不安
你们知道吗
这是我婚姻的开端
你们不知道
我当时也不知道
你们走过去以后
我身边就多了
一个人
2021.3.25
绝望
读到一些绝望的句子时
我会想起一张脸
一般是作者的脸
比如某个苏联女诗人
又比如某个美国女诗人
想象她们绝望的样子
一般女人比较容易绝望
男人很少写绝望的诗
他们要么直接把自己解决了
要么把自己交给山啊水啊
像几千年前的那些人一样
你都已经写诗了
你都可以把自己写得
像云一样好看和自在了
还绝望干嘛
2021.3.26
清明
妻子和儿子去墓地了
很远，先坐地铁，再转公交
还好，它们不会移动
始终都在那个地方
我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我的墓地在哪里
有多远，在城东还是城南
这件事情还没有计划
但是死是确定的
就像墓碑在成为墓碑之前
只是一些石头
但是一旦事情确定
它就成立了
光洁，方正，甚至
还有点骄傲
2021.4.5
一连六天没有月亮
我一连值了六天班
每天晚上十一点甚至更晚
我走出置地广场
走上洪武北路
那里有一个我的打车点
等车的时候
我会抬头看看天
一连六天
我都没有看到月亮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
天都是空的
我肯定没有漏掉一天
虽然那时我已累到不行
但还是会抬头看看
看看几个楼顶的上空
真的是空空如也
就连云也是暗淡的
那个六天
确实都没有月亮
2021.4.5
平衡
云虎在仪征炖牛肉
炖羊肉，还炖了猪爪
我不吃羊肉汤
也不吃红烧羊肉
只吃羊肉串
所以中午我点了牛肉汤
现在我开始炖猪爪
世界就是这么平衡的
即便是清明
按规矩只能吃冷食
“炖”字也不能
只收在字典里
2021.4.5
这个周末如果我去植物园
清明过后
就像多数人都上完了坟
大多数花也都开完了
都败了
这个周末
如果我去植物园
可能会遇到
迟开的一两朵
也许不会
2021.4.7
颤动
不记得
是日出还是日落
太阳要颤动一会儿
才能完成最后的动作
也不记得
我出生那天
就要被医生拽出来时
是否也颤动了一会儿
那是1966年的事了
那古老的颤动
早已经是一块化石了吧
比时间还要抽象的
那种
至于临死前
是否也要颤动一会儿
那已经与记忆无关了
它关上了大门
连自己都进不去了
2021.4.9
父亲
在春天
一些人和父亲决裂了
摔门而出，就像是
天亮后一大群鸟飞出去
有一两只在天黑前
没有飞回来
没有谁真的在意多一只
还是少一只
在这里你是少了的一只
在那里你又是
多出的那一只
而父亲
除了更衰弱了一些
也不会有更多的变化
2021.4.9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